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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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辭別了柳恒和李瑩,李時意就頂著大太陽自己向東而去。

一路上,她時不時的都會碰上攜老扶幼,舉家搬遷的難民。

安土重遷,故土難離,在戰亂初起的時候,百姓並不會選擇第一時間出逃,他們一般都會在家鄉堅守著,直到實在是活不下去了,才選擇背井離鄉,所以這個時候沒看見難民載道是正常的。

當然,故土都無法存活的人,逃出去也多半是客死他鄉,能活下來堅持到天下太平的,十不存一。

他們往西北,李時意往東南,與他們背道而馳。

所以有人勸她,“小姑娘,東面太亂了,別去。一起去寧北吧,那邊至少太平些。”

大抵是自己的樣子太像是流離失所的落難者了。

李時意笑了笑,拒絕了。

她一路往東,太陽先是在她的前面,又慢慢移到她頭上、背後,直到她的影子拖得長長的。

日薄西山,倦鳥歸巢,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已經疲憊至極的李時意蹲在水坑邊隨便吃了幾口硬邦邦的大餅,就找了棵大樹,爬了上去。

那棵樹枝繁葉茂,枝幹粗大,休息的同時還可以避一避禍,免得睡過去後被什麽人發現了,被劫了不說,還性命不保。

她本就一直沒好好休息過,如今又已經一天一夜沒休息了,實在累得厲害。她爬上去,將包袱、傘等東西橫在枝幹上,以便自己更安全地側臥著,然後就睡了過去。

頭靠在包袱上,她仿佛就墜入了寂靜的深淵裏,周遭一片黑暗,一點聲音也沒有。

四肢沈得像被灌了鉛一樣。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陌生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好像遠在天涯海角,飄忽不定。

但是她無法應答。

偏偏,那聲音不依不饒的,還越來越吵了。

李時意頭疼欲裂,想叫那聲音滾遠些,但是自己又出不了聲,只能痛苦煩躁地哼了幾聲,繼續沈睡。

過了好一會兒,耳邊又響起了一道聲音,那聲音似乎離她更近了些,“餵,醒醒!”

肚子被什麽東西捅了好幾次,李時意總算是聽清楚那模糊的聲音了。

“幹嘛?別吵我!”她試了好幾次,也睜不開眼睛,索性又睡了過去。

這一睡,又不知道過了多久,李時意才在橘黃溫暖的燈火中睜開眼睛。

一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便是上百個軍帳,每個軍帳前都插著火把,好似萬家燈火。

她怔忡了許久,懷疑自己尚在夢境中,不然,荒郊夤夜,怎麽會有如此令人心安的寧靜星河呢?

她支起上半身,想活動一下僵麻的四肢,才發現身上披著一件厚實熨帖的衣服,隨著她的起身,落到了腰間。

“?!”

什麽情況?

她拿起衣服,正驚疑,耳邊就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醒了啊?還以為你會直接睡到死呢?”

沈淮襄?!

李時意驚得上下左右地亂看,四處尋找他的身影,但樹上光線太黑,她一時間找不到他在哪裏,“沈淮襄,是你嗎?你在哪兒啊?”

“這兒呢!”

隨著聲音一道飛過來的,還有一節手指大小的樹枝,自從前面飛來,直接砸她肩上。

李時意看過去,只見朦朧的夜色中,一個人坐在大樹的另一條枝幹上,斜對著她。微弱的月光從繁密的枝葉間滲漏進來,她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

“沒睡死,倒是啞了?”聽不到她的聲音,沈淮襄又十分欠揍地說道。

李時意剛剛睡醒,像是大病初愈般渾身沒力氣,她打了個哈欠,眼角就沾上了濕意,“你怎麽會在這裏?”這有話不好好說的嘴,是他無疑了。

還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

李時意第一次覺得上天還是眷顧她的。

“這話應該我問你吧?你怎麽在這兒?”

“找你啊……”

“找我?”沈淮襄仿佛難以置信,塑像一樣一動不動的身體晃了一下。

李時意沒他這麽激動,風涼涼的,她就把蓋在身上的衣服披在身上,抱怨道:“不然呢?你也真是難找……”

“是嗎?”沈淮襄好像心情挺好的,語調都特別輕快,“難怪你是這副鬼樣子……我這不是自己送上門來了嗎?”

“你怎麽發現我在這兒的?”李時意左看右看,依然堅信自己選的地方是很隱蔽的。

“你猜。”

“……無聊。”李時意才沒他那麽好的心情呢,軟綿綿的。

“你睡覺時鼾聲如雷你知道嗎?”

“瞎說!”她的精氣神一下子就提起來了,“我睡覺從來不打呼!”

“真的!”

“我信你?”

“你愛信不信。”沈淮襄說得非常肯定,“我們行軍至此,見天色晚了就安營紮寨,結果就聽到了,過來一看,你睡得跟死豬一樣,叫都叫不醒不說,還嘴角流涎,嘖嘖……”

李時意下意識就去擦嘴角,“怎麽可能!你再胡說八道,你信不信我……”

“你能怎麽樣?”

她被問住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能怎樣。

見她沈默下來,沈淮襄也沒繼續氣她,而是跟著沈默了下來,就在她覺得天沒有亮可以繼續睡的時候,他忽然道:“你找我做什麽?”

不過隔了一會兒,他就把聲音壓了下去,低低的,加上這樣的迷蒙夜色,給人的感覺就好像他們在說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一樣。

李時意莫名心虛了起來,不自然地抖抖肩膀,“是徐大人讓我來的,他……”

“我知道,縣衙出事了。”聲音一如往常地冷靜沒有起伏。

謝天謝地,他恢覆正常了。

“你怎麽知道?”李時意瞪大眼睛,盡管知道他看不清。

“幾日前,他寫信給我了。”

“什麽?”李時意頓時在風中淩亂了,“不不不是,你的意思是,他早就知道要出事了?那為什麽他不告訴我們?不早點躲起來呢?”活得不耐煩了?

虧得她還因為他的事情那麽難過愧疚呢!

“朝廷新近招安韓王武安覆和安德侯葉會勳,北上是遲早的事情。”所以徐文是知道可能會有麻煩的,但是他並不知道麻煩什麽時候會來。

“韓王……安德侯?我怎麽記得他們是最先反的?”她只是道聽途說,並不知道事實究竟如何,所以又看向了沈淮襄。

沈淮襄好像笑了一下,清涼的風裏傳來他輕輕的笑聲,“那又如何?利益在哪兒,旗幟便在哪兒。”

也是。

李時意垂下腦袋,竊鉤者誅,竊國者諸侯。當今世道,有權者為求利益最大化,強行將尚在溫飽線上苦苦掙紮的人裹挾進苦難中,看著他們在水深火熱中哀嚎,自己人前道貌岸然大義凜然,人後卻在喝人血。

她很想喊一聲“不公”,可是她知道,她的聲音不會被任何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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