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關燈
第 11 章

夏日越來越炎熱,天下的局勢也亂來越亂了。

夏初時,南方的諸侯早就全反了,後來,北方也跟著亂了起來,各種使人不安的消息隨著多變難測的風雨,飄進蟬鳴喧鬧的祈祥縣中。

李時意偶然聽人說,大興王朝氣數已盡,因為連寧北的沈家也反了。

果然還是反了。

寧北沈家一動,整個北方都要跟著地動山搖了。

說話的人滿腔的憤憤不平,“活該!這些年,大家過的都是什麽日子!”

李時意當時正在變賣李知聞夫婦給她準備的嫁妝,聽過幾個人的牢騷,就沈默地離開了。

這些年,天下百姓的日子的確不好過,尤其是南方。蝗災、旱災、洪澇、地動,所有的天災幾乎挨個來了一遍,偏偏朝廷不僅沒有及時救災,反而大起宮室,橫征暴斂,導致南方一帶哀鴻遍野。

後來,民亂愈演愈烈,甚至各地諸侯也豎起了“清君側”的旗號,圈地自立。

祈祥縣地處中原,位靠北方,連續幾年都風調雨順,百姓算得上是“家底厚實”,又有李知聞的庇護,所以日子還算安穩,但是如今也已經是人心惶惶了。

對這個朝廷的失望,她與他們相同,但是她卻沒有那種痛快解氣的感覺。

覆巢之下無完卵,兵戈狼煙起,必定有無數的哀哀亡魂。

李時意的預感很準確,沈家一動,北方也就跟著亂了。

朝廷終於也坐不住了,不再小打小鬧了,而是決定征兵平叛,討伐陳王沈績,殺雞儆猴!

征兵令很快就下發到各地,作為趕鴨子上架的臨時代理人,李時意也收到了臨川府的文書,要她在五天之內征調三千壯丁前往臨川,而後一同北上,討伐逆賊。

她不敢直接違抗朝廷的命令,只能把征兵令張貼在四門和縣衙之外,頓時引來了洶洶民意。

“征了那麽多錢,還要人,有完沒完了!”

“三千人,瘋了吧!”

“祈祥才多大啊,才多少人啊,三千人,見鬼去吧!”

“討伐陳王?山珍海味的吃傻了嗎?”

“幾個閹狗,也敢!”

大興王朝多年不修政事,軍事更是荒廢已久,但寧北的軍隊卻不是,他們多年護衛北疆,幾乎年年都和驍勇善戰的戎狄部落兵戎相見,旗下精兵良將無數,把整個北疆守得固若金湯!

跟著去討伐陳王?

呵,到時候是誰打誰還不知道呢!

圍觀的人罵罵咧咧,李時意卻吩咐手下的人就當作什麽都沒聽見,最後就是不滿的人繼續不滿,不敢說話的人遠遠觀望。

五日一晃而過。

李時意一個壯丁也沒征到。

李瑩特別擔心,極力勸她強行征兵,即便是人數不足,上面的怪罪也會輕些。但是李時意卻頗為無奈,沒有同意。

她只是個書吏,手上一點倚仗也沒有,如今還能勉強支撐著,靠的也是李知聞多年積累的人望和她盡力盡力的支應,她是沒有任何能力去強制征兵的。

一旦她動手,先死的一定是她們姐妹,除此之外,再無用處。

李瑩急得食不下咽夜不能眠。

又過了三日,臨川府來人了。

祈祥縣幾十日無人過問死活,如今問罪倒是來得快。

李瑩哭著拽住李時意的手,不讓她去縣衙。

但是李時意知道,如果她不去,那麽問罪的人會直接到家裏來,到時候會更不好收拾。所以一邊安慰李瑩,一邊掙脫她的手,跟著前來知會的方嚴離開了。

來的人竟然是臨川府的錄事參軍韓通!

即便是早有心理準備,在來人亮明身份的時候,李時意還是大吃一驚,將頭埋得更低了,“祈祥縣書吏李時意,見過韓大人。”

韓通瞪大了眼,“什、什麽?”

他等了半天,就等來了一個區區書吏?

書吏還是個小姑娘?

“知縣何在?”

李時意眸色暗了暗,輕輕呼吸後才回答道:“稟大人,李縣令……即是家父,已於四十二日前死於匪寇之手,縣衙上下,除去卑職與兩位捕快,已盡數遭難。”

韓通一楞,“……如此大事,為何不上報?”那不成是要自己把持一縣嗎?

李時意依舊伏在地上,語氣卻不卑不亢,“回大人,事發後,卑職曾前往臨川府,在知曉無緣得見何大人後,將縣中之事書成文書,交到府衙之人手中,然後祈祥縣上下期盼月餘,依舊無人前來。”

“這……”韓通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麽,索性一擺手,來個閉目塞聽,道:“且不說這些,本官只問你,朝廷所需三千兵士何在?”

李時意直起身來,直視韓通,“卑職無能,實在是征調不出來。”

“你!”

其實來祈祥縣之前,韓通已經去過另外兩個縣了,但是此地的情況卻與其他地方完全不同。那兩個縣只是人數不足,在面對他的時候誠惶誠恐,不帶他多說,就連連認錯,並且保證會盡快不足的,結果!

這個祈祥縣,縣令早已亡故,縣丞主簿等也一律缺失,就一個書吏在,而且還是一個小丫頭。

兵丁呢,更是一個也沒見著!

不僅如此,人家還直接兩手一攤,表示自己沒辦法!

韓通腦袋都大了,一個“你”字之後,竟然找不到話說了,憋了半天,他又義正辭嚴地說道:“此乃皇命,你敢不從?”

語氣還夾著涼颼颼的冷氣。

可是李時意的確是無可奈何,只能道:“大人明鑒,小女子不是不從,實在是無能為力。縣衙如今不過是空有其表,小女子人微言輕,如何能成此大事。”

這種情況韓通真的是第一次碰到,一時間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如果是李知聞或者是縣丞之類的官員在,他還能把人押回去交差,但是只一個書吏,算起來都不算是正式的朝廷命官,他要是把這麽個姑娘押回去,肯定是被笑話的命!

但是就這麽回去了,他又怎麽交差呢?

韓通越想越覺得腦袋沈,索性坐了下去,試探性地問:“那你還需要多久,才能征足?”

啊?

李時意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好一會兒,又拜了下去,“卑職請求朝廷,選派能幹的縣令前來,卑職等翹首以盼。”

所以說,不論給她多少時日,她都是幹不了咯?

韓通好不容易才明白過來,怒然拂袖,“放肆!”

李時意趴著不動,“卑職不敢。”

韓通口幹舌燥,可是縣衙上上下下就那麽兩個人,一個木頭似的站在外面,一個死貓似的趴在地上,從進來到現在,連一杯茶水也沒有。

想來想去,韓通只能把過錯都丟給臨川府的刺史何端了。

“本官尚有要事在身需前往長新縣,兩日後返回,屆時,你想好怎麽給本官回話!”他氣呼呼起身往外走,走的時候還丟下這麽一句話。

見韓通走了,方嚴連忙跑進去,將李時意從地上扶起來。地板堅硬,李時意跪了不過一炷香的工夫,膝蓋就已經酸疼得站不穩了。

李知聞對她很好,她從來沒有跪過。

“書吏,怎麽辦?”兩天?過去八天他們都沒有辦法,再有兩天又有什麽用呢?

李時意扶著膝蓋,也是沒有辦法,“走一步看一步吧……連錄事參軍也親自出來過問,說明各地都沒有如數征到兵士。”

來之前,他肯定去過別的縣了,如今又要去長新縣了。

那是陳福生的家鄉,也不知道此次征兵,他躲過了沒有。

陳家人丁不算少,陳福生是長子,除了他而外,還有一個姐姐一個妹妹兩個弟弟,姐姐妹妹都已經出嫁,兩個弟弟一個腿部有殘疾一個年紀尚小,也不知道會怎麽樣。

“也是,錄事參軍本是負責監察的,想來各地的情況都不好。”

“嗯。”

“書吏你先回家吧,我待會兒買點藥膏送過去,叫瑩姑娘給揉一揉。”

“好。”李時意緩了一會兒,又回家了。

剛出去,就看到李瑩找來了,見到她,滿臉的焦急才轉為欣喜,“姐……你怎麽了?挨打了嗎?我剛剛看到那個人走了,怒氣沖沖的,嚇人得很。”

見她走路緩慢蹣跚,李瑩又急了,她雖然是縣令親生的女兒,但是基本不關註縣衙的事情,對公家的事情並不熟悉,對縣衙的印象和尋常人沒什麽兩樣,只知道惹上官不高興是會挨打的。

這樣的局面,想必上頭的壓力也不小,能有好臉色才怪呢。

“沒有,就是膝蓋有點疼而已。”所以走路有點慢罷了。

李瑩將信將疑,“那我扶著你,咱們慢慢走……”

“好。”李時意把手搭在她手上。

姐妹倆走得慢吞吞的,但是並沒有引起人任何人的註意,兩個人剛到家,方嚴就把藥送來了。

他把李時意和李瑩送進門,才拿出藥膏遞給李瑩,“這是我們常用的藥膏,對瘀傷很好的。先把藥膏抹在掌心上,再按揉到腿上,要到發熱了才行。”

李瑩認真記下,“我知道了,謝謝方大哥。”

“不用跟我客氣,你好好照顧書吏,我先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