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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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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混戰-當時只道是尋常

顏瞻回到住所,心下不安,總也難以入眠。

他有些後悔,為何不一劍斃其性命,那明明是個極好的機會,仇人就在手邊,可為何要退縮。

然而,安叔那無奈的眼神、苦心的勸阻,又浮現在他眼前。許多疑惑還沒能解開,是的,他還不能死。或說,他還有那麽一點點的利用價值。

顏瞻躺在床上,雙手插在腦後,一幕幕往昔又漾在心頭,揮之不去。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辰,他恍惚間聽得外面喧囂四起,以為是在做夢,又困倦地睜開眼睛一瞥。

窗外火光隱隱。

顏瞻噔地醒了,坐起,伸手取過佩劍,向窗外一望,果然,遠處營房火光大盛。

他趕忙出門,去敲旁邊顏道之與紅衫的房門,以防不測。

此時的前營,正陷入一片烈烈火焰之中。

然而卻不曾聽到有軍士被灼傷、喊叫與奔跑的聲音。

段濛羽也出來了,她看到顏瞻等人均安然無恙,便放下心來,連忙趕到營地去。眼見有兩隊軍士在前營滅火,而地上躺著些已死去的士兵,段濛羽趕上前去細看,那些人雖然蒙了面,然胡裘貂帽,足踏長靴,不消說定是前來偷襲的西戎人,段濛羽以劍撤下蒙在他們臉上的布,高鼻深眼長胡,果然不出所料。

這時中營一將領策馬趕來,被段濛羽喊住,他回身下馬,抱拳行禮。段濛羽問道:“這裏是什麽情況?”那將領答道:“回二小姐的話,西戎前來偷營放火,潛入營中的西戎人共10名,已全部被末將領兵殺死。前哨已探明,附近並無大批西戎人馬潛伏。”

“好,你且去吧,那也不可掉以輕心。”

如此一通忙亂,待日色漸起,人們也漸漸有了些倦意,方休息了片時,段庭莊便號令全軍整裝列隊。

段濛羽不懂行軍打仗之術,心道軍士們一夜不曾安睡,如今就猛然整裝列隊,還哪有什麽精神打仗。正想著,卻見遠處天邊一道耀目的暗紅,滾滾而來。

段濛羽不曾見過如此陣勢,有點呆住了,既壯觀又那麽可怕,不消詢問她已然猜到,那正是西戎軍隊。

十萬騎兵,一如秋日楓林。

倏忽間,角聲大作,段庭莊的大軍出城迎戰,軍士們一身戰袍,深林般漫漫墨黑,列隊而行,踏起雪花陣陣,朔風呼嘯,纛旗獵獵,騎兵們從容不迫,隆隆進逼。

終於,號角急促,兩軍隨之出動,洪若雷鳴,響徹四野,又如波濤萬頃,怒聲拍岸,長劍相擊,彎刀相迫,喊殺聲、嘶叫聲,震耳欲聾,眼見得西戎軍驍勇非常,手起刀落便是兩三人被砍,血花四濺而愈戰愈勇,不由人深深為漢軍捏一把汗。城樓上,段庭莊的令官紅旗一揮,密密麻麻的劍雨簌簌而下,鋪天蓋地,頓時將這血染的山河籠罩其中,煙塵漸起,戰士們一個接一個倒下,血氣升騰,陣前已然成一片修羅場。

萬千騎兵中箭倒下,而西戎軍仍不見力疲,蠻族的力量被殊死的決鬥的激發出來,只要不到力竭而亡的時候,他們就不罷手。又一批羽箭落下,這次箭頭還燃著熾熱的火焰,段庭莊給將士們下了死命令,若這一戰敗了,此後便再無翻身轉圜的餘地了。火箭果然更具殺傷力,那些曾經中了箭又拔下箭柄繼續力戰的西戎軍這次被烈火包圍,漸漸地有些敗陣的趨勢。然此時的大夏朝的漢軍,已然有力竭之勢。

眼見就要敗退,任憑段庭莊如何下令也是枉然。他焦急地擡頭對著日頭看了又看,早已按捺不住等待的心,他從侍衛手中奪過馬鞭準備下城親自出戰,卻又被侍衛死死攔住。

煙塵升騰,段庭莊仿佛已經聽到西戎首領放肆的笑,他像是很有把握打贏這場仗,沖進宣城拔營掠地,從此長驅直入,直抵京城。

焦急時刻,城下忽有異樣,段庭莊探身下視,竟有幾個漢族打扮的江湖男女,沖入了敵陣。

江湖之人又功夫在身,和那些打軍拳的士兵不同,別有番強盛的殺傷力,他們銀劍翻飛,武藝過人,不多時便占了上風。

段庭莊凝神看去,原來是顏瞻與紅衫。不對,怎麽還有濛羽?!

段庭莊本不將顏瞻與紅衫當回事,不想竟看到了自己的掌上明珠也在其中,頓時陣腳大亂,他踢開侍衛奪過馬鞭就快步下城。剛剛走到一半,卻又聽得侍衛追著喊他:“元帥!元帥!秦牧將軍的人馬到了!”

這一聲,猶如久旱甘霖,段庭莊頓時心底豁亮,他一面返回城上探看,一面叮囑手下兩名武藝超群的貼身護衛出城作戰,定要護得段濛羽二小姐周全。

段庭莊望去,果然,秦牧領著人馬馳奔前來,不多時便加入了戰鬥。西戎首領大驚,他並不知曉原來段庭莊早已暗中將秦牧將軍調到百裏外的孟州,張開了一張大網,只待西戎軍跳進去,而前一晚他自作聰明的偷襲,其實是中了段庭莊請君入甕的手段。

漢軍看到援軍已到,瞬時精神抖擻,殺敵也有了力氣,城下交雜的嘶喊聲亮烈淒慘,撼人心魄,蝗蟲般遮天蔽日的箭雨稍緩,目眥盡裂揮刀砍殺的吼聲又襲來,一波又一波兵士倒地,一股又一股鮮血湧出,一浪又一浪鋒刃迎頭痛砍,戰局逐漸發生了扭轉。

段庭莊的臉上逐漸浮現出了淺淺的笑意,他看到護衛已護得二小姐段濛羽緩緩撤回,可不知為何段濛羽就是不肯跟著護衛回城,她還是想要沖到前陣去。

一股不悅之色浮上段庭莊的臉,他看到段濛羽屢屢向顏瞻所在處而去,心中已猜到了幾分。

兩股漢軍合圍,西戎敗局已定,殘軍敗將已是且戰且退,秦牧一馬當先預備取了西戎首領之首級,無奈西戎軍也算是背水一戰,那些最後的侍衛拼了死命也要保護首領性命,即使身遭重創血流如註亦不罷手,直戰到力竭身死。西戎首領無奈,終在二三侍從護衛下,逃離了戰場。

這一戰,西戎軍敗亡慘烈。

然而漢軍亦不容樂觀,秦牧將軍手下尚好,段庭莊營中的軍士死傷大半。清理戰場時,段庭莊心中頗為不忿,小小的一個秦牧,竟有不聽調遣之心思,拖延了這麽久才發兵救援,顯然已生異己之心。

殘陽斜落,雪國已成血城。

□□上,卻已忙作一團。

一眾侍衛忙不疊地打熱水、換手巾,大夫不停施藥、包紮,段濛羽、顏道之與顏瞻一臉焦灼守在床邊。恨不得自己也變成大夫,可以快些救治。

床上血跡斑斑。紅衫躺在床上,已無血色。

她為西戎軍所傷,身上斑痕累累,失血過多,加之一力奮戰,顯已力竭,難以為繼。

顏道之急得沁出了眼淚,她與紅衫相交並不久,卻深得紅衫照顧,又喜她快人快語,她一心都在兄長身上,倘若日後成婚,兄長定能得到她貼心細膩的照顧。不想天不遂人願,一場混戰下來,竟受此中傷死生未蔔。

一眾人七嘴八舌地問大夫“怎樣了?”“如何了?”“還需要什麽藥?”“大夫一定要救活她啊”雲雲,

無奈,大夫終搖了搖頭……

希望一點點失去,眾人陸續退出屋子,漸漸只剩下顏瞻、顏道之與段濛羽,紅衫面色慘白,躺在枕上,氣息微弱,顏瞻坐在床邊,面容淒慘。

他其實早知紅衫的心思,只是佯裝不查,他心裏滿是家國天下,尤其那一段無法跳過的世仇,如鋼刀一般插在他心裏,讓他無暇去顧及周圍一切,乃至兒女□□。再者,他心裏究竟是怎樣想的,連自己也弄不清楚,他總覺得心裏還有牽念,於紅衫,他只是將她看做妹妹,看做朋友,卻不曾打從心底裏萌生愛意。有時,心裏也有糾結,要不要馬上向紅衫剖白心跡,讓她斷了念想,又屢屢遲疑,擔心紅衫因此備受打擊。現在想來,他覺得自己真是自私太過,若是早一點說清楚,何至於有今天的枉死。紅衫或早已尋到了意中人,養育一兒半女,幸福美滿地度過一生。顏瞻無比惱恨自己的自私,他把一切罪責都攬到了自己身上,握起紅衫的手,淚雨滂沱。

顏道之與段濛羽見此,都知趣地起身,退到了門外,卻也未曾走遠。

紅衫感到了一股來自手心的暖意,強睜起眼皮,看到了意中人終於握住了她的手,她心裏一陣苦笑,你終於肯了……

不想這是第一次,竟也是最後一次。

她撐起最後一絲力氣,臉上漾起幸福的笑,仿佛人生只此一瞬亦是值得,顏瞻再也無法克制,雙淚如瀑,兩人相識、相知的種種過往,一一掠過腦際,原以為日色尚早,光陰漫長,不想意外來得這樣毫無預兆,令人猝不及防,早晨還可一笑嫣然,傍晚時分已走至生與死的界碑處。

顏瞻不知該說些什麽好,他想以此身彌補其萬一,便離凳起身,坐到了帷帳邊,緩緩支起紅衫的身子,一手仍握著她手,一手扶住她柔嫩的臂膀,讓她全然靠在他懷裏。

他輕輕吻下她的額頭,一滴盈著笑意的淚,緩緩劃下。

葬禮竭盡可能地隆重,紅衫畢竟是為了戰事而死。雖不至是三軍縞素,但以往與紅衫有過往來的人,都一襲黑衫以祭奠。當最後一抔土落在墳上,顏瞻癱坐在她的墓前,良久不語。

吊唁的人漸漸散去,只留下顏瞻、顏道之與段濛羽,段濛羽自是難過,卻也不知該如何相勸,畢竟她與顏瞻、與紅衫相交甚淺。顏道之眼中噙著淚,俯在兄長身邊,柔聲勸道:“哥哥,畢竟人死不能覆生,你也不要太難過。紅衫姐姐這是個意外,誰……誰也不想這樣的。”

她自己也抑制不住,兩行清淚簌簌而流。

顏瞻道:“還是我不好……若早早讓她離去,何至於此……唉,終是我害了她,我太自私……”

顏瞻垂著頭,恨恨地埋怨自己。

良久,顏道之才攙起顏瞻,緩緩下山而去,荒野之中,天寒地凍,連一簇表白心意的野花也無,段濛羽手巧,早已拿了些紅紙,做成一朵小花,祭在了紅衫墓前。擡望眼,盡是蒼茫雪原,這皚皚白雪,也可做天地對她的一番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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