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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虛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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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虛鏡

這場告示牌下的鬧劇,最終以城主派人請大家回家結尾。如此鬧騰的一晚,指定也傳到了城南,但城南諸妖寂靜,一點動靜也無。

翌日,城主當中狠狠批評了帶頭鬧事幾位,並向城南送去歉禮,送歉禮的人連敲幾戶人家都沒人開門,一腦門莫名其妙,又捧著歉禮回來了。

城主連夜搭起大棚,流民暫時被安放。洶湧的反妖浪潮暫時沈寂。

——但僅僅只是暫時。

很快,城中數十人先後出現發熱、嘔吐、渾身酸澀等癥狀,並與乍起的西風一同,來勢洶洶地席卷全城。

大街上人跡寥寥,花謝葉落鳥噤聲,黑雲壓城,陰風陣陣,這座城提前入了冬。

人們拖著滯澀的腳步,頭昏腦漲,眼澀鼻酸,驚恐地發現了一個事實——這種病只針對人,城南群妖毫發無損。

“這是瘟疫!”城主拍桌大喝,眉頭深深打著結,往日一絲不茍地發型竟亂了幾分,幾縷碎發垂到她面前,隨她呼吸一顫一抖,她盯著犬妖,“妖族可有專門針對人的瘟疫?”

犬妖半跪在地,“城主息怒!”他看著地面想了想,盡量平靜地說,“這種術法自然是有的,只是……還望大人明察,此事不一定是妖族做的手腳!”

“我自然知道!”城主一甩袍袖,目光從屋內蠢蠢欲動的修士臉上滑過,修士紛紛低頭噤聲,城主長嘆口氣,“你現在可能拿出解藥?”

犬妖:“我……我只是聽聞有此等術法,但我並不善藥理……而且,此事並不一定是妖族所為……”

一陣冷風刮來,院內銀杏樹嘩嘩作響,風穿過窗欞,吹過犬妖脊背,他感到一股涼意直竄上後腦勺。犬妖小心翼翼擡起頭,看向城主,城主站在桌後,怔怔望向窗外。

幾天內,她的皺紋像是被刀刻了一遍,深深地盤在臉上,往日上挑的眼角下垂,嘴角下壓,仿佛掛著千鈞擔子,與話本裏能讓小兒夜啼的老妖婆有了幾分相像。

犬妖在這座城池待了六十年,是看著眼前女人長大的,並見證了她由小孩走向城主的一生。

屋內數十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盼望著她能拿出一個令所有人滿意的措施。有一片銀杏葉被風卷著,搖搖晃晃落到她腳邊,城主大人有一瞬間失神,喃喃道:“起風了。”

她平靜如湖水的目光轉向犬妖,“群情激奮。你說,我該怎麽護住你們?”

“報——”

院中忽有一人急匆匆跑來,停在門前, “報告大人!城中百姓不知受何指使,聚集往城南去了!是否即刻攔截?”

“哇——哇——”

銀杏樹上老鴉發出沙啞粗糲的叫聲,它撲騰著翅膀,從金燦燦的銀杏葉中展開漆黑的身體,徑直飛出小院,飛出城主府,落在長街一戶屋檐上。

它甩甩腦袋,茫然地看向腳下,那是一幫激動的人。人們舉著刀棒斧劍,面色通紅,雙目沖血,唾沫橫飛,堅定而又拖沓地往城南去。

此次瘟疫從城西開始蔓延,城西受染的人最多,而且很不幸的,城主前幾天給流民安排的大棚正建在城西,他們也成為第一批受害者。流民背井離鄉,親朋好友死的死,傷的傷,早就爛命一條,更兼之一路行一路受人白眼欺淩,怨氣積在肺腑中,這下終於爆發出來。

城西的人最先舉起刀劍。他們浩浩蕩蕩,自城西走向城南,一路上,隊伍越拉越長,人數越點越多,站在中間的人踮起腳尖看不見首尾,只能隨著人流前進。

“鄉親們——鄉親們聽我說——”

有一人舉著一根長木棍,棍首系著紅條子,他站在前面,邊走邊回身大聲道:“鄉親們——妖人欺人太甚——屠我同胞——害我親朋——罪大惡極——鄉親們,咱們不能讓他們好過——”

城中百姓,流民,有冤有仇的,此刻都聚在一起,短暫的達成了同盟。

原本寬敞的街道,擠滿了人,忽然顯得逼仄起來。風從每個人頭頂卷過,人們擡頭看去,天邊雷聲轟轟,似乎有下雨的征兆。他的喊聲混在潮濕空氣中,在狹小的空間來回碰撞,滾入人們耳中時,忽遠忽近,竟莫名帶些神諭的光芒。

沈沈黑雲下,這一支隊伍最前頭終於拐入南街。城南妖人家家閉戶,紋絲不動,漠視人們的滔天怒火。

他們拐入鹿妖家那條巷子,鹿妖家在巷頭,他們砸破大門,沖入屋中,將所有東西砸個稀巴爛。但這遠不是他們的目的。

舉著紅條子的人一腳踩在鹿妖牌匾上,環顧周遭建築,嗤笑一聲,大罵道:“原來妖族就這種脾性!敢做不敢當是嗎?連三歲小兒都不如!”

“你們爹娘生你們的時候,知道你們這般懦弱嗎!”

“哦我忘了,你們這幫妖都沒爹沒娘吧?你們是從哪個下水道裏蹦出來的?”

……

黑雲滾滾。

叫罵聲充斥了整個南街。後面的人雲裏霧裏,擠著想往前面看,南街人前所未有的多。

在第一滴雨落下時,鹿妖隔壁低矮的房門開了一條縫,房門還沒來的急關上,就被人扒住,眼疾手快地將裏面那只鼠妖拽了出來。

鼠妖在那人手上咬了一口,那人大叫著松手。“奶奶的!”紅條子男人眼冒紅光,猙獰道:“總算出來了,你怎麽不一輩子待在臭水溝裏呢!”

鼠妖身型矮小,只到成年男人肩頭,他兩手搭在胸前,含胸駝背,齜牙咧嘴,胡須顫了顫,憤恨地盯著眼前烏泱泱的人群。

“你們這是要做什麽?”鼠妖泛著精光的眼珠滴溜溜轉了半圈,“擅闖民宅!城主大人要治你們罪的!”

“你們也算民?”一高大男人擠到鼠妖面前,像座山一樣,他聲如洪鐘,“這是給我人族百姓住的,你們識相點,趕緊滾出去!”

人群中有流民嚷嚷著附和。

雨淅淅瀝瀝下著。他這一句話像是打開了某種開關,悄無聲息的,這條巷子住戶的門一扇扇被拉開,從巷頭延續到巷尾。濃厚的烏雲下,有妖立在門口,或男或女,或老或少,齊刷刷側首,盯著巷頭這群人。

有一只須發皆白的妖拄著一根拐杖,顫顫巍巍走向前來,鼠妖連忙去扶他,站在他身後,低眉順目。老妖將拐杖往地上一杵,泥水飛濺,他渾濁又威嚴的目光掃視人群,最終落在為首的紅條子身上,他緩緩開口:“此地是城主大人依我們各族習性,特地為我等修建的,怎麽你們一開口,就都成你們的東西了?”

“何為民?”老妖聲音含糊沙啞,像是含了一口痰,但奇怪的,在場無人打斷他,“我等最長的,在此地生活了一百五十餘年,也算是看著你們當中有些人長大的。遵循歷法,聽從管理,不惹事不鬧事,這都不算民,那如何才是?”

紅條子被他看的有些擡不起頭。他記起少時自己貪玩落水,是一只妖將他救上岸。妖族力大,又有各方面的特長,在場許多人多多少少都受過妖人幫助。況有些妖與人族混居百餘年,習慣人族風俗,早能算半個人了。

“不惹事不鬧事?那這次瘟疫又是怎麽回事?怎麽偏偏你們沒事!”人群中有人見勢不好,嚷道,“那老漢是怎麽死的?他全家是怎麽死的?一個月前王婆婆的女兒又是被誰奸汙的?!”

他的聲音灌入風中,自前往後傳,後面的人不知曉情況,也跟著嚷起來。

巷子兩邊,群妖緩緩從門中走出,聚集在老妖身後,不同顏色、不同形狀的眸子放著光,與巷子口的人群對峙。

老妖長嘆口氣,“這是好人惡人之別,不是人妖之分,人妖皆有作惡多……”

人群中忽然傳出一聲響亮的號哭,打斷老妖的話,是王婆婆。她的女兒被玷汙後自殺了。

雨點越下越大,砸在人身上生疼。隊伍裏陸陸續續有人哭出聲,這些都是受過妖族欺負的,一拉能拉一大串。

哭聲混雜在雨聲中,朦朦朧朧,模模糊糊,好似天地都為此落淚,淚水點燃了怨氣,罪惡戰勝了恩情,紅條子舉起木棒,大喊:“將解藥交出來!不然我們就不客氣了!”

“將解藥交出來!”

“交出來!”

“解藥!解藥!”

“……”

老妖擡起一只手,攔住蠢蠢欲動的妖人,無可奈何勸道:“退下吧,退下吧,我要攔不住他們了……”

但人們被雨水打昏了頭腦,沒人理會這老態龍鐘,半截脖子入土的老妖說的話。人們激動的叫嚷著,群妖死寂的沈默著,中間像是有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了兩個世界。

混戰的起因,是一只小妖忽然輕輕叫喚一聲,不知他是被什麽東西砸中了,還是看著洶洶人潮害怕了。這一聲叫喚,就如一滴水落入沸油,立刻滋滋冒起火花,諸妖騷動,鼠妖大喝一聲,兩只指甲噌噌長出一尺長,他如閃電般出手,瞬間扣住一人的喉嚨!

人妖大叫著動起手來。

黑雲憤怒地湧動著,雨箭飛入泥水中,渾濁的泥水很快被染成血紅色。空氣中彌漫著濃厚的血腥味,刀劍相擊聲,刀劍插入人體聲,肉搏聲交雜在這條小巷中。很快就引起了城南其他巷子的註意。

其他巷子竄出妖來,站在外圍擠不進去的人們見了,怒發沖冠,紛紛隨著他們的身影,湧入巷中。

城南一片腥風血雨。

但這支隊伍裏大多是普通人,與妖修為差距大,根本不是妖人的對手,盡管有再多犧牲奉獻的精神,刀劍砍在身上還是會痛。

擠在前頭的人最先遭殃,只能且戰且退,可外圈人並不知內情,紛紛大喊著往裏擠,一退一進,一時僵持在巷子口。

紅條子早已掛彩,他就著雨水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擠在人群中大聲喊叫著,雨水流入他口鼻中,他感到呼吸困難,餘光一瞥,忽然看到側後方有妖提著長刀朝這邊砍來!

到處都是人,避無可避,紅條子大叫一聲,將身旁女人往前一推,同時就力往後一倒,脊背直直朝著刀鋒倒去!

他緊閉雙眼,半空中猛地被人一扯,整個人磕在石墻上,那長刀堪堪擦過他的腿。

紅條子癱倒在地,劫後餘生地大口喘息著,擡頭想看看自己的救命恩人是誰,可雨水一波又一波糊住他的眼,他眼皮酸澀的睜不開,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

——就如好多年前落水那次一般。

他看到那人佝著腰,撫上他的臉,手掌粗糙的像老樹皮,一滴血落在他額上,很快被雨水沖掉。濃重的血腥氣灌入他鼻中,仿佛刀片劃過他的鼻腔,喉嚨,最終落入胃中。他感到鼻子發漲,嗓子發緊,胃中一陣痙攣。

老妖感到掌心匯入一股熱流,和冷冰冰的雨水大相徑庭,是從有情有義的人體內發出的,他悶咳幾聲,咳出一口鮮血,幾不可聞地說:“好孩子……你都長這麽大了……好孩子,不哭……不哭……”

他細微的聲響淹沒在人妖潮水中,紅條子一個字也沒聽見。他像是失了智一樣癱坐在地,看到老妖在他面前轟然倒塌,他掩面大哭起來。

就在這時,一隊隊裝束齊整的修士踏過間間屋脊,落在城南民舍上,他們居高臨下,祭起寶器。

無人註意到的鹿妖屋舍尖頂陰影處,站著一個一身黑衣的人。他整個人立在大雨中,面上一點人氣被沖刷殆盡。

天邊,墨雲翻湧間,一道銀蛇陡然躥落,裂空而來,照亮黑衣人半邊身子,他裸露在外的手背泛著冰冷的光。

“找不到啊!怎麽沒有呢……”

城主府藏經閣內點著一盞昏黃的燈,置於桌案上,桌上疊著三四疊足足半人高的書籍,晏琦雲眼前擺著數張草卷,煩躁地將自己頭發抓的一團亂。

藏經閣門發出輕微一聲響,晏琦雲頭也不擡,抓著頭發道:“你回來了?你去哪了?”

來人沒有出聲,站在屏風旁看她。晏琦雲疑惑地擡頭,見他渾身濕透了,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嚇了一跳,“你掉水裏了?”

“沒有。”楊訣說,“外面,下雨。”

“哦好,”晏琦雲攏一下手中草卷,“那你離這些書遠一點,別弄濕了。這麽大雨,你出去幹嘛了?”

燭燈暈起的光暈正正在他腳前,他全身籠在黑暗中,也不前進一步,好像他畏光似的。

“城南人妖起亂,我去看看。”

“我知道,”晏琦雲說,“下午聽城主府中人聽說了,最後是怎麽解決的?”

“城主派人,請妖族離開。然後封城。”

晏琦雲頓了一下,繼續落筆,“也好,這病現在不針對妖族,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對他們有害。而且,我看這是人傳人,城封了也免得外面人受罪。”

楊訣眸光微動,他負在身後的手不自然地撚了一下,忽然問:“你覺得此事像是妖做的嗎?”

“唔,說不好吧。”晏琦雲將筆桿抵在下巴上,“你還記得我前幾日說的,覺得妖族同一時期作亂似乎有預謀嗎?這些事肯定是有人搞鬼,但是人是妖不清楚。況且,我想,就算是妖,也肯定只是個別幾個,不會大家都是這樣的,不然光保守秘密都保守不住的。”

她看向模糊的楊訣,又說:“但這些事總該會有結果的,今日我兄長傳書,說後日將舉辦人妖會盟,到時候看看妖族王公怎麽說吧。”

楊訣怔了一會,好半天才說:“你兄長沒讓你回去嗎?”

“讓了啊,”晏琦雲頗有些煩惱,“我二哥連發幾條傳書,都快罵我了,但這樣關頭,我怎麽回去?難不成放著一城百姓不管嗎?”

“但你在這,城主和護城修士肯定都是很害怕的。”楊訣說。

晏琦雲瞪眼:“我不需要他們保護!”

“你的命很珍貴。”楊訣望向她,她在燈下一覽無餘,連細微的表情都清晰可辨,“我明日要離開幾天,你就待在城主府。能找到解藥就找,找不到就算了。不要出門,外面瘟疫太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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