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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虛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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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虛鏡

“你們猜,他是什麽身份?”賀蘭今說。

晨曦方露,楊訣著一身黑衣,輕手輕腳從城主府中翻出。晏晗站在高處,看見他飛快拐出小巷,穿過街道,眨眼消失在視野盡頭,帶起細微塵土。雲一鶴悄無聲息跟上去。晏晗側首道:“不知,但應當地位不低。也不知他與杜沾衣,究竟是什麽關系。”

楊訣帶起的灰塵被路邊一只狗不小心吸入鼻中,它仰起脖子,響亮地打個噴嚏,一回頭,看到路那頭一名老人正盯著它,老人眼珠渾白,以一個極其怪異的姿勢佝僂著腰,狗被這形狀奇怪的人嚇了一跳,低低嗚咽一聲,忙不疊跑了。

老人須發皆白,顫顫巍巍留下兩行渾濁的淚水,他渾身哆嗦著,細看,是他懷中的東西在哆嗦。那是一個小孩,渾身通紅。前天夜裏,他們還作為領袖,在告示牌下,被團團圍在中間。

他放開喉嚨,想大聲喊叫,無奈嗓子像個破風車,只能發出些沙啞的叫喚。“救……救救俺孫女……救……來人啊……”

街道上只零零星星走著幾個人,他們步履匆匆,分毫不理會老人絕望的叫喊。有一人嫌惡地朝他瞥去一眼,罵道:“活該!昨天讓去城南不去,縮著脖子擱後面等著吃,現在被人趕出來了吧!”

老人聲響如影隨形綴在他身後,他像見鬼一樣,腳不沾地往城西走去,好不容易聽不到了,他放慢腳步,隨意往一戶人家看去,透過半敞的門,他看到一屋子的血。

“啊啊啊——!!!”

昨日同仇敵愾,英勇負傷,如今還行動不便的人們攙扶著走來,探著頭往這戶惡臭的人家看去,有人認出了攤在地上的破爛東西——“是人皮!是人皮!他們……他們都化了!!”

“這瘟疫最後要死人的!最後大家都得化成血水!”

一語驚起千層浪。原本同心的人們立刻四散開來,推搡著往家裏趕,生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腿腳不便的被推倒在地,半天爬不起來。

與此同時,城主封城的消息不脛而走。

人們徹底恐慌了。

如果說先前與妖族同住時,還帶著憤怒不滿,那麽現在這些憤怒隨著第一具血屍的到來,變本加厲轉成了恐懼。

人族講究入土為安,此等殘忍的血屍,渾身骨肉融化,既入不了土也為不了安,相當於是永世不得超生了。

大街上彌漫著一股惡臭,在天光下發酵,陰冷潮濕的氣息鉆入人們肺腑,直讓人想就地自戕。護城修士全副武裝,在哀嚎痛哭聲中擺起一長溜桌板,分發靈藥。

只不過此城偏僻,幾十年來人妖安居樂業,不曾發生重大傷亡,城主府中配給的藥材不多。就算讓人日夜不休、一點不落的熬制,也撐不過城中一萬多張嘴。

僅僅支撐兩日,靈藥就配不出來了。按例來領藥的民眾見狀,又拖沓著腳步回去,沒能走到家的人死在了半路,半輩子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們仿佛對這些屍體見怪不怪了。

無人說話,街道靜悄悄的,只有拖泥帶水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咳嗽聲。

賀蘭今站在泥濘的街道上,望著越來越少的人,怔怔出神。忽然,她眼角瞥到什麽東西快速掠過,連忙轉頭去看,隨後倒吸一口涼氣,扯扯表情悲慟的晏晗。

“他回來了……”

不遠處河邊上,有一個身穿棕色鬥篷的高大男人,他蹲在地上,正撫上一死去小孩的眼睛。

他人高馬大,行動靈活,關節處絲毫沒有滯澀之感,與神情萎靡,全身泛著不正常的紅的人們大相徑庭。

“他這個時候回來?”晏晗皺眉,“他找死麽!”

“不一定。”賀蘭今看到那個男人微微側臉,鬥篷下,鼻子圓潤發黑,輕輕說道,“他可能是來為這些人找活路的。”

鬥篷男利索地起身,快而準地扶起一個險些歪倒的男人,那男人頭昏腦漲地靠著鬥篷男緩了一會,這才緩過一口氣,擡起頭啞聲道:“多謝……啊!”

他放大的瞳孔中,映出一張布滿絨毛的臉。這張臉,他曾無數次在城中見過。

路過的人鬼使神差停下腳步,有一人輕輕問道:“老金,你怎麽啦?”

最後一片銀杏葉,被風一卷,落到了泥地裏。風帶著冬的訊息,跑遍整個城池。

晏琦雲托著腮,透過半敞的門,望著院中那株顫顫巍巍的樹,樹葉已落個精光,枯枝在空中伸展。“凡事皆有因果,我怎麽會找不到解藥呢?”

她煩躁地抓著頭發,短短幾天,頭發被她抓掉了一把又一把,原本烏黑油亮的青絲泛著枯燥之意。她整日整夜埋在醫書中,從自己腦子裏摳出有效信息,如今面容憔悴,眼下一片烏青,嘴唇起皮出血。

二哥給她連發數條消息,她一條都沒時間看。

“我醫術無雙,我怎麽會做不出解藥呢?”

晏琦雲怔怔盯著光禿禿的樹,忽然有了一個想法。

——我做不出解藥,是因為我還不了解它。

如果我足夠了解它,我一定能找到解決辦法。

晏琦雲緩緩睜大雙眼。

她一向做事果斷,定了一個想法之後,會義無反顧地往前走。她起身,關上門,佯裝不經意往院中一掃,正看到暗處有幾名修士——城主擔心她受到危險,特地派人來護著她。

她站在門後想了想,隨即輕手輕腳拴上門,端起桌上茶水飲一口,轉身,從後窗偷偷溜出去。

晏琦雲醫術無雙,修為也高,而這些修士個個憂心忡忡,心不在焉,根本不是她的對手。幾個拐彎,她就悄無聲息地來到大街上。

晏琦雲一腳踩在一張人皮上,感到腳下觸感柔軟,連忙後退一步,再擡首,看向街道,她猝然屏住呼吸。

街上的情景比她想象的還要嚴重。

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變得死氣沈沈,寂靜的嚇人,街上沒有一個活物,大團大團暗紅的血肉糊在地上,蕭瑟黏膩的風從城西吹到城東,堵塞人身上全部毛孔,空氣中盡是腐敗惡臭味。

晏琦雲感到脊背發寒。

饒是她見慣了屍體,此刻也感到胃中一陣痙攣,禁不住幹嘔。

晏琦雲捂著口鼻,繞開街道,順著一條河流往上走。河水中漂浮著枯枝敗葉,正悠悠往下游晃去,但出城口被城主派人封住了,這些殘葉最終將聚集在城墻下。

靠河地區的空氣清新些,晏琦雲放下手,眉頭卻不見舒展,她看到好幾張人皮飄在河水中。她心中沈甸甸的,十分想大喊,想質問,卻無法出聲。她忽然看到河中有一個龐然大物。

似人非人,還裹著一個棕色的鬥篷。

晏琦雲心中湧起一個奇怪的念頭,她莫名覺得這個人她曾見過,但此刻她並沒有力氣去河中把他打撈上來,她感到自己關節處開始酸澀。

目的得逞,晏琦雲旋身,以最快的速度趕往城主府,溜入她的屋中。

她翻出銀針,火罐等物,對著人體脈絡,一個穴位一個穴位紮。

如果無法從藥下手的話,那就先從感染的人身上下手。

“她能成功嗎?”晏晗問。他這兩天情緒也跟著大起大伏,服帖的青袍起了褶子。

“也許吧。”賀蘭今看著晏琦雲自己折騰自己,“希望能成功。她這種精神委實可貴。”

晏琦雲點起燭燈,瞪大雙眼,忍著頭昏腦漲,一點一點記載自己身體反應。

一夜下來,她把自己折騰成個血人。

“我……”

天光透過窗欞,折成不同形狀的光條,散落在晏琦雲手邊,她舔了舔幹裂的嘴唇,一絲甜甜的血腥味在口腔蔓延,“我……知道了……”

“晏姑娘,”門忽然被人敲響,“晏姑娘你在裏面嗎?晏姑娘?”

晏琦雲扭動僵硬的脖子擡起頭,她有些茫然地盯著門。門外的人有些著急,“日上三竿了晏姑娘,你不會還沒起來吧?你已經兩天不曾出門了,你還在裏面嗎?”

“……我在裏面。”晏琦雲聲音沙啞,“林大哥,我要見城主,我找到救命的法子了。”

門外林青沈默一瞬,繼而低聲道:“你有什麽事……就對我說吧。”

“可……”晏琦雲一楞,隨即反應過來,她神情有些悵惘,好一會,才平靜地說,“那麻煩你破門進來吧,我現在雙腿動不了啦。”

門在她面前應聲而碎。

“你怎麽了?”林青進來後看到她這副模樣,聲音都變了調,“你怎麽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的?!”

“林大哥,”晏琦雲望向林青,雙目清明,“現在府中還有多少能動的人?”

林青面上也泛著不自然的潮紅。他垂眸看著晏琦雲淩亂的發絲,不著痕跡地避開目光,喉嚨上下滾動一下,澀聲說:“約莫……三十餘人。你說你找到法子了,需要怎麽做?你盡管開口,我們一定完成。”

“不需要別的,”晏琦雲悶咳一聲,“一人發一把刀就好了。”

林青一怔。

“這個病很奇怪,不隨人經脈傳播,它是一點一點往上噌的。也就是說,當你雙腿壞死時,上半身雖發熱發燙,卻並沒感染,因此,”晏琦雲盯著林青,“只要在全身壞死之前,將壞死部位砍掉就可以。”

林青感到裸露在外的脖子上冒出一層雞皮疙瘩,他艱難問:“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晏琦雲:“我知道。”

林青說:“你這和讓人死了有什麽區別?”

“區別大了。”晏琦雲深喘一口氣,“活著總比死了強,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她看向林青,“林大哥,我知道我這話很難讓人信服,你現在,先將府中還能動彈的人聚在一處,我親自向你們展示一番,而後再去救城中百姓。”

林青斷然拒絕:“不行!我不能讓你這麽做。”

“那你還有更好的辦法嗎?”晏琦雲反問,她有些煩躁地揉揉眉心,“是我學醫還是你學醫?這個病癥在數百年來都不曾發過一例,而且違背人體常識,雖沒有確鑿證據,但……大致已經知道是誰做的。你難道要看著全城百姓都死在這裏嗎?城主生前,是這麽交代你的嗎?”

林青被她幾句話問的有些站不住腳,他自然背負不起這麽多條人命,只不過要他們生不如死的活著,他也做不到。

“……那這樣吧,”林青說,“遵從他們的意見,是活是死,都不阻攔。”

一縷清風從門口吹進來,晏琦雲按住桌上草稿,擡頭,正看見風揚起林青高高束在腦後的發絲,他逆光站著,面容模糊不清。

城主府一個花園空地上,三十餘名修士團團圍成圈,晏琦雲坐在最中間。她面上血汙被洗凈,更顯的幾個傷口觸目驚心。

誠然修士身體素質比普通民眾好,這種情況下,還能有三十餘名修士站著。但能站著並不代表著沒有染病,晏琦雲感到身旁的林青身形晃動,輕輕喚了他一聲。

晏琦雲目光掃過在場人面容,將他們的情緒盡收眼底,她咳了一聲,低低開口:“我自幼學醫,如今已有近二十年。我的師父,是已故醫聖草千禾。”

她細細講述了自己對此病的看法,以及發現歷程,講自己用何種手段證實自己的發現,也不管她口中這些佶屈聱牙的詞大家聽不聽得懂。

最後,她說:“我知道在你們看來我的話有些無厘頭,所以我將證實——用我自己。”

她順手拔出林青佩劍,林青下意識按住她,“晏姑娘!”

晏琦雲掌心蘊出一團青光,向林青打去,林青本能後躲,電光火石間,晏琦雲揮起長劍,朝自己雙腿直直斬去!

血花飛濺,在場修士沒一個敢上前,目瞪口呆釘在原地。

在這彈指之間,忽有兩顆石頭從斜地裏飛來,一顆打在晏琦雲手腕處,與此同時,另一顆以一個極為刁鉆的角度撞上劍柄,驀地掀翻了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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