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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虛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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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虛鏡

晨曦才淺淺露頭,沈睡的府邸驀地被一陣急促的擊鼓聲敲醒,有修士出門查看,外面空無一人,地上放著一個蒙著白布的東西,看模樣是個人。

睡眼惺忪的修士左右看看,除了空寂的晨風什麽也沒感受到,他蹲下身,隨手掀開白布,隨即一道響亮的尖叫劃破黎明前的寂靜。

他這一嗓子將全府的人都嚎醒了。有人匆匆披衣出來,認出死者是誰,立刻上報城主,同時翻找卷軸,找到他家所在之處,五六名修士裝束整齊,面容嚴峻地前往他家調查。

長街兩旁,有清晨起床做工的住戶,迷迷糊糊中,看到護城修士們腳步匆匆往一個方向去,紛紛議論起來,加之近來人妖矛盾頻發,人們擔憂不已。

在無人註意的屋脊上,有兩道身影飄飄掠過,身法靈活。而這兩人也不曾發現的是,他們身後,始終跟著三人,如影隨形。

無知無覺的晏琦雲與楊訣隨著護城修士前往大伯家裏,他家落在西街一條小巷內,下了一夜雨,巷子陰冷潮濕,細聞還泛著一股淡淡的惡臭。楊訣腳步頓了一下,晏琦雲卻一下沒停,她從矮墻上翻進院子,輕輕落在幾名修士前,楊訣眉頭一跳,緊隨其後。

立即有修士拔劍戒備,楊訣平靜道:“別動手,這位是玄天宗的小姐。”

晏琦雲不滿地瞪他一眼,只好從腰間解下玉佩,伸到眾人眼前,證實自己的身份。玄天宗只有一位正經小姐,修士們面面相覷,知曉他所言不虛。有一人道:“原來是晏姑娘,那,這位是……”

“不熟。他自稱是風雲道第三十四代傳人,楊訣。不知是真是假,還請諸位回去好好查驗一番。”

領頭人頷首,思忖著晏姑娘既然願意此人與她在一起,暫時應當不會有危險,他的身份回到城主府再查也不遲。他笑了一下,說:“晏姑娘,我們正在查案,不如您先去城主府稍坐?”

晏琦雲道:“我知道你們在查案,那鼓是我敲的。”說著,她轉身推堂門,“別的再說,先進去看看。”

“等……”領頭修士想攔她,可她已把門推開了,下一刻,一股惡臭從堂屋竄出來,混雜著院子裏泥土腥氣,撲了眾人滿頭滿臉。

楊訣在門開的瞬間將晏琦雲拉到一邊,同時以袖覆鼻。一名少年修士沒能受得住這種沖擊,扶著院墻大口幹嘔起來。

晏琦雲先是退後一步,隨即眉頭一皺,她掙開楊訣,摒息沖進屋內!

楊訣雙眼猝然睜大。領頭修士瓦聲瓦氣說:“晏姑娘……”

他回頭看一眼兄弟們,捏著鼻子也沖進去。楊訣緊鎖眉頭,搖搖頭,一步一挪,靠近門口。他到得門口,看見屋內怔楞的兩人……以及兩人腳下一灘血水。

楊訣楞了一下,一時不妨,吸入一口惡氣,悶咳幾聲,再次抽出目光往屋內看去。除了癱倒在墻邊虛脫的少年,別的護城修士也捏著鼻子,跟著擠到門口,看清屋內景象後,紛紛倒吸涼氣。

天光從小窗斜斜灑入,照在地上一灘黑紅的液體上,那液體看起來比普通血液粘稠,看方向,應當是從床邊往外流,足足覆蓋了大半地面,而源頭處,有幾張松松垮垮的破布堆在一起,但細看,那根本不是破布,而是一張張人皮!

“一……二……三……”

一名修士借著稀薄的天光勉強辨認,哆哆嗦嗦地數著,“……有……有、有五張人……人皮!”

楊訣額頭爆出青筋,忍無可忍道:“你們看完了嗎,還不快出來!”

屋內領頭修士猛地打了一個寒顫,清醒過來,連忙往屋外退。晏琦雲卻好似看到什麽東西,她俯下身,細細看著黑紅液體,伸出手。

楊訣:“不要用手去碰那玩意!!”

好在晏琦雲也沒打算真的摸,她盯了一會,又挪步到另一個地方看了看,直看得楊訣又要出聲,她這才起身,緩緩往外走。

她一出門,楊訣立刻退後幾步,與她保持距離。其餘修士沒好意思這麽做,領頭那位眉眼清秀,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他朝晏琦雲微微一笑,問:“姑娘可是發現了什麽?”

“唔,”晏琦雲神色不虞,說,“我觀這些人,可能是被下了惡咒,從腳開始壞死,隨後向上蔓延,到腿部、腹部、胸部……直到全身骨肉都壞死,身上骨肉就開始融化,從身體中流出,最後剩張完整的皮。可……昨天聽那位大伯言語,家中似乎還不是這個情景,沒想到他們一夜之間盡數……”

她聲音越說越低,眉頭越鎖越深,“這種死法我倒是聽說過,可是是為了什麽呢,煉屍?修煉禁術?……”

有修士忽然念起一件事,“啊”了一聲,“姑娘,你方才說,那大伯是你送到門前的,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是啊,”一名唇紅齒白的年輕修士面露古怪,“我瞧著,那傷……似乎不像是……”

他話音收住,好似心照不宣地忌憚著什麽。

晏琦雲看一眼楊訣,一五一十將昨夜發生事說了。

因提前死亡而免去化骨融血痛苦的中年男人,此時正躺在城主府一間屋內,周遭圍著許多人,個個神情嚴肅。有一仵作模樣的男人在銅盆內洗凈手,冷聲說:“是他。”

城主是個女人,年過半百,鬢邊灰白,她皺眉說:“是那個年前失去老婆孩子的鹿妖?”她說著,目光倏地轉向屋內一人。

那人面龐被厚重的絨毛覆蓋,五官被擠得很小,他沈聲道:“大人,我覺得此事還有蹊蹺。”

“什麽蹊蹺不蹊蹺?”屋內有人嚷道,“這老漢我認識,八竿子打不出一個屁,老實的不行,他能惹到什麽人嗎?”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附和,房間內頓時一片亂哄哄,不懷好意、審視的目光向犬妖射去。

“夠了!”城主怒喝一聲,掃視房內眾人,“大早上的不要吵吵,不管怎麽說,先把鹿妖帶回來。”

犬妖:“可……”

“此後如何,還要再查。”城主冷冷看他一眼,“你且放心,我還不會讓有冤者張不了嘴。林青帶人去死者家查了,一會讓他們當面對質。”

犬妖於是按下不表,十幾道目光射在他臉上,希望能看到他不滿憤怒的情緒,可他臉上只有濃重的擔憂。

又一隊穿戴整齊的護城修士從城主府中出來,有蹲在墻角探事人見了,撒丫子跑回街道。今日是個艷陽天,陽光刺的人睜不開眼,街上落了一夜的雨水還沒幹,一腳踩上去“吧唧”一聲。

在人們的註視中,這隊護城修士面容肅穆,隊列整齊地往城南去。人們都知道城南住的是妖人,這下更加驚慌,不知會不會又出什麽事。議論紛紛中,有人說自己昨夜隱約聽到慘叫聲;有人稱自家板車被人掉了個頭,上面還沾有血跡;還有人手舞足蹈,說自己清早看到一具屍體在城主府門口,那屍體青面獠牙,死狀可怖,一看就是那群妖做的……

眾說紛紜,真真假假,茶樓酒肆中傳出一個又一個版本,有些離奇的直讓人發笑。烈陽下,傳出孩子被嚇哭的聲音。

壓抑的哭聲順著風傳到城南,又打個彎卷了回來,帶來城南的消息——鹿妖畏罪潛逃,家中空無一人。

修士們帶著鹿妖鄰家幾家回來,再次穿過沈寂的街道,妖族類不同,神情卻如出一轍——他們趾高氣揚,掃視著街道兩旁站著的百姓,好像在看自己的領地。

百姓紛紛噤聲,面露恐慌。

人族修士能與妖有一戰之力,可從未修煉過的普通人,面對哪怕一只小妖,也毫無還手之力。

若是有一天,妖族妖性大發,人族修士能戰勝他們,毫無遺漏地護住所有人嗎……

更何況還有些妖在城主手下擔任要職,人族同胞會不會被策反,這些修士可以信任嗎?

人們交換著覆雜的眼神。

鹿妖鄰家口徑如出一轍:聽到了,膽子小,沒敢管,熄燈睡著了。

犬妖恨鐵不成鋼地呵斥他們,群妖怪叫著求大人放過。城主揉了揉太陽穴,想著林青的消息,道:“別演了,夠了。你們妖族,有哪種惡咒可以讓人渾身骨肉壞死、化成血水?”

一只鼠妖擠到前面來,眼珠滴溜溜轉了半圈,笑著說:“不知道啊吱,這種東西,我們小民怎麽會知道呢,吱,城主大人,您也不用是個屎盆子就往我們頭上扣吧。”

犬妖:“放肆!”

鼠妖吱吱笑著,退下了。

傍晚時分,城主府發出公告,通緝鹿妖。人們擠在公告牌前,看到群妖由修士護送著,又一次大搖大擺從街道中穿過,向百姓投來挑釁的目光。人群中有人將牙咬的咯咯作響。

夕陽餘暉鍍在人們身上,好似裹了一層金邊。

在這一事件中,老漢一家是徹頭徹尾無辜者,城主府並未聲明老漢一家死亡原因,看客便自動將這些算在妖人頭上。

樹葉簌簌作響,無數無辜者各懷心思,化在秋日涼風中。

“不妙啊。”賀蘭今坐在二樓雅座窗沿上,晃著腿瞧下面眾人,昔時人面容清晰,眼眶中蘊著沈重的黑暗。

涼風從窗口灌入,晏晗立在她身後,憑欄而望,“要出大事了。”

這時,賀蘭今視野中,忽然出現一堆烏泱泱的人,約莫有幾十個,從城北一路跋涉而來。

離得近了,能看到那群人衣衫襤褸,形容憔悴,面黃肌瘦,雙眼發直,就像是一堆破爛拖拉過來。人群中有人朝他們露出嫌惡的目光,“又是流民!這年頭流民怎麽這麽多!”

流民們遠遠望了一眼這邊,頓住腳步不前了,他們像是做過無數次一般,有組織地找了塊空曠地方,翻出帶來的破被褥,蜷縮在一起。

告示牌下有人嘆息一聲,“關中又發旱災,這年頭天災不斷,沒法活啊!不然誰願意背井離鄉?”

“沒法活就來跟我們搶活路?”有人叫道,“城中糧食都不夠吃,今日鬥米又漲價了!”

有人附和:“是啊,而且也沒地方落腳啊。不是我說,寒冬馬上到了,沒屋沒舍的不還是死嘛!”

“……”

一道青光劃破稀薄的夜色,從賀蘭今臉頰旁擦過,飛入雅座中。

雅座內正議論惡咒來源的兩人同時止聲,晏琦雲指尖輕觸青光,那道光便在她面前展開,映出只有她能看到的字。

小倌登上二樓,來添茶水,楊訣覷著晏琦雲臉色,對小倌道:“多謝。”

小倌點頭笑了笑,齜出一排大白牙,端著托盤轉身,卻忽地一頓,手裏托盤一歪。楊訣眼疾手快,順手接了托盤,遞給他,“小心啊。”

“哎!謝謝你啊!”小倌面上狐疑一閃而過,又揚起熱情的笑容,“也不知我年紀輕輕,最近腿腳怎麽不好使了,多謝客官!”

楊訣面色一凜,晏琦雲聞言,將目光從傳書中抽出,下意識問:“這位小哥,你……最近腿腳不好,是什麽時候?有沒有感覺身上哪一塊地方使不上勁?”

“前幾天吧,”小倌撓著頭,“我一到要入冬就這樣,都十幾年了,俺娘說是我小時候凍著腿了。”

晏琦雲放下心來,見小倌穩穩托著托盤下樓,輕聲說:“我有些草木皆兵了。”

楊訣“嗯”了一聲,端起茶杯飲一口,將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天色向晚,告示牌下人們激情叫嚷著,風一卷,似乎有微弱的回響。有一個聲音格外洪亮,

“大家夥聽我說!他們妖壽命長,本領高,又有一身皮毛,根本無懼寒冬啊!他們占著屋子,憑什麽?他們憑何占著屋子?!難道就這麽看著我人族百姓曝屍荒野?!”

楊訣聽到晏琦雲長嘆口氣。

“怎麽了?”楊訣回神,說。

晏琦雲:“楊公子,你人生志向不是天下太平嗎,那你快就如今人妖關系拿出一個解決措施吧。”

楊訣:“何出此言?”

“我兄長傳書來,”晏琦雲秀氣的眉頭皺了皺,“說北方有幾座城池鬧災荒,城內妖人忽然暴起,殘害平民,搜刮糧食,所經之處民不聊生。鄰近城池聽聞,對境內妖人進行驅逐,更有甚者……放火燒殺。”頭顱懸在城門,以儆效尤。

楊訣沈默了。賀蘭今托腮看他,從他臉上品到說不出到底是哀傷,還是憤怒的神色。良久,他說:“天災……”

“是天災,我沒說要怪哪一方,”晏琦雲打斷他,“可你不覺得有些奇怪嗎?幾座城池同時暴亂,就好像有預謀一般,是妖族高層,還是有人蓄意……”

樓梯口處忽然傳來瓷器掉落破碎的聲音,伴隨著一連串“咕嚕嚕”滾動之聲。晏琦雲止聲,快速與楊訣對視一眼,隔著半透明的屏風,看到樓梯口杵著一個人,正是方才來添茶水的小倌。

小倌應掌櫃要求,來給這兩位添些點心,結果在樓梯口,聽到他們說妖人肆意殺人,登時瞠目結舌,整個人仿佛木住了。

晏琦雲連忙起身,她不知小倌聽了多少,可絲毫也不能讓他洩露出去,尤其在這敏感的關頭。她繞過屏風,道:“你……”

小倌喉嚨發出“嗬嗬”聲,如夢初醒似的叫喚起來:“妖族殺人了——!!”他旋身下樓,腿腳卻抽筋似的定住,他手臂揮舞著,從梯子上滾下去。晏琦雲疾步上前,卻只抓住他的一片衣角。

“撕拉——”

布料撕破的聲音混雜著小倌驚懼的吼叫,一齊跌入一樓大堂中,數十道目光齊刷刷看過來。

晏琦雲站在樓梯口,望著小倌大張的嘴,忽然感到一股涼意竄上脊背,抓著布料的手不禁有些顫抖。

她清楚地看到,小倌跌下樓時,下半身僵直,好似木頭——和昨夜雨中大伯一模一樣!

與此同時,她聽到外間傳來一浪高過一浪的呼聲——

“將妖人趕出去!”

“讓我族住進去!”

“驅逐妖人!驅逐妖人!”

……

賀蘭今側坐在窗沿上,往外面投去一瞥。就見有幾人圍著一個須發皆白,滿臉皺紋的老人,老人懷中緊緊抱著一個小孩。衣衫單薄的流民瑟瑟站在夜風中,隔著人群望著老人,他似乎是他們的領袖。

小孩壓抑地哭著,但哭聲被呼喊聲蓋住,人們群起激憤,大聲叫喊,好像在進行歷史性的革命。

臨街幾家住戶打開窗戶,探頭看去。隨後,不知是被這股浪潮感染,還是被群眾激情沖昏頭腦,有人沖出大門,加入討伐的隊伍。

甚至有人不知從哪拿出了一只火把,不由分說地塞入最中間老人手中。隨即,浪潮達到新高度。

呼喊聲幾近嘶吼,匯聚成黑雲,壓在小城上空。

賀蘭今隔著五百年的光陰,回顧這段歷史,面上表情堪稱冷漠。

茶樓內的人都聽到了小倌那一聲喊叫,恐懼焦灼的情緒蔓延,人們開始騷動起來。有不少人跑出茶樓,加入外面的浪潮中,在人群中獲得一絲安全感。

夜風忽然將二樓燭燈吹滅,楊訣立在晏琦雲身後,黑暗中他的瞳孔發生了細微的變化,他望著大堂內驚懼不安的人,沈沈說道:“不好了。不是惡咒,是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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