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第五十五本書 英國,倫敦,貝克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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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本書 英國,倫敦,貝克街,2……

黑暗。

黑暗。

還是黑暗。

我感覺我在迷迷糊糊之間, 似乎聽見了什麽聲音在呼喚我,但是那聲音離我太遠了,我根本沒辦法弄清楚到底是誰的聲音, 又在呼喚些什麽。

似乎是有潮水向我湧來, 然後又散去, 然後又再一次湧來。

是潮汐嗎?

我現在在哪?海邊?

周圍好黑, 好冷,這是夜晚的海邊嗎?

可我……好像不應該在這裏。

低低的抽泣聲不知從何處傳來,似乎是有人在壓著聲音小心翼翼地哭,不敢放開了聲音, 生怕驚擾了什麽。

那細小的聲音讓我的意識慢慢回籠, 我看見一個光點出現了, 它讓周圍的黑暗似乎都散開了一些,那微弱的光不斷閃爍著,卻無法照亮除了它們自己以外的任何事物。

我看不見路,只能緩慢地坐起來, 感受著自己的身體漸漸舒展開來,然後動作笨拙地試圖站起身,這模樣就像是第一次使用這個身體一樣。

等身體穩定下來後,我邁開腳步, 跌跌撞撞地朝著微弱的光點跑去。

我的身體是如此不聽話,好幾次都差點帶著我向地上摔下去, 但好在我還記得自己是身體的主人,所以總是能成功地控制住它,然後讓自己穩住,再繼續朝著光點跑去。

我的身體它到底為何如此笨重,讓我跑上幾步就沒了力氣?

它……它以前也是這樣的嗎?

我氣喘籲籲地想到, 但過去的記憶就像被潑了墨水的膠卷,一切都變得不再清晰,只是偶爾閃回了幾個片段,卻也只是意味不明。

“呼……呼……”我最終還是咬著牙,再度邁開腳步,跑到了光所在的地位。

那裏坐著一個黑發女人,她垂眸看著地面,身邊放著一盞手提式的煤油燈。

在察覺到我來到之後,那濃密的睫毛如蝶翼般輕顫兩下,隨後女人擡起了頭,看向我的地方,那寶石般閃耀的湛藍眼眸閃過了一絲笑意。

“我等你很長時間了。”她跪坐在地上,將身邊的那盞燈向我的方向推了推。

“你是誰?”我詢問道,然而腦海中的另一個問題卻一閃而過,令我不自覺地脫口而出,“我……又是誰?”

“是會這樣的,我知道,你現在很慌張,但是別著急,卡琳,慢慢平靜下來。”見我的情緒起伏越來越大,女人連忙出聲安慰我,她的聲音有一股令人鎮定的魔力,讓那股縈繞在我心頭的火焰漸漸消失了。

我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呼出,讓自己還能保持著正常思考。

“居然真的有用……”她小聲嘟囔了一句,但後面的話我卻聽不清了。

“什麽?”因為沒聽清她後面半句說了什麽,所以我出聲又問了一次。

“沒什麽,”她對我舒展開一個溫和的笑意,就像是溫柔的姐姐在安慰自己可愛的妹妹,“不用想太多,卡琳,把這盞燈拿走吧。”

卡琳,是我的名字嗎?

我看著女人滿懷笑意的模樣,又將目光落在了提燈上。

這盞燈應該就是我剛剛看見的光點,也是這黑暗中唯一的光了。

“如果我把這盞燈帶走了,你該怎麽辦?”我沒有立即拿走那盞燈,而是認真地詢問她。

聽見我的話,女人先是有些驚訝地眨眨眼睛,隨後嘴角勾出了掩飾不住的弧度,“不合時宜的善良,”她似乎有些忍俊不禁,肩膀不斷因為笑意顫抖著,“我終於明白當時他為什麽要說這句話了。”

我覺得她還是在說謎語,可現在我並沒有心思來猜測謎底是什麽。

在我準備皺著眉頭打斷她的笑聲之前,女人自己先止住了笑意,然後重新對上了我的視線,眼神和語氣都是我從未見過的認真:“在這裏只有你需要這盞燈,卡琳。”

“為什麽?”這句話並不能算得上是回答了我的問題,它只是又引出了另一個問題而已。

“因為這裏只有你看見了黑暗,而這黑暗並不能阻礙我,”她笑著歪歪頭,做了很俏皮很可愛的動作,以她的年齡去做這個動作實在是不合適了,但又莫名的,沒有人會覺得她歪頭的動作有什麽違和感,“當然,如果當時的你沒看見黑暗,現在的我就要看見黑暗了。”

還是語義不明。

她似乎是真的在回答我的問題,又好像是在跟我打了另一個啞謎。

“你真的確定你不需要嗎?”我向她確認。

女人點點頭。

她回答迅速到讓我不禁懷疑,她是不是有騙我的可能性了。

然而女人的目光實在是太過真摯,讓人覺得提出這個問題都是不應該的。

“或許你可以和我一起走?”我試探性地提議道,覺得這個方法對兩個人都有好處,“我的意思是,這樣我們兩個人就都不用身處黑暗中了。”

“我不需要這盞燈,卡琳,”她笑著又重覆了一遍,“因為現在我所見之處,並無黑暗,在這裏,只有你看見了黑暗。”

“為什麽?”

“……”她沈默地看了我一會兒,才開口回答了我的問題,“因為你死了,卡琳,死去的靈魂在這裏只能看見黑暗。”

……

-

晴天霹靂。

一個我從未預想到的答案,就這麽如雷鳴般,在我耳邊轟然炸響。

“我……死了?”我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卻見她收斂了笑意,在良久的沈默後,微不可察地向我點了點頭。

我開始緊急回憶我到底死了沒有,又是怎麽死的,但是那些記憶卻好像已經被墨水浸透了一樣,連那些閃回的片段和畫面都沒有了。

……我的過去,已經被我遺忘了。

“記不起來嗎?”女人輕聲詢問我。

“記不起來……沒有,記憶,”我擡頭看向她,感覺到自己面上一片冰涼,等我用手摸上去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在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淚流滿面,“我現在……是一個沒有過去的人了。”

女人保住了我,她是如此用力,似乎想用這種方式將她的能量傳達給我一樣。

“我可憐的女孩,我知道你現在很害怕,痛苦會如同怪物那樣一口一口吃掉你,當一個人沒有過去的經驗作為支撐,她的未來也似乎變得搖搖欲墜了,”她的聲音裏帶著些我所不能理解的悲傷,在那一剎那,她似乎與我看見了相同的場景,“但就像這盞燈在這裏一樣,黑暗中永遠都會有微弱但永不熄滅的光,不要放棄希望,我的女孩。”

“更何況,你還沒有失去你的過去。”

我止不住地顫抖:“那是什麽意思?”

“未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會成為現在,而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又都會成為過去,從你醒來開始,你的過去就已經在被不斷地積累,所以你並不是沒有過去的人,只是稍顯短暫。”

“可我已經死了!”我緊緊抓著她的肩,絕望地哭喊著,哭聲在對方的安慰中逐漸變小,最後變成了小獸無助的嗚咽,“如果我不再擁有未來,我的過去又有什麽意義呢?”

“這正是我在這裏的原因,”女人松開了我,拿起提燈,塞進了我的懷裏,“讓它給你再來一次的機會吧。”

“再來一次……?”

“嗯,再來一次,最後一次,跟著燈,不要思考,你的靈魂會知道怎麽從這裏出去。”她對我再一次露出了笑意,這次卻如同朝陽般信心滿滿。

我覺得難以置信:“可我不是死了嗎?”

“你的確是死了,但沒關系,我同死亡做了一場游戲(game),它輸了,我贏了,於是你現在得以覆生,”她輕輕撫摸著我的臉頰,“但這總是有代價的,你的記憶就是你的代價。”

我還是不能理解,“如果是你同死亡做了游戲,換來我的新生,為什麽還需要我付出代價?”這個問題的結束,又牽扯出了另一個問題,“而且……你為什麽要為我這麽做?”

女人只是笑著沒說話,她把提燈從我的懷裏拿走,放在了地上,然後低下頭。

我有些不明所以,也就只能跟著她的動作低下了頭。

這時我才發現,地面一直都不只是單純的地面,它上面還覆蓋著一層水。

怪不得當我躺在那裏時,總感覺自己身處潮汐之中。

然而那時我的身體就像剛剛蘇醒一樣,感覺非常遲鈍,所以沒能及時發現這一點。

可無論是我的衣服,還是女人的衣服都沒有濕,或許這也不是單純的水。

“看水面。”女人提醒我。

於是我屏息凝神地看著水面。

水面如同周圍的黑暗一樣,都是黑色的,唯有被燈光照亮的這一片,是暖橘色的。

我看著睡眠中自己的面容,第一次意識到了自己的模樣。

“再看看我的樣子。”就在我觀察我自己的時候,女人又出聲說道。

於是我將目光上移,看向水面上女人的面容,隨後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那……那簡直就是我!

“你好,卡琳,我是未來的卡琳,更準確點說,我是24歲的你,”見我的目光死死定在水面中她的面容上,女人居然還有心情對著水面中的我招招手,笑容俏皮,“現在你能理解,我為什麽要救你了吧?”

“因為如果我消失……”我喃喃自語著。

“那麽我也將不覆存在。”她補上了後面的半句話。

然後我們同時擡起了頭,兩張相似的面容看著對方,唯一不同的是我們的眼神。

一個驚疑不定,一個平靜淡然。

“我就是你,所以代價需要你來付出,也因為我就是你,所以我永遠會義無反顧,赴湯蹈火地去救你。”

“在你的親人,朋友,戀人,甚至是這個問題,這個世界都不會愛你的時候,我永遠會愛著你的一切,卡琳。”

“因為一個人,沒有理由不去愛自己的一切,無論是好是壞,無論是對是錯,這份愛永遠不會改變,也從不需要理由。”

她向我伸出手,張開了手掌,我也伸出了手,與她十指相扣。

“離開這裏吧,卡琳。”她認真地看著我,那目光令我心中的慌亂與猶疑在瞬間土崩瓦解。

“外面的世界對我來說很陌生。”

“它一向如此,變化不定,變換不停,但你會習慣的。”

“我要怎麽和外面那些人交流?我除卻自身以外,已經一無所有。”

“你的朋友說過,如果你想制造羈絆,就得承擔流淚的風險。”

“可我沒有過去的經驗,我解決不了任何事情。”

“你的朋友說過,不要太遵循尋常的方法,不要太相信表面,像一個偉大的人那樣去思考。”

“我會害怕這一切。”

“我們都會害怕,但勇氣是在壓力之下展現的優雅,怯懦只會徒增恐懼,而無法解決問題。”

“……世界會接受我嗎?”

“只要你不拋棄它,相信我,卡琳,總有那麽一天,總會有那麽一群人,他們或許太過嚴肅或不太正經,他們或許經常受傷,卻在大難不死之後繼續嘻嘻哈哈,他們好像總是在拯救世界,也有可能是世界在拯救他們,這誰說得準呢……我的意思是,一定會有這樣或不是這樣的一群人,甚至只是一個人,會歡迎你加入這個世界的。”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了。

“沒有借口了?”她笑意吟吟地看著我,然後松開了我的手,把提燈又塞進了我的懷裏,站了起來,“去吧,卡琳,你該出去了,可不能讓我白玩那一局游戲。”

我深吸口氣,拿好了提燈,向她點點頭:“謝謝你,卡琳。”

“不客氣,卡琳。”她面上的笑意加深了些,對我揮了揮手。

這是最後的道別,說完之後我便不再猶豫,轉身提著燈朝著一個方向離開了。

至於這個方向是不是對的,我不知道,因為理性思考無法得出結果。

但我有一個直覺,我就應該朝著這個方向走。

那我就朝著這個方向走。

反正,我的靈魂知道哪裏是我的出口。

……

-

……

英國,倫敦。

當槍聲響起的時候,就意味著福爾摩斯先生大概率是又一次徹夜未眠了。

我想,無論是花生先生,還是哈德森太太,都已經對此非常習慣了。

說真的,當有一個天才為了一樁殺人案而忙碌的時候,也不會有什麽人責怪他的某些小怪癖吧?

起碼他還知道把開槍的時間選在早上七點,而不是淩晨三點。

我認為這大概跟上一次福爾摩斯先生淩晨三點開搶之後,華生先生怒氣沖沖地和福爾摩斯先生在樓上玩了一場摔跤之後,後者終於知道有所收斂了。

別誤會,我沒有說任何人不好的意思。

特別是這兩位把昏迷且失憶的我從案發現場撿回去,還幫我洗脫了嫌疑的先生,我就更不會說他們的一句壞話了。

無辜可憐的小女孩是不會對自己的救命恩人有任何意見的。

我保證,我只是在福爾摩斯先生淩晨三點開槍的時候,在心裏默默詛咒他出門摔一跤,然後不小心在做早餐的時候,把他那份的糖不小心放成了鹽以外,沒有做任何事。

反正他最後也吃下去了,不是嗎?

我毫無心理負擔地穿好了衣服,打開了房間的門,然後準備去廚房給家裏的所有人準備一份早餐。

感恩哈德森太太,這位心慈的夫人,願意收留什麽都不記得的我,讓我住在這裏,而不是聽兩位福爾摩斯先生的話,把我送去孤兒院。

其中一位福爾摩斯先生——我指的是頭發不太多的那位,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後問我認不認識一個叫布魯斯·韋恩的人。

毫不意外,他只得到了我一個迷茫的眼神。

我根本就沒有記憶,他怎麽能指望我認識什麽人呢?

“我很抱歉,先生,我確實沒有任何記憶,您問我這個問題,是因為那位韋恩先生和我認識嗎?”我相當誠懇地詢問道。

但對方卻沒有再說任何話了。

“你是說……可我記得她不是……”花生先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什麽,但他並沒有把話說完,所以我也沒辦法從這裏面猜出什麽來。

“總是有些辦法的,約翰,自從外星人和一些妖魔鬼怪進入我們的生活,很多事情就不能用常理來推斷了,好在,英格蘭總是無事發生,只有那些普通的兇手做著些普通的兇殺案,”福爾摩斯先生——我指的是頭發多一些的那位,把琴弓搭好,“不過我記得拉撒路之池應該已經失效了。”

“噢,最新消息,它已經於三日前恢覆了正常運作,不過我想這位小姐當時應該是無福享用的,”另一位福爾摩斯先生擺出了公式化的笑容,“當然,我來找你並不是為了這個,夏洛克……”

後面他們的談話我並沒有繼續聽下去,年紀稍微大一些的福爾摩斯先生總是帶著很多機密過來,多聽一耳朵都有可能丟掉性命。

我好不容易才平靜地活著,完全不想參與進去。

“你在這做什麽?”低沈的聲音迅速拉回了我的思緒,我轉過頭,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

“我在做早餐,先生,”我非常誠實地回答了他,這沒有什麽好隱瞞的,而我也從不想在說謊這一點上挑釁這位著名的咨詢偵探先生,“早上好,先生。”

偵探先生動作隨意地打開了冰箱,嘴裏還在還念叨著:“你站在那捏著一枚雞蛋,看上去不像是在做早餐,而是在回憶。”

他又瞥了我一眼,“而且和我有關。”

真厲害,他到底是怎麽看出來的?

“是的,我想起了我和你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轉過身,熟練地敲開了雞蛋,把它下在油鍋裏,“那時的場景真讓人害怕,我感覺你們都會送我走。”

“我有這個想法,但你最後不是留下來了嗎?”這句話的潛意思是:這有什麽值得回憶的。

“我所擁有的記憶太少了,先生,所以我能回憶得只有那些,而那些記憶對我也因為稀少而變得珍貴了起來,”我不由得嘆了口氣,“當你有且僅有一顆寶石的時候,就是會忍不住一直去看它的,特別是對一個非常貧窮的人來說。”

“你過去的記憶並沒有消失,你的一言一行都在體現著它們,這主要和你失憶的類型有關,”福爾摩斯先生不屑地“嘖”了一聲,“我早就告訴過你了,它們只是被隱藏起來了,如果你真的失去了全部記憶,那現在應該是和一個只會流口水的傻子沒什麽兩樣。”

“……”我禮貌微笑,不想理他。

“浪漫化的抒情方法並不能讓你掩蓋錯誤,只會讓它們變得更加明顯。”最後,他還銳評了一句。

我:……

華生先生能夠忍受他到現在,到底是因為什麽呢?

是因為華生先生足夠善良嗎?

“感謝您的糾正,先生,”我咬著牙,陰惻惻地說道,“現在您可以出去了,如果您還記得的話,就應該知道您的早餐還在我的手裏,如果您不及時出去,這次可能就不是糖變鹽,而是鹽變糖了。”

顯然,這種微不足道的威脅對福爾摩斯先生根本不足為道,但他還是乖乖地從廚房裏出去了。

還好他出去了,否則我將使用第二招?呼叫華生先生。

“約翰昨天晚上沒回來,別想著你的第二招了。”那個討人厭的聲音從樓梯幽幽地傳了過來。

我:……

真的,我是真的討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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