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人如何能撈到天上的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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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人如何能撈到天上的明月
★
石觀音死了。
這個美麗、邪惡的女人終於死在了她的孩子劍下。
大沙漠裏威懾各方勢力十幾年來的龐大陰影一朝散去, 在場諸人的生命也終於不再受到威脅，所有人都由衷地感到松了一口氣的慶幸。
白衣染血的少年僧人抱著母親的屍體遠去。
從不離身的劍斜插在身後的沙土裏，滴下的鮮血浸濕了周圍的黃沙。
諸人看著這一幕, 又不由感到難以言喻的心酸與悲惘。
沒有人開口叫住他，更沒人問他要去做什麽, 即便他是天底下最忤逆不孝的兒子，也不可能讓自己的母親曝屍荒野。
★
無花離開後, 楚留香等人也見到了包圍營地的朝廷軍隊的領頭人，這位帶兵的將軍姓金，萬福萬壽園金家的金。
不必說, 這位金將軍的及時到來也是因為無花。
直到此時事情已經完全結束, 在場的諸人才通過自己所知的部分拼湊出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這最早就要說到二十多年前的華山派一夜之間將黃山世家李氏滅門的慘案，黃山世家最終只有一個孤女李琦幸免於難。
李琦能夠逃過一死並非幸運, 而是當時她本與華山派大弟子，華山七劍之首的皇甫高是定下婚約的未婚夫妻。
皇甫高於心不忍，偷偷將她放到遠渡東瀛的船上離去。
然而他亦怕養虎為患，臨行前將李琦全身筋脈盡斷，再不得習武。
李琦到東瀛後, 被天楓十四郎所救。
二人結為夫妻，但在生下第二個孩子後，另有奇遇的李琦不告而別，回到中原, 一夜之間血洗華山派。
華山七劍裏只有最小的弟子柳別飛因為在外而逃過一劫，至於皇甫高, 李琦不知是出於何種心理, 竟未殺他。
而是將他帶到沙漠裏來，皇甫高並不肯向她屈服, 李琦仍不殺他，卻用盡各種殘忍到令人發指的手段將他折磨成一個廢人。
皇甫高後來偶然從她身邊逃脫，來到邊城，因為擅長和駱駝等動物打交道，又瞎又啞又聾，所以被人稱之為石駝。
正是姬冰雁這次進沙漠請來的向導，他的師弟柳別飛化名王沖多年來在江湖四處尋找他。
兩人已在龜茲王的營地相認，離去的路上正好遇到金將軍帶領的軍隊，如今也在這裏。
而李琦在血洗華山後，便以石觀音之名行走江湖。
江湖中人竟也不知她的過去，從此世上便再無李琦，只有石觀音。
天楓十四郎帶著兩個孩子遠渡重洋尋找妻子，為了讓妻子知道自己在找她，當時在江湖上鬧出的動靜頗大。
石觀音當然是知道的。
但她的心已如她的名字般變得如鐵石般冷硬，並不打算去見他們。
在天楓十四郎死後，他們的長子無花入了少林，次子南宮靈被丐幫幫主任慈收養，直到這時他們兩人對石觀音有了利用價值。
石觀音才終於去見了他們。
然而無花並不肯聽從她這個親生母親的吩咐完成她意圖染指中原武林的野心，即便她說這是他父親天楓十四郎的遺志。
但是南宮靈那邊，在知道了自己真實的身世後，卻受到很大震動，他把養父任慈當做自己的殺父仇人，囚禁了他甚至殺了他。
即便有了南宮靈這個聽話的孩子，可石觀音並不願意放過無花，她絕不允許這世上有任何人反抗她。
為此，石觀音為無花精心設計了一個陰謀。
水母陰姬是位虔誠的居士，她邀請妙僧無花入神水宮為她講經，石觀音得知後，要求無花為她盜出天一神水。
說是要求，其實與威脅無異。
但這次出奇的，無花竟真答應了她這個要求。
可無花不僅從神水宮盜出了天一神水，他還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走了司徒靜。
在那之後，石觀音竟奇異地並未索要無花手中的天一神水，然而南宮靈竟從她那裏另外得到了一份天一神水。
並且以此害死了任慈與劄木合等人，也就有了出現在楚留香面前的血海浮屍，引他開始調查此案。
其間柳無眉偽裝成東瀛忍者殺死宋剛、天鷹子等人混淆視聽，並逐漸將嫌疑引向無花。
這個計劃南宮靈知道，李玉函知道，他們都默認了。
他們或許並不是真的想害無花，他們或許還認為自己這樣是為了他好，他們只是想讓無花變得和他們一樣。
無花自己也猜到了這個針對自己的陰謀。
他選擇了將計就計。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相比於石觀音似乎對他的全然了解，無花對在沙漠裏遠程遙控一切的石觀音所知甚少，他們只在幼年見過寥寥幾面，無花甚至無法確定她的武功境界究竟有多深。
他需要一個理由去到石觀音身邊。
於是順應石觀音的安排，在身敗名裂後只能遠走沙漠投靠於她。
沙漠這邊，石觀音正在策劃奪取龜茲國的陰謀。
她未必不知無花的到來是另有所圖，但她不在乎，甚至她主動提出讓他參與進此事，因為她自信無論發生什麽她都立於不敗之地。
於是有了無花成為龜茲王座上賓的後續。
然後他在短時間內迅速而準確地以司徒靜為橋梁聯系上了看似並不起眼的大公主，並經由她和龜茲王暗中達成了合作。
所謂的極樂之星不過是障眼法。
真正的寶藏，龜茲王早已依靠由無花代為聯絡的金將軍等兵卒取出，並在合適的時機帶兵平定了龜茲國內的叛亂。
無花始終在石觀音眼皮底下，李玉函偽裝的吳菊軒亦一直和龜茲國叛臣們待在一起，真正作為中間人傳遞各方消息的是柳無眉。
當年無憶主動請纓前去中原為石觀音經營情報網。
她到達中原後，這個狡詐的女人竟先借著與無花認識的關系去見了李玉函，沒多久便嫁進李家成為擁翠山莊的少夫人。
彼時李玉函的父親已經中風數年，他自己尚且年少，且天資並不算上乘，論武功甚至比不得已經改名為柳無眉的無憶。
李家沒了頂梁柱的李觀魚，其實還有許多故交扶持，處境其實算不得風雨飄搖，但終究是落寞了。
李玉函不甘心自己無能為力的平庸，他的野心讓他與石觀音合作，他借石觀音的力，石觀音借他擁翠山莊的勢。
無花自然不會對李玉函的選擇一無所覺，他對此從不置一詞，只是漸漸地去擁翠山莊的時候去的少了。
兩個本是竹馬之交的朋友似乎漸行漸遠，話雖如此，但李玉函的確從始至終都未對第三人洩露過只言片語無花習劍之事。
在這次的事裏，無花讓他作為雙面間諜幫忙，他亦絕無推辭。
至於柳無眉，她雖狡詐狠毒，性情反覆，可只要她自己想擺脫石觀音的控制和陰影，便絕對會站在他們這一邊。
只是所有人，都沒想到事情會以這樣的方式落幕。
他們甚至是石觀音自己本以為無花是要靠朝廷的兵馬解決石觀音篡奪龜茲王位的陰謀，然後靠天一神水殺了她。
沒有人想到，也絕不可能想到。
無花最後是以手中的劍，只是一劍，親手殺了石觀音。
石觀音。
這個名字幾乎是這十幾年來大沙漠裏的無冕之王，號稱沙漠之王的劄木合輕而易舉被她設計害死在了中原裏。
現在她也同樣如此輕飄飄地死在了無花的劍下。
一個才二十歲的劍客，一個才習劍十三年的劍客，甚至比不上她以石觀音之名縱橫沙漠的時間。
當今天下在繼李觀魚之後最負盛名的劍客，當為薛家莊的薛衣人，殺人如草芥，以血染衣，號為“血衣人”。
可即便是成名多年已年過四十的薛衣人，也絕不敢說有把握能僅以一劍將石觀音這個沙漠中最恐怖的女人斬殺。
但現在無花做到了。
哪怕是唯一知曉他習劍的李玉函都不敢置信。
直到此時此刻他內心深處暗藏的始終耿耿於懷的，對於父親李觀魚對無花的看重遠勝自己這個親子的微妙不甘和妒忌終於釋懷。
★
楚留香他們一直在原來那片營地等待著。
直到太陽快下山時無花一個人回來了，他淡漠如冰雪的面龐絕難看出一絲一毫的傷悲，就如往常般平靜淡然。
龜茲王又召開了一場更盛大的宴會。
宴請漢廷相助的金將軍等將士，還有黑珍珠等人，當然還有無花這位最大的功臣和他的朋友楚留香等人。
無花並沒有去。
他原本也不是多麽熱衷於這種場合的性情，介於他和石觀音之間的關系，這時也沒有人會不長眼色地硬要拉他去。
況且白日那輝煌的一劍還殘留在諸人眼前。
如今的無花年紀雖輕，可在一劍斬殺了石觀音後的他如今毋庸置疑已是能和薛衣人、水母陰姬並肩的強者了。
又有誰敢勉強他？
酒宴直到深夜依然是歌舞不休，看來是要歡飲達旦。
楚留香也在宴上，相比已經喝的忘情忘我的胡鐵花，他今晚飲酒飲地十分克制，連胡鐵花都說他都不像以前那個能醉地淹死在酒缸裏的老臭蟲了。
大概只有姬冰雁懂楚留香這時的心不在焉。
終究他還是沒坐多久，起身悄無聲息地從熱鬧地帳篷裏離開了。
楚留香先去了無花的帳篷，裏面果然沒人。
想了想，他往今日無花回來的方向尋去，運起輕功走了好長一段路，才總算見到明月之下端坐在大漠上的白衣僧人。
隔著很遠，楚留香就聽到了傳來的琴聲。
撫琴之人當然是無花。
和熱情似火地像是要將人烤化的白日截然不同。
大漠的夜晚有一種淒迷的冷清，靜謐，廣袤無垠的沙漠就像是被熱鬧的煙火紅塵的世界拋棄的一大片土地，只有孤獨、荒涼。
大漠是孤獨的，大漠中的人亦是孤獨的。
無花已換下了白日那身染血的僧袍。
明月清輝照耀下他雪白的僧衣與雪白的面龐俱是瑩瑩生輝，一塵不染，無瑕無垢。
端坐的身影似瓊苞堆雪，風拂玉樹。
親手殺死了自己的母親，犯下天下最大不韙的弒親之罪的他看來仍是那樣一位超然物外，高潔絕世的少年聖僧。
但在深夜裏，他卻獨自在大漠裏靜靜撫琴。
用那把藏著那柄殺死他生母的利劍、從不離身的琴。
七絕妙僧的琴聲自然是極為動聽的。
不管彈奏的是陽春白雪還是下裏巴人，不管是充滿出世之感的伽藍佛音，還是屬於盛世恢宏的浪漫舞樂。
世上任何人都能欣賞到他的琴聲之美，絕不會曲高和寡。
今夜的琴音是靜謐的。
靜謐的琴聲落在耳中，竟像是天地自然的聲音。
令人莫名感到一種屬於自然的撫慰。
像是忽然從炎炎大漠走到一處深山幽谷裏，再浮躁的人都能在那一瞬間從心到身都完全沈靜寧和下來，無悲無喜。
因為天地自然本來空靈，何來悲喜呢？
雖無悲喜，卻又有淡淡憐憫之意，憐是愛憐，憫是傷懷，因為人生於天地間，與自然之間便如子與母，如何不愛憐如何不傷懷？
可即便是愛憐，即便是傷懷。
亦淡漠地如天地間的清風般消逝地那麽輕易，畢竟人有生老病死，死亡不過是生命的歸宿，人的死亡不過是回歸自然的懷抱。
因此愛憐、傷懷的同時又是溫柔、釋然的。
可即便如此，這溫柔釋然的琴音竟還是莫名令人聽來觸動情腸，直欲潸然淚下。
楚留香在遠處便停下了腳步，沒有再走過去。
其實他是個心思很細膩的人，他很清楚如今的無花更需要的是獨處，所以一開始本不想打擾他，只是終究放心不下。
但現在人分明已近在咫尺，他又卻步了。
楚留香心中五味雜陳。
他聽出來了，這是那日在海上發現浮屍那晚他見到無花時他彈奏的那一曲超度之音。
聽著這琴音，楚留香情不自禁地去回想起那一夜。
這幾日他腦海中總是如此，回想著那時無花所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微的神情，將之無限放大，深度探究。
那天晚上，無花應當已知道石觀音針對他的局開始了。
他未必一開始知曉這個局是如何的。
比如劄木合等人的死，比如楚留香的到來。
但在見到楚留香後，無花就明白了，石觀音選擇了他的至交好友楚留香來當那個讓他身敗名裂之局的推手。
因為她本就是故意殺人誅心。
楚留香就是這個局的開始。
所以那天晚上無花說，他赴的約等的人就是楚留香。
那個夜晚靜靜在海面晚風中彈琴的無花。
知道了他的親弟弟殺了許多人，他的母親將要把這一切栽贓到他身上，作為他好友的楚留香會揭開所謂真相，讓他身敗名裂。
但什麽都知道的無花，琴聲中一如既往地幹凈，沒有恐慌，怨怒，沒有仇恨，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晦暗與殺氣。
仍是那麽平靜，那麽淡然，高潔清澈，空靈淡然。
以至於無人知曉。
他是否就在那個夜晚下定了親手殺死他親生母親的決定。
不，那時的無花應當並沒有絕對的把握能殺死石觀音，否則他也不必這樣麻煩地將計就計，以身入局。
因此那一夜的一曲往生咒，可以是超度石觀音的。
當然，也可以是超度他自己的。
今夜的這一曲超度之音是為誰而奏已不言而喻。
無花彈奏了許久許久，楚留香便在遠處一動不動地註視了他多久，他緊盯著無花的神情，看的太專註，太仔細。
於是終於察覺到了細微的變化與不同。
無花低垂著白狐眸，神情淡漠。
不言不語便自有一種遺世獨立，出塵絕俗的非人之感。
看起來似乎和往日並無不同。
可如果說從前這種非人之感既是介於妖異與聖潔之間，魔性與神性之間，似妖似仙，如神如魔。
如今便是再靡艷妖異的容貌都壓不住那聖潔悲憫的神性。
額心朱砂，已然是菩薩的慈悲法相。
明明周身氣質遠沒有之前冷漠，反而平和許多，明明此刻他們之間的距離並不算遠，可楚留香心中卻有一種極度恐慌的感覺。
直到此時此刻，他終於絕望地承認了一個事實。
人如何能撈到天上的明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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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觀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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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沙漠裏威懾各方勢力十幾年來的龐大陰影一朝散去, 在場諸人的生命也終於不再受到威脅，所有人都由衷地感到松了一口氣的慶幸。
白衣染血的少年僧人抱著母親的屍體遠去。
從不離身的劍斜插在身後的沙土裏，滴下的鮮血浸濕了周圍的黃沙。
諸人看著這一幕, 又不由感到難以言喻的心酸與悲惘。
沒有人開口叫住他，更沒人問他要去做什麽, 即便他是天底下最忤逆不孝的兒子，也不可能讓自己的母親曝屍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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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花離開後, 楚留香等人也見到了包圍營地的朝廷軍隊的領頭人，這位帶兵的將軍姓金，萬福萬壽園金家的金。
不必說, 這位金將軍的及時到來也是因為無花。
直到此時事情已經完全結束, 在場的諸人才通過自己所知的部分拼湊出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這最早就要說到二十多年前的華山派一夜之間將黃山世家李氏滅門的慘案，黃山世家最終只有一個孤女李琦幸免於難。
李琦能夠逃過一死並非幸運, 而是當時她本與華山派大弟子，華山七劍之首的皇甫高是定下婚約的未婚夫妻。
皇甫高於心不忍，偷偷將她放到遠渡東瀛的船上離去。
然而他亦怕養虎為患，臨行前將李琦全身筋脈盡斷，再不得習武。
李琦到東瀛後, 被天楓十四郎所救。
二人結為夫妻，但在生下第二個孩子後，另有奇遇的李琦不告而別，回到中原, 一夜之間血洗華山派。
華山七劍裏只有最小的弟子柳別飛因為在外而逃過一劫，至於皇甫高, 李琦不知是出於何種心理, 竟未殺他。
而是將他帶到沙漠裏來，皇甫高並不肯向她屈服, 李琦仍不殺他，卻用盡各種殘忍到令人發指的手段將他折磨成一個廢人。
皇甫高後來偶然從她身邊逃脫，來到邊城，因為擅長和駱駝等動物打交道，又瞎又啞又聾，所以被人稱之為石駝。
正是姬冰雁這次進沙漠請來的向導，他的師弟柳別飛化名王沖多年來在江湖四處尋找他。
兩人已在龜茲王的營地相認，離去的路上正好遇到金將軍帶領的軍隊，如今也在這裏。
而李琦在血洗華山後，便以石觀音之名行走江湖。
江湖中人竟也不知她的過去，從此世上便再無李琦，只有石觀音。
天楓十四郎帶著兩個孩子遠渡重洋尋找妻子，為了讓妻子知道自己在找她，當時在江湖上鬧出的動靜頗大。
石觀音當然是知道的。
但她的心已如她的名字般變得如鐵石般冷硬，並不打算去見他們。
在天楓十四郎死後，他們的長子無花入了少林，次子南宮靈被丐幫幫主任慈收養，直到這時他們兩人對石觀音有了利用價值。
石觀音才終於去見了他們。
然而無花並不肯聽從她這個親生母親的吩咐完成她意圖染指中原武林的野心，即便她說這是他父親天楓十四郎的遺志。
但是南宮靈那邊，在知道了自己真實的身世後，卻受到很大震動，他把養父任慈當做自己的殺父仇人，囚禁了他甚至殺了他。
即便有了南宮靈這個聽話的孩子，可石觀音並不願意放過無花，她絕不允許這世上有任何人反抗她。
為此，石觀音為無花精心設計了一個陰謀。
水母陰姬是位虔誠的居士，她邀請妙僧無花入神水宮為她講經，石觀音得知後，要求無花為她盜出天一神水。
說是要求，其實與威脅無異。
但這次出奇的，無花竟真答應了她這個要求。
可無花不僅從神水宮盜出了天一神水，他還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走了司徒靜。
在那之後，石觀音竟奇異地並未索要無花手中的天一神水，然而南宮靈竟從她那裏另外得到了一份天一神水。
並且以此害死了任慈與劄木合等人，也就有了出現在楚留香面前的血海浮屍，引他開始調查此案。
其間柳無眉偽裝成東瀛忍者殺死宋剛、天鷹子等人混淆視聽，並逐漸將嫌疑引向無花。
這個計劃南宮靈知道，李玉函知道，他們都默認了。
他們或許並不是真的想害無花，他們或許還認為自己這樣是為了他好，他們只是想讓無花變得和他們一樣。
無花自己也猜到了這個針對自己的陰謀。
他選擇了將計就計。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相比於石觀音似乎對他的全然了解，無花對在沙漠裏遠程遙控一切的石觀音所知甚少，他們只在幼年見過寥寥幾面，無花甚至無法確定她的武功境界究竟有多深。
他需要一個理由去到石觀音身邊。
於是順應石觀音的安排，在身敗名裂後只能遠走沙漠投靠於她。
沙漠這邊，石觀音正在策劃奪取龜茲國的陰謀。
她未必不知無花的到來是另有所圖，但她不在乎，甚至她主動提出讓他參與進此事，因為她自信無論發生什麽她都立於不敗之地。
於是有了無花成為龜茲王座上賓的後續。
然後他在短時間內迅速而準確地以司徒靜為橋梁聯系上了看似並不起眼的大公主，並經由她和龜茲王暗中達成了合作。
所謂的極樂之星不過是障眼法。
真正的寶藏，龜茲王早已依靠由無花代為聯絡的金將軍等兵卒取出，並在合適的時機帶兵平定了龜茲國內的叛亂。
無花始終在石觀音眼皮底下，李玉函偽裝的吳菊軒亦一直和龜茲國叛臣們待在一起，真正作為中間人傳遞各方消息的是柳無眉。
當年無憶主動請纓前去中原為石觀音經營情報網。
她到達中原後，這個狡詐的女人竟先借著與無花認識的關系去見了李玉函，沒多久便嫁進李家成為擁翠山莊的少夫人。
彼時李玉函的父親已經中風數年，他自己尚且年少，且天資並不算上乘，論武功甚至比不得已經改名為柳無眉的無憶。
李家沒了頂梁柱的李觀魚，其實還有許多故交扶持，處境其實算不得風雨飄搖，但終究是落寞了。
李玉函不甘心自己無能為力的平庸，他的野心讓他與石觀音合作，他借石觀音的力，石觀音借他擁翠山莊的勢。
無花自然不會對李玉函的選擇一無所覺，他對此從不置一詞，只是漸漸地去擁翠山莊的時候去的少了。
兩個本是竹馬之交的朋友似乎漸行漸遠，話雖如此，但李玉函的確從始至終都未對第三人洩露過只言片語無花習劍之事。
在這次的事裏，無花讓他作為雙面間諜幫忙，他亦絕無推辭。
至於柳無眉，她雖狡詐狠毒，性情反覆，可只要她自己想擺脫石觀音的控制和陰影，便絕對會站在他們這一邊。
只是所有人，都沒想到事情會以這樣的方式落幕。
他們甚至是石觀音自己本以為無花是要靠朝廷的兵馬解決石觀音篡奪龜茲王位的陰謀，然後靠天一神水殺了她。
沒有人想到，也絕不可能想到。
無花最後是以手中的劍，只是一劍，親手殺了石觀音。
石觀音。
這個名字幾乎是這十幾年來大沙漠裏的無冕之王，號稱沙漠之王的劄木合輕而易舉被她設計害死在了中原裏。
現在她也同樣如此輕飄飄地死在了無花的劍下。
一個才二十歲的劍客，一個才習劍十三年的劍客，甚至比不上她以石觀音之名縱橫沙漠的時間。
當今天下在繼李觀魚之後最負盛名的劍客，當為薛家莊的薛衣人，殺人如草芥，以血染衣，號為“血衣人”。
可即便是成名多年已年過四十的薛衣人，也絕不敢說有把握能僅以一劍將石觀音這個沙漠中最恐怖的女人斬殺。
但現在無花做到了。
哪怕是唯一知曉他習劍的李玉函都不敢置信。
直到此時此刻他內心深處暗藏的始終耿耿於懷的，對於父親李觀魚對無花的看重遠勝自己這個親子的微妙不甘和妒忌終於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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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他們一直在原來那片營地等待著。
直到太陽快下山時無花一個人回來了，他淡漠如冰雪的面龐絕難看出一絲一毫的傷悲，就如往常般平靜淡然。
龜茲王又召開了一場更盛大的宴會。
宴請漢廷相助的金將軍等將士，還有黑珍珠等人，當然還有無花這位最大的功臣和他的朋友楚留香等人。
無花並沒有去。
他原本也不是多麽熱衷於這種場合的性情，介於他和石觀音之間的關系，這時也沒有人會不長眼色地硬要拉他去。
況且白日那輝煌的一劍還殘留在諸人眼前。
如今的無花年紀雖輕，可在一劍斬殺了石觀音後的他如今毋庸置疑已是能和薛衣人、水母陰姬並肩的強者了。
又有誰敢勉強他？
酒宴直到深夜依然是歌舞不休，看來是要歡飲達旦。
楚留香也在宴上，相比已經喝的忘情忘我的胡鐵花，他今晚飲酒飲地十分克制，連胡鐵花都說他都不像以前那個能醉地淹死在酒缸裏的老臭蟲了。
大概只有姬冰雁懂楚留香這時的心不在焉。
終究他還是沒坐多久，起身悄無聲息地從熱鬧地帳篷裏離開了。
楚留香先去了無花的帳篷，裏面果然沒人。
想了想，他往今日無花回來的方向尋去，運起輕功走了好長一段路，才總算見到明月之下端坐在大漠上的白衣僧人。
隔著很遠，楚留香就聽到了傳來的琴聲。
撫琴之人當然是無花。
和熱情似火地像是要將人烤化的白日截然不同。
大漠的夜晚有一種淒迷的冷清，靜謐，廣袤無垠的沙漠就像是被熱鬧的煙火紅塵的世界拋棄的一大片土地，只有孤獨、荒涼。
大漠是孤獨的，大漠中的人亦是孤獨的。
無花已換下了白日那身染血的僧袍。
明月清輝照耀下他雪白的僧衣與雪白的面龐俱是瑩瑩生輝，一塵不染，無瑕無垢。
端坐的身影似瓊苞堆雪，風拂玉樹。
親手殺死了自己的母親，犯下天下最大不韙的弒親之罪的他看來仍是那樣一位超然物外，高潔絕世的少年聖僧。
但在深夜裏，他卻獨自在大漠裏靜靜撫琴。
用那把藏著那柄殺死他生母的利劍、從不離身的琴。
七絕妙僧的琴聲自然是極為動聽的。
不管彈奏的是陽春白雪還是下裏巴人，不管是充滿出世之感的伽藍佛音，還是屬於盛世恢宏的浪漫舞樂。
世上任何人都能欣賞到他的琴聲之美，絕不會曲高和寡。
今夜的琴音是靜謐的。
靜謐的琴聲落在耳中，竟像是天地自然的聲音。
令人莫名感到一種屬於自然的撫慰。
像是忽然從炎炎大漠走到一處深山幽谷裏，再浮躁的人都能在那一瞬間從心到身都完全沈靜寧和下來，無悲無喜。
因為天地自然本來空靈，何來悲喜呢？
雖無悲喜，卻又有淡淡憐憫之意，憐是愛憐，憫是傷懷，因為人生於天地間，與自然之間便如子與母，如何不愛憐如何不傷懷？
可即便是愛憐，即便是傷懷。
亦淡漠地如天地間的清風般消逝地那麽輕易，畢竟人有生老病死，死亡不過是生命的歸宿，人的死亡不過是回歸自然的懷抱。
因此愛憐、傷懷的同時又是溫柔、釋然的。
可即便如此，這溫柔釋然的琴音竟還是莫名令人聽來觸動情腸，直欲潸然淚下。
楚留香在遠處便停下了腳步，沒有再走過去。
其實他是個心思很細膩的人，他很清楚如今的無花更需要的是獨處，所以一開始本不想打擾他，只是終究放心不下。
但現在人分明已近在咫尺，他又卻步了。
楚留香心中五味雜陳。
他聽出來了，這是那日在海上發現浮屍那晚他見到無花時他彈奏的那一曲超度之音。
聽著這琴音，楚留香情不自禁地去回想起那一夜。
這幾日他腦海中總是如此，回想著那時無花所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微的神情，將之無限放大，深度探究。
那天晚上，無花應當已知道石觀音針對他的局開始了。
他未必一開始知曉這個局是如何的。
比如劄木合等人的死，比如楚留香的到來。
但在見到楚留香後，無花就明白了，石觀音選擇了他的至交好友楚留香來當那個讓他身敗名裂之局的推手。
因為她本就是故意殺人誅心。
楚留香就是這個局的開始。
所以那天晚上無花說，他赴的約等的人就是楚留香。
那個夜晚靜靜在海面晚風中彈琴的無花。
知道了他的親弟弟殺了許多人，他的母親將要把這一切栽贓到他身上，作為他好友的楚留香會揭開所謂真相，讓他身敗名裂。
但什麽都知道的無花，琴聲中一如既往地幹凈，沒有恐慌，怨怒，沒有仇恨，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晦暗與殺氣。
仍是那麽平靜，那麽淡然，高潔清澈，空靈淡然。
以至於無人知曉。
他是否就在那個夜晚下定了親手殺死他親生母親的決定。
不，那時的無花應當並沒有絕對的把握能殺死石觀音，否則他也不必這樣麻煩地將計就計，以身入局。
因此那一夜的一曲往生咒，可以是超度石觀音的。
當然，也可以是超度他自己的。
今夜的這一曲超度之音是為誰而奏已不言而喻。
無花彈奏了許久許久，楚留香便在遠處一動不動地註視了他多久，他緊盯著無花的神情，看的太專註，太仔細。
於是終於察覺到了細微的變化與不同。
無花低垂著白狐眸，神情淡漠。
不言不語便自有一種遺世獨立，出塵絕俗的非人之感。
看起來似乎和往日並無不同。
可如果說從前這種非人之感既是介於妖異與聖潔之間，魔性與神性之間，似妖似仙，如神如魔。
如今便是再靡艷妖異的容貌都壓不住那聖潔悲憫的神性。
額心朱砂，已然是菩薩的慈悲法相。
明明周身氣質遠沒有之前冷漠，反而平和許多，明明此刻他們之間的距離並不算遠，可楚留香心中卻有一種極度恐慌的感覺。
直到此時此刻，他終於絕望地承認了一個事實。
人如何能撈到天上的明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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