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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鮮血比他額間的朱砂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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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鮮血比他額間的朱砂還紅



無花和李玉函的相識其實是因為他的父親李觀魚。

那是一場葬禮。

葬禮的主人是天峰大師的好友, 於是他帶著七歲的無花前去,那是無花在少林剃度出家後三年來第一次離開寺廟。

這是一場有些奇特的葬禮。

因為葬禮的主人在他們到來時還沒有死,甚至還親自迎接招待了每一位到來的賓客, 所有到來的人也並不因此為異。

最後一位到來的賓客便是李觀魚,那時的李觀魚是聲名正盛的天下第一劍客, 他也帶著他七歲的兒子李玉函前來。

賓客到齊後,主人竟先宣布開席, 沒有任何儀式,只是所有人各自落座,享用主人家盛情準備的美酒珍饈。

風亭水榭, 歡慶宴飲。

每個人的臉上都是盡興的笑容, 簡直不像是在參加一場葬禮,而是一場慶生宴。

宴會上只有無花和李玉函兩個孩子。

無花安靜地跟在天峰大師身邊, 寡言少語,神情淡漠,不哭不笑,但因為容貌過分精致,皮膚又極其雪白, 額間一點朱砂。

剃著小光頭,臉頰圓潤,就像顆軟乎乎的雪團子。

極為引人矚目,讓人喜愛直像捏一捏。

李玉函就和無花不太一樣了。

同樣是七歲, 他雖然竭力端著世家教養的風範,但還是如尋常孩童般忍不住好奇地東張西望, 尤其總是偷偷看向對面的無花。

酒足飯飽後, 諸人再移步花園中喝上一盞清茶。

那時正值深秋時節,天高氣爽, 園中是盛放的金黃菊花,諸位賓客賞著我花開後百花殺的秋菊,飲著清甜的菊花茶。

主人和賓客都是多年的好友。

他們談笑風生,津津樂道地回憶他們這一代人年輕時闖蕩江湖時的那些快意恩仇,紅塵俠客的故事。

這實在是人生一大樂事。

茶喝完,此時已午後過半,宴會似乎也要到此結束了,但並非如此,因為這終究不是一場真正歡聚的宴會,而是一場葬禮。

現在,真正的葬禮要開始了。

諸人又移步到了主人家莊園的後山,那裏有一大片的湖泊,賓客們不再言語,安靜而肅穆地站在湖岸邊等待著。

葬禮的主人率先走出來,手裏握著劍。

他年紀並不算非常老邁,也不過四十來歲,還不到知天命,但臉上已有非常明顯的病容,面如金紙。

可當他握上劍的那一刻。

整個人的精神氣勢便截然不同了,下垂的兩眼明光閃爍,容光煥發,像是在那一刻他這具破敗不堪的皮囊忽然找到了新的脊梁。

主人回首握劍向賓客們行了一禮,諸人同樣抱拳還禮。

他又看向人群中的李觀魚,“李兄,拜托了。”

李觀魚於是也從人群中走出來,手裏也握著劍。

兩人對峙而立,然後不約而同地拔劍。

夕陽西下,浮光躍金。

無花跟隨在場眾人見證了一場兩位當代頂尖名劍客不計生死的決鬥。

聰慧如他,已然明白了這場決鬥的緣由。

葬禮的主人已然身患不治之癥,他不願從此纏綿病榻,茍延殘喘地偷生,寧願以一場生死相鬥的劍道比拼痛快結束殘餘的生命。

李觀魚是人所共知的天下第一劍客。

葬禮主人當然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對手,若換作以往,他自然不會作如此自尋死路的舉動。

並非因為怕死,只是人生於世,畢竟還有諸多牽絆不能舍下。

但如今,正是因為重病在身,壽命所剩無幾。

倒是反而更能讓他毫無後顧之憂地去完成劍道上的追求,追求劍道上純粹的境界,看看更高處的風光,以快盡的生命為代價。

李觀魚竟也答應了他的請求。

不止是因為他們是朋友,更因他們同樣是一名劍客,是知己,是對手,是同道之人。

這是一場絕對酣暢淋漓的決鬥。

兩位劍客都毫無保留地用出了自己畢生絕學,將自己習劍數十載風霜雨雪磨煉出的經驗都付諸在這一場決鬥中,這一劍之上。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

身為一名至真至誠的劍客,又何嘗不是宛如吐絲至死的春蠶,好似燃燒成灰才肯熄滅的蠟燭。

要將自己的生命為劍道奉獻到最後一刻,直到臨死之前都要手中握著劍揮出畢生的最後一劍。

將軍的榮譽是馬革裹屍,劍客的宿命便是死於劍下。

葬禮的主人最後心滿意足地輸給了李觀魚的淩風劍法,他不悲反笑,執劍撐於地,在漫天晚霞,西垂落日下暢快地道完最後的遺言,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痛快痛快!快哉快哉!”

話畢,含笑瞑目,溘然長逝。

此戰結束,真正的葬禮才算開始了,葬禮主人的家人們早已做好了準備,他們對李觀魚亦並無絲毫責怪。

作為親人,他們同樣理解一名劍客的驕傲與追求。

七歲的無花圍觀了全程,親眼目睹了天下第一劍客李觀魚劍道上的絕代風姿,兩名劍客之間惺惺相惜、互相成全的知己情義。

更重要的是一名劍客以生命為燃料追求劍道的熱情,義無反顧,無怨無悔,至真至誠,至純至善。

無花忽然間有了某種明悟。

他看向了天峰大師,明白了他帶自己來此的原因。

天峰大師曾說無花的心太空,世間一切對他來說並無什麽區別,叫他和尚,他便去做和尚,若叫他去做殺手,他亦不會拒絕。

他並不真正明白救人與殺人之間的區別,不明白人生於世的意義是什麽,不明白自己生於世真正要做什麽。

只是隨水漂流,隨遇而安。

但現在,無花似乎看到了人生的意義,生命的意義。

他第一次,對劍道產生了興趣。

因此葬禮結束後,無花獨自一人又來到了那片後山的湖泊邊,左手和右手分別折了一根樹枝。

左手是那位主人,右手是李觀魚。

他先左手使劍,再換右手使劍,前後將此前所見到的兩人決鬥中所用到的劍招分別一式不差地覆原了出來。

但他覆原的只是劍招,決鬥的過程並不完全相同。

比如那位主人有一招點刺因為身體拖累,劍招過半而氣力已盡,於是只能臨時改為橫劈。

無花便試了試那招點刺倘若順利刺出去,李觀魚該如何應對,這說明他已完全看懂了這場決鬥以及兩位劍客如此出招的原因。

這一幕被李觀魚本人收入眼中,起了愛才之心。

就是這樣,李觀魚成為了無花劍道上的啟蒙老師,但因為他少林弟子的身份,這件事只有天峰大師一人知曉。

可惜後來,李觀魚因練劍時領悟新劍招時不慎中風癱瘓,神志不清,無法言語動彈,啟蒙也只是啟蒙罷了。

但如無花這般無師自通的天才,本也不可能完全學習他人的劍道,李觀魚本也只打算為他打下基礎而已。

無花從未在外人面前用過劍。

不如說,像他這樣高潔出塵的少年高僧,在外便是連什麽需要動手的沖突都是少有。

後來,知道無花依舊在堅持練劍的只有李玉函一人。

但他同樣沒有見過無花的劍。

無花每年都要在擁翠山莊住上一兩個月,外人只以為這是因為他們兩人交情深厚,可實際無花到了擁翠山莊後絕大多數時間都在李家的劍池和藏劍練劍的暗室內。

李家的劍池曾經柬邀三十一位天下最有名的劍客煮茶試劍,加上李觀魚自己便是三十二位。

這三十二位名劍客都曾在劍池周圍留下自己畢生所學的最強一劍,劍池一道又一道深深的劍痕見證了那一場盛事。

無花在劍池並不練劍,他有時會伸手去觸摸那些劍痕,細致到每一道都會停留許久許久,有時甚至幹脆盤坐在地,靜靜一坐就是數日時間。

等在劍池靜坐完,他便會前往暗室裏。

暗室裏收藏了琳瑯滿目的名劍,有的是李家世代收集的,有的是李觀魚自己錘煉的,李家劍池裏的水原本便是淬煉寶劍的好水。

暗室裏除了藏劍的地方,還有一間極為空闊的石室。

這是李家歷代劍客閉關所在。

這間石室的六面墻壁上和劍池一樣,都布滿了斑駁的劍痕,這是李家歷代劍客們遺留下來的輝煌的歷史。

無花在石室裏待地更久,有一次甚至長達月餘。

若非李玉函送到門口的食水被動過,他都擔心無花是否在裏面出了什麽事。

無花離開後,李玉函曾進去石室看過。

他本以為無花是在石室內練劍,盡管他並沒看到無花帶劍進去,而更奇怪的是,石室在無花進入前後一模一樣。

直到如此數次之後,李玉函才偶然發現了細微的變化。

是真的十分細微的變化,這細微的程度甚至該用毫厘來說明。

李玉函發現,每一次無花進入後。

石室的墻壁上原本的劍痕便會加深一毫厘,每一次都是如此,每一道都是如此,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李玉函為此震驚,卻依然不明白無花是如何練劍。

到後來他就更不明白了,因為後來隨著無花年紀漸長,那每次一毫厘的變化亦消失了,在石室內再也找不到他待過的痕跡。



現在對於石觀音來說亦是如此。

她雖已從無花出鞘的劍氣上察覺到了危險的預警,但她並無畏怯,她的人生原本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危機中度過的。

無花是毋庸置疑的天才,難道她李琦就不是嗎?

在她還是個少女時,她曾親身經歷黃山世家的滅門慘案,孤身存活,在全身筋脈盡斷的情況下渡船逃到隔海之遙的東瀛。

她沒有死在滅門的那一夜,沒有死在海上的風暴裏。

甚至在筋脈盡斷後依然歷盡艱險另有奇遇,經受住了常人無法忍受的磨難,在痛苦之中浴火重生。

她回到中原,血洗華山派報了滅門之仇。

從此過去的李琦已經死了,活下來的是石觀音,她發誓從此這世上再沒有一個人比她自己更值得她去愛,沒有人比自己更重要。

她要活的自私自利,她要活的肆無忌憚!

她要淩駕於所有人之上,世上的男人只配臣服在她腳下,供她歡愉取樂,在她玩膩後他們只配為她日覆一日地掃地。

她將所有的愛意和憐惜都給了自己,不再分給任何人。

包括她的兩個孩子。

她殘忍而冷酷地對待除自己外的所有人,手段令人發指。

包括她的兩個孩子。

在她的一個孩子被她親自下令毒死後。

她的另一個孩子對她拔劍相向,他要來殺她了。

石觀音並不感到傷心。

相反她竟發現自己十分高興見到這樣的一幕,就像她似乎已經在為這一天期待已久,這種期待令她興奮到血液都在沸騰。

只要殺了他,只要殺了他!

石觀音就是這世上再無人能敵的石觀音!

石觀音率先對無花出了手。

她人生中無數應對危機的經驗教會她一個道理,便是獅子博兔,亦用全力,她喜歡戲耍獵物,然而一旦決定出手便絕不會留有餘地!

石觀音的武功最早自然是傳承於黃山世家,但在被廢了全身筋脈到了東瀛後,她又另有奇遇。

這份奇遇令她得以以廢人之身重新習武,甚至在短短幾年內武功達到天下頂尖水平。

這樣速成且威力巨大的武功自然也有著巨大的缺陷,往往在江湖中被稱之為邪功。

石觀音並不在乎邪不邪,只要能為她所用,但為了不影響她武道的長久未來,她亦曾遍觀武林各家高深武學以期能從中悟地精髓改善自身功法。

然而越是觀遍江湖,越是覺得盡是庸碌。

在她看來,便是被天下武林學子奉為泰山北鬥的少林、武當兩大宗派的武功也是名過其實。

少林派的武功太濃太笨,像紅燒五花肉,雖然管飽,但不過能讓販夫走卒大快朵頤,真正懂得滋味的人,絕不會喜歡如此油膩之物。

武當派的武功則太清淡,像忘了加鹽的青菜豆腐,顏色看起來不錯,可吃了一口後,就再也引不起別人的胃口。

石觀音將這天下最負盛名的兩大宗派的武功貶的一文不值,而她確實也有這個底氣說這種話。

她自創了一門武功,名為“男人見不得”。

這名字很怪異,可絕不像是那兩大門派所謂‘力劈山顫’、‘降龍伏虎’實則只能‘劈木柴’、‘降貓伏狗’的武功一樣。

石觀音說是男人見不得就是男人見不得。

無論是誰,只要他是男人,遇著這一招就得送命。

要創出這樣的招式,非但要對天下各派的武功都有所涉獵,而且還要對男人的弱點很了解,這樣的招式,除了她,還有誰能創得出?

有時決鬥其實並不需要打上幾百回合,若有必勝的把握,便只需要一招足矣!

石觀音已用上了她最強的一招!

可這招天下男人都見不得的“男人見不得”註定要在無花這裏折戟了。

她實在算漏了一件事。

無花這個男人不僅是個無情無欲的和尚,更重要的還是她的孩子,所以這樣對別的男人具有迷惑性的招式要用來對付他可謂是大打折扣!

或許石觀音並沒忘記這點。

只是她已感受到眼前的將是她畢生所面對的最強大的敵人,所以無論如何她也要用自己最引以為傲的招式來試上一試,以此打破心中本能的恐懼。

無花面對這一招並未出劍。

石觀音以掌法出手,他便同樣回之以一招少林的一拍兩散掌。

少林的武功就像是石觀音形容的那樣,總是太過厚重,可是由無花用來卻都有舉重若輕之感。

他的掌法和少林中的其他人用起來絕沒有什麽招式上的太大不同,可是其中運用的技巧之臻熟便是少林中的泰鬥人物亦要讚一句高妙。

無花的年紀到底太輕,他若和石觀音硬碰比拼掌法上的內力是很難及得上的。

因而他這一掌僅僅只是與石觀音輕輕一觸,便反過來借力迅速運起輕功向後飄然退去。

雖只是一觸,可這其中之驚險令在場圍觀的楚留香和胡鐵花幾個內行高手看得都不由冒一身冷汗。

姬冰雁亦看得目不轉睛,屏息凝神,眼見石觀音已追著無花退出去的身影而去,才終於能大口呼吸。

等緩過來當即讚道,“少林的這一招一拍兩散掌原本重在‘拍’,他卻是將這一個‘散’運用到了極致,當真是精妙絕倫的巧思!”

楚留香雙眼還盯著無花和石觀音落在遠處的身影,聞言只是沈聲嘆道,“他這是為了不傷到我們才刻意引石觀音離開,現下才是要見真章的時候了。”

正如楚留香所言。

石觀音使出全力的這一招被無花化解,她心下便是狠狠一沈,危機的預感幾乎在她腦海中尖叫。

但她到底沒有轉身逃走,反而追了上去。

待她追著他到了營地中央的空地之上,無花已好整以暇地站在不遠處等著她,並且終於舉起了手中的劍。

他要轉守為攻了。

接下來就看石觀音能不能接下來他這一劍了。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但石觀音自信,便是再快的劍她也能接住,可倘若根本就尋不到劍在何處呢?

佛門有一根本的說法叫做緣起性空。

天峰大師曾說無花在這一點上天生便有悟性,尤其是那一個“空”字。

無花對此有關的佛理確實也體悟地最深。

比如不生不滅、不常不斷、不一不異、不來不去的八不正道,比如心作萬有,諸法性空。

世間萬有皆是空,一即一切,一念化三千。

這樣的體悟便被他融入了自己的劍道之中,他的劍法亦是空濛的,但空並不意味著不存在,處處皆無,處處皆有。

此刻他們身處沙漠之中。

頭頂是炎炎的烈日,周身是遍布的風沙,日光所照,處處是他的劍光,風沙飛卷,粒粒皆是他的劍氣。

當石觀音看見的一瞬間,劍鋒已輕飄飄劃過她的脖頸。

一剎那的痛楚如同被日光灼燒,輕盈的觸感就像沙粒落在了皮膚上。

只是一瞬間。

不止是石觀音,在場的其他人亦終於看到了那比灼灼的日光還耀眼奪目的一劍。

這已絕不是人間能有的一劍!

那輝煌絢爛的劍光絕對是天下間所有劍客畢生追求的為之瘋狂的至臻至美的一劍!

揮出這一劍的人亦不是人間能有的人!

漫天風沙卷起雪白僧衣,振衣烈烈,衣袂飄飄,金色的日光照在他面龐上、白衣上,好似普照的佛光,而他便是降世的神佛。

直到無花收回手中的劍,站在他對面的石觀音那美麗纖細的脖頸上仿佛才後知後覺地浮現出一道細細的紅線。

緊接著鮮血噴湧而出。

這殷紅的血一部分落在了雪白的劍身上,更大一部分濺在了少年高僧雪白的僧衣以及那張冰雪般清冷的面龐上。

雪白無暇的肌膚上是點點紅梅般的鮮血。

鮮血比他額間的朱砂還紅。

無花擡手接住了石觀音輕飄飄倒下的身體,她最後的餘光看了看他眸中的自己一眼,輕輕地笑了。

直到死亡,她仍舊是美麗的。

這就足夠了。

母親的血濺在母親的兒子臉上、身上,兩張光艷無匹的面龐在生前未有的近距離接觸下越發相似,詭艷而淒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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