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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他站在源頭,等候故事的展開與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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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他站在源頭,等候故事的展開與落幕



楚留香與無花在這狹窄的石道內相對而視。

他張了張口, 想說什麽又語結。

最後反倒是無花先啟唇淡淡道,“走吧。”

楚留香便下意識跟在了他身邊。

等走了一會兒,此刻離石觀音的房間也遠了許多, 楚留香才終於仿佛擁有了重新說話的能力,“……我, 我沒做什麽。”

這句話一出口,氣氛更怪異了。

楚留香面上不顯, 心下懊惱地恨不能錘頭,他又下意識地擡手撫在了自己鼻梁之上。

沈默了一瞬,安靜的石道內忽地響起一聲輕笑。

無花淡淡看了他一眼, “我並不介意。”

他們都是聰明人, 有些話已是盡在不言中了。

比如此刻他們都心知肚明,一些原本撲朔迷離的謎團已經解開了, 該知道的大抵都知道了。

可聽到無花這麽說,楚留香不但沒有放心,反而更是有一種氣悶之感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他也勾起唇角微笑道,

“無花大師四大皆空, 自然什麽都不在意。哦,對了,還是有一樣的,在無花大師心裏, 無思姑娘是比什麽都重要的。”

無花狹長的狐眸含著笑意睨他一眼,“唔, 好酸。”

“香帥何時不好酒改吃醋了?”

他這一句話純然是玩笑之語, 楚留香是個風流不羈的性子,無花亦不是個正經的和尚, 他們兩人從前都是這麽插科打諢的。

只是某人的心思變了,就無法再坦蕩地隨口撩撥。

楚留香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換了個話題道,“有些事你不想說,我便不問了,只是有一件事你必須老實告訴我,蓉兒她們到底在哪裏?可有危險?”

這個問題楚留香沒在石觀音那裏得到回答,兜兜轉轉,他竟還是選擇相信無花。

無花亦沒在這個問題含糊其辭,“正如你知道的那樣,她們此時正在黑珍珠那裏做客,至於危險,大抵是沒有的。”

他說到此處,又是淡淡笑道,“只要黑珍珠心中還有你這位風流多情的盜帥,不想與你反目,便絕不會傷害那三位姑娘。”

楚留香聽的不明所以,不知這半點都不解風情的無花為何突然拿他和另一個男人開起玩笑來了。

他有些生氣,臉上皮笑肉不笑,“你這看破人心的本事相隔半個沙漠就能看到黑珍珠的心裏有我,怎麽看不出我心裏有誰?”

無花聞言側頭看他一眼,狐眸裏並沒什麽特別的情緒。

楚留香卻無端心驚肉跳起來。

令人慶幸又失望的是,無花似乎只是有些驚訝,並無所覺。他只是一如既往地有些促狹地玩笑道,

“我看人的本事確實比香帥強上一些,至少我還是能看出黑珍珠是位女子,而且對香帥情根深種。”

這件事確實讓楚留香大吃一驚。

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當時那個倔強冷漠的黑衣小子原來是個姑娘!可此時再回想起來對方一些奇怪的言行也就有了解釋。

不管如何,到此時他也算對蘇蓉蓉她們的安全放下了心。既然如此,接下來無論無花要做什麽,他也能毫無顧慮地幫忙了。

說話間,他們已經回到了原先關押的那間石屋門前。

“進去吧,等一會兒無思會帶你們出去的。”

無花說完,轉身就要離開。

楚留香忙拉住他手腕,“那你要去何處?你若不和我一同離開,要去做什麽何不帶上我們一起?人多些力量也大啊。”

無花轉頭看向楚留香。

雪白靡麗的面龐上的神情沈靜而溫和,昏暗的光線中額間的朱砂依舊灼灼,註視著他的一雙白狐眸分明澄澈又似深邃不見底。

他從容淡然地一笑,“香帥,快結束了,但有些事只有我自己能解決。你若想幫我,待會兒和無思一起離開就是幫我的忙了。”

楚留香與無花對視,看出了他平靜之下的決心。

最後只能無奈地道了一聲,“你,保重。”

他松開了手,深深凝望著那一襲白衣身影悠然遠去。



楚留香回到石屋中。

胡鐵花三人瞪大眼睛等著他回來,曲無容還是坐在石桌旁,手臂上的傷口已經得到了包紮。

見到他回來,她擡頭看一眼。

另一只沒有受傷的手從袖中拿了一個小瓷瓶放在桌上,臉上的神情依舊是那樣冷漠地像座冰山。

“這是解藥,吃了它,一人一顆。”

楚留香什麽也沒問,走過去打開瓷瓶從裏面倒了一顆黑乎乎的藥丸吃下,速度幹脆地胡鐵花和姬冰雁都來不及阻攔。

胡鐵花皺著眉看他,“你就這麽吃了?萬一是毒藥呢?”

楚留香莫名深沈又覆雜地嘆了口氣,“就算是毒藥,我也認了。”說完他又把手裏的瓷瓶丟給了胡鐵花。

“吃吧,我已經親身試過了,確實是解藥。”

聽他這麽說。胡鐵花和姬冰雁當然再沒質疑,一人一顆地吃了,至於一點紅,他本來也沒什麽懷疑的心思。

四人吃過解藥後。

果然感覺身體漸漸恢覆了力氣,內力也不再被封住。

楚留香沒去和胡鐵花他們坐在一起,反而坐到了曲無容對面,“姑娘,我們還要等多久?”

胡鐵花幾人不知他這是在問什麽,但曲無容顯然聽懂了,依然只冷冷道,“等可以離開的時候。”

楚留香沒在這個問題上追問,點頭道了一句,“好。”

隨即他又道,“既然快要離開了,事情也快結束了,那麽有些事是否已不必再隱瞞呢?”

曲無容冷眼看他,“你想知道什麽?”

楚留香那雙風流多情的眼眸此刻變得有些銳利,“天一神水為無花所盜,南宮靈死於天一神水,但並非他所殺對嗎?”

曲無容眼神裏湧出憤怒的情緒,“莫說南宮靈,他手上根本從未沾過任何一個人的鮮血,更何況那是他的親弟弟!”

楚留香對這個答案並無意外,他早已猜到了。

他繼續問道,“所以,是有人在設局誣陷他?為的就是讓他身敗名裂?讓他主動來到這大沙漠裏。”

曲無容默然一瞬,或許是因為深重已久的恐懼。

但她最終還是咬著牙點頭。“是。”

“不止是那個人,你不知這個局有多少人參與進來,無一不是他身邊自稱最親近的人,他們都在利用他算計他。”

曲無容冷笑一聲,“呵,南宮靈?你以為他就很無辜嗎?”

她眼白已然布滿鮮紅血絲,淚光閃爍,“就連你,楚留香,正因為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所以你也成了算計他的關鍵一環。”

名滿天下的妙僧無花被人環環相扣的算計,光風霽月的雪白僧衣被潑上臟水,設局的是他的親生母親,同胞的兄弟、竹馬之交的友人皆在局中推了一把。

最後“揭穿”他,讓他身敗名裂的,是他心有靈犀的至交好友。此後眾叛親離,千夫所指,滿目皆敵。

偌大中原再無法容下他一人,只能遠走大漠。

本該端坐神壇上聖潔的神佛,明明人人都說是他虔誠的信徒,卻人人都想著將他從雲端拉到凡塵裏來。

一旁的胡鐵花幾人原本還對楚留香和曲無容的對話不明所以,越聽便越是震驚地瞠目結舌。

他們還有許多事情不知道,但只現在透露出的信息就足夠聳人聽聞了。

他們尚且如此,就更別提知道更多的楚留香此時的心緒到底是何等覆雜難言了,他為此感到憤怒又覺心酸無比。

更讓楚留香感到悲哀的是,“……他一開始就知道,是嗎?”

曲無容沒有言語,只是重重地點了下頭。

被譽為七絕妙僧的無花,無論琴棋書畫詩酒茶,樣樣都能做到精通且妙絕天下的無花,那麽聰明的無花,怎麽可能一無所覺呢?

楚留香驀然想起了發現血海浮屍的那天夜裏,他去尋找線索在海裏遇到正在月下扁舟上撫琴的無花。

那時無花說他在這等一個人。

楚留香問是說,無花竟說他等的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說他們之間的見面是有緣分在推動著。

楚留香當時以為無花在和自己玩笑。

可現在想來,一切的故事本就是從那天夜裏開始,針對無花的局由他的好友楚留香揭開,無花,確實就是在等他。

站在源頭,等候故事的展開與落幕。

不管無花是如何打算的,他確實是清醒地一步步看著他身邊最親近的每個人推動著一場關於讓他身敗名裂的死局。

“……她,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楚留香默然良久,發現自己竟只能為無花質問出這樣一句話。

明明他們是母子,明明他是她十月懷胎誕下的親子。

即便她不愛他,又何必如此害他?

曲無容聞言同樣沈默良久,才啞聲道,“你竟想不明白嗎?以她的殘忍與控制欲,會如何對待不肯聽從她命令的人?”



曲無容是十二歲那年認識了無花。

她不知石觀音是何時去與無花相認的,但必定是這之前,而且相認的結果應當並不讓她滿意。

所以石觀音這一次才會帶上她和無花。

那時的曲無容名字還叫無思。

她和無憶都是石觀音收養的孤女,是石觀音給了她們一個安身之處,讓她們衣食無憂地長大,還能習得一身高深的武學。

對於一個孤女,這已然非常好了。

因此不管是無思還是無容,從始至終都是感激石觀音的。

同樣,她們也都深深畏懼著她。

無思知道,只有聽師父話的乖孩子才能活下來,絕不能恃寵而驕,有這樣心思甚至表現出來的孩子是絕對無法存活的。

因此無思從小就懂得,要絕對服從師父的每一道命令。

而這一次,無思接到的命令是讓一個人為她動心。

十二歲的無思沒有毀容。

甚至她已出落地非常之美麗,螓首蛾眉,明眸秋水。

無思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見到的無花。

彼時是春日。

少林後山竹林裏的竹葉新發,青翠欲滴,地上的草叢裏白色的、嫩黃的小小野花,竹屋旁的山澗溪水潺潺流動。

萬物覆蘇,一切都是那麽清新美好。

無花那時只不過和無思一樣大的年紀,還是個十分青澀的小沙彌,坐在少林寺後山的竹屋前盤膝撫琴。

他低眉垂眸,彈得專心致志。

泠泠的琴音自他指尖撥動的琴弦下流瀉而出,這琴音並不突兀,以一種合乎自然的方式融入進了周邊的天地間。

春風拂過青青竹葉的簌簌,溪水流過坎坷的石頭響起的汩汩,乃至於天邊偶爾飛過的鳥兒的一聲清脆鳴叫。

沈浸在琴聲中仿佛能聞到竹葉的淡淡清香,能感覺到有一股清澈的流水自心間流淌而過,將一切雜念滌蕩,心中塵垢不生。

無思在沒見到無花之前,便聽到了他的琴聲。

她便知道,這是個很幹凈很美好的人啊。

無思甚至不舍得驚擾,等他一曲畢才敢走上前。

無花恰好擡眸看她,無思就對上了他那雙澄澈明凈的眼眸。

果然很幹凈,很美好。

那雙白狐般美麗的狹長眼眸裏只有平靜淡然,裏面像是什麽都沒有,又像是容納了世間的一切,不必言說,便什麽都明了洞徹。

無花撫琴完,便自顧自念經做功課。

他並不理會無思。

無思只好一直拙劣地試圖向他搭話。

無花始終置若罔聞。

無思就這樣在無花身邊坐了半日。

最後眼看無花要起身離開回到寺中,無思恐懼地面色慘白,眼眶濕紅,因為她已想到了自己無功而返後師父的懲罰。

這懲罰絕不會是類似不讓她吃飯的內容。

只會讓她再也無法吃飯。

但從始至終,無思都沒有將這件事說出來以此打動無花。

可最後,無花臨走前還是主動回應了她。

他一定已猜到了首尾。

無花對她說了第一句話,“你喜歡聽我彈琴?”

無思當時只是楞楞地點頭。

唇紅齒白的小沙彌抱著琴站在她面前,雪白面龐美地無可比擬,雄雌莫辯,見此便淡淡一笑。

“那就明日再來聽吧。”

只這兩句話,就是他們的初見。

第二日他們果然又見了面。

無思還是坐在他身旁靜靜聽他撫琴,琴聲依舊那麽幹凈美好,仿若不染塵埃不沾世俗。

無花撫琴完,還和她說了一些話。

沒有什麽特別的內容,他只是神色淡淡地問她西域那邊和中原不同的景致與風俗。

兩個同樣美好的少年少女坐在一處,談天說地。

氛圍輕松又愉悅地度過了一日。

第三日依舊如此。

然後石觀音出現,並不滿意地帶走了無思。

他們背道而馳,無花一步都沒有回頭。

但臨走前,無思忍不住回頭望了身後的無花一眼,盡管沒有說破,但心思細膩聰慧的她已然知曉無花明白了一切。

石觀音無法用母子之情命令無花,她習慣了以男女之情控制男人,便也用這樣的方式對待自己的兒子。

無花的回應與交談,只是他對她溫柔地護佑。

無思自小跟在喜怒無常,手段殘忍的石觀音身邊,還是第一次被人這樣溫柔地對待。

她沒有完成石觀音給她的任務,無花沒有為她動心。

但少女的春心卻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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