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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聖潔慈悲的佛輕輕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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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聖潔慈悲的佛輕輕落下一吻

石道內的氣氛沈默地令人感到壓抑。

三人走在其中,卻幾乎連一點腳步聲都聽不見。

白衣蒙面的少女走在最前面。

那麽冷漠,那麽孤傲,就像一座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山。

司徒靜看看她,又看看身側的無花。

少年僧人懷抱長琴不疾不徐地跟在後面,雪白玉面依舊清冷,一雙白狐眸卻始終靜靜定格在前方那道綽約的白衣麗影。

白衣少女沒回頭,卻並非毫無所覺。

她在來時走的那麽緩慢,但現在腳步又陡然急切起來,像是想要立刻將他們送達目的地,迫不及待離開。

逃離身後的視線,逃避著身後的那個人。

這樣的態度仿佛是厭惡。

但司徒靜知道,絕不是這樣的。

盡管方才在那間石室門口,白衣少女對無花沒有回應只言片語,司徒靜卻清晰地捕捉到那瞬間她面紗上強烈震顫的眼瞳。

甚至雖然她很快就轉過頭去。

但司徒靜還是看到了她眼角一閃而過的淚光。

這絕不是厭惡的態度。

無花,他對她的態度也是不一樣的。

司徒靜本以為無花待所有女孩子都是一視同仁地禮貌疏遠,可是這位無容姑娘出現後,她才發現,原來竟有人是特殊的。

不,他喚她無思。

這是否又是個特殊的稱呼,獨屬於他們之間的稱呼?

司徒靜感到失落又傷心。

她想,他們從前應當有一段很美好的回憶,這位無思姑娘一定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

在這樣古怪的沈默裏,白衣少女停了下來。

“就是這裏。”

她冷漠地說道,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盡管冷漠,但她的嗓音依舊清靈悅耳,很是動聽。

無花仍然註視著她,沒有開口。

事實上無論住在何處,他都並不在意。

倒是司徒靜看了看那間石室,遲疑著輕聲道,“無花大師住在這裏,那我呢?無,無思姑娘,是接下來再去我的房間嗎?”

方才石觀音完全沒對她說一句話。

像是絲毫沒註意到她,或者說不把她這樣一個小角色放在眼裏。

司徒靜對此倒是很感到慶幸。

但她有點擔心,石觀音會不會在隨口安排這些小事時也一並將她忘了。

白衣少女聞言終於看了過來。

她的目光很是刻意地掠過了一側的無花,只緊緊盯著司徒靜。

先是冷冷道,“我叫曲無容,貌醜無容的無容,不叫什麽無思。”

緊接著她默了一瞬,平靜道,“你的房間就在這裏。”

“師父說,如今整個江湖都眾所周知,少林寺的無花大師與神水宮弟子司徒靜為愛私奔,既如此,你們同住一屋便是了。”



入夜。

大漠裏的黑夜與白日裏截然不同,白日的太陽熾熱地像是要將人生生烤化成一灘水,夜晚驟降的溫度卻要把水又冷凍成冰。

在這樣的地方,夜晚的沙漠裏是不該有人的。

就算是峽谷裏那些已沒有了靈魂和自我,只知道麻木地一遍又一遍地掃地的美男子們,都已回到他們的房間裏休息。

沙漠裏的夜空似乎格外漆黑,繁星看來也更明亮。

靜謐的星空下,蕭瑟的戈壁灘上。

少年僧人靜靜盤膝而坐在一塊大石上。

身姿淩淩,巍峨不動,寒冷的夜風拂動他雪白僧衣,像是潔白的雲流動,飄飄然有神仙之概。

他膝上橫放著一張琴。

纖白的指尖虛虛輕撫在琴弦之上,一雙狹長艷麗的白狐眸輕垂,似乎在沈思著什麽,額心的殷紅在雪白面龐間灼灼其華。

玉面朱唇,仙姿佚貌。

此夜有星無月,但他便是人間那一輪遺世獨立的皎潔明月。

夜一點點深了,星子們悄悄向西移動著方向。

無花卻一點起身離開的意思也沒有。

打坐修禪是禪宗僧人最基本的功夫。

便是這樣一動不動地靜靜坐上一夜直至天明也是無妨的。

他沒有離開,暗中的身影也沒有。

終於,無花淡淡擡起纖長鴉黑的羽睫,眸光隨意落在遠處。

朱唇輕啟,“無思,我想見見你。”

他話音落下,天地間又恢覆了一片靜默。

似乎連呼嘯的風都靜止了。

良久,在他身後不遠不近處的一座石峰後面走出一道身影。

白衣白裙,臉覆白巾。

是曲無容。

當然是她,也只會是她。

曲無容走到離無花幾步開外的距離,停下在原地。

目光冷漠地落在別處,沒有看他。

無花則依舊像白日時那般靜靜註視著她。

他淡淡道,“我以為,你不想再見到我。”

曲無容眼神顫動,面巾下的呼吸一窒,默然後嗓音幾乎顫抖,“……你明知道,我永遠不會這樣想,更舍不得這麽做。”

無花輕聲道,“可你已經這麽做了,你不肯理會我。”

曲無容眼瞳顫動地更劇烈了。

她不語,但眼白逐漸彌漫上紅色的血絲,朦朧的水意充盈在她眼眶裏,淚水無聲流下,一點點浸濕了她臉上白色的面巾。

面巾沾濕後貼在她臉龐,勾勒出一道道溝壑般的弧度。

那是世上最可怕、最可怕的弧度。

曲無容已經很久很久沒再照過鏡子了。

她花了很長時間才接受了自己如今的面貌,但至今仍連親眼看一看,親手摸一摸的勇氣都沒有。

至於無花。

在那件事之前,他是她最想見到的人,在那件事之後,她甚至一度瘋狂地思念著他,但同樣他也成了她最不想見到的人。

她唯獨不願意頂著如今的容貌出現在無花面前。

這讓她感到無比難堪,無地自容。

曲無容第一次拒絕了師父給她的命令。

她沒有去峽谷處迎接到來的無花,把這件事推給了長孫紅。

但師父沒有放過她。

師父明知道她心中所想,卻故意又讓她不得不和他見面。

無花認出了她。

盡管他們多年不見,她已面貌大改,性情大變。

當他輕聲喚出她從前的名字的瞬間。

只有她自己的心知道,她是用了多大的氣力維持著自己冷漠平靜的假面,不至於失態,讓眼淚奪眶而出。

她說不想見他。

可她還是在深夜裏的角落悄悄看著他。

他說想要見她。

她便還是從角落走到他的面前。



無花淡淡垂下眼眸,並不去看曲無容流淚的模樣。

他知道,她是個要強的姑娘,並不願意叫人,尤其是叫他,看見她狼狽脆弱的模樣,若非她心中實在已藏著太多悲苦的淚水。

曲無容果然也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

恢覆了平靜和鎮定。

這時無花才輕輕擡眸望向她。

他沒有安慰,而是問她,“你我之間,還一如從前嗎?”

曲無容眼眶還微紅著。

但依然堅定地頷首點頭,“當然。”

無花聞言,淡淡一笑。

他看看她離自己好幾步遠的距離,“既如此,久別重逢又何必再與我如此疏遠?”

曲無容便會意地默然走近,坐到了他身側。

就像他們少時初見那樣。

白衣少年與白衣少女肩並肩地坐在一處。

無花垂眸看看自己膝上的琴,淡淡笑道,“今日天色太晚,不然我本該撫琴一曲給你聽。”

曲無容也去看那把琴。

這是一把並不名貴的素琴,用最尋常的梧桐木制成,唯一特殊之處便在於這梧桐木被天雷劈過,有些微微燒焦的質感。

因此制成了一把焦尾琴。

而更有特殊意義的是,這把琴是無花自己年幼時鉆研後,親手斫成的,後來多年都隨身攜帶,寸步不離,珍之愛之,可見一斑。

曲無容看到這把琴便想到他們初見時的情景。

杏花疏影裏,靜靜撫琴的白衣少年,容光之盛極,風姿之絕代,比滿園春華還要更為耀眼奪目。

這樣的人,本該永遠光風霽月。

曲無容想到了最近江湖上傳的最沸沸揚揚的流言。

她突然道,“你不該來這裏的。”

“我知道你的目的是什麽,但這件事的風險實在太大了。何況我都猜到了,難道她會不知嗎?”

多年來時時刻刻心驚膽戰、朝不保夕的恐懼早已化作一張巨大的陰影將她層層網住,令她無法掙脫,甚至不敢掙紮。

曲無容的目光從琴身上轉移到無花依舊淡漠冷靜的臉龐。

輕不可聞地緩緩道,“你會死的。”

只要一想到那種可能,便覺如墜冰窟,肝腸寸斷。

無花反而輕輕一笑。

隨即靜靜道,“我已做好了那樣的準備。”

說完這句話後,似是想到了什麽。

白衣的僧人默然好一會兒,少見地有些欲言又止,但他到底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最終還是輕輕啟唇。

“無思,我想看看你的臉。”

“倘若你覺得不適,閉上眼睛也可以。”

說這句話時,無花側頭,眸光直直毫不閃避地看著曲無容。

空氣又再次靜默下來。

這一次的安靜仿佛連呼吸都讓人覺得那樣壓抑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

曲無容仿佛覺得自己才恢覆了說話的能力。

“……是無憶告訴你的吧。”

她木然道,她知道無憶一直嫉妒無花對她更親近。

在此期間,無花雙眸始終靜靜地凝視著她。

曲無容也終於鼓起勇氣敢和他對視,她沒有問他為什麽一定要看她的臉,但她已感受到了他的堅持。

而她總是無法拒絕他。

哪怕他是要叫她將自己最醜陋、最不堪的傷口揭開給他看看。

曲無容顫抖著手一點一點緩緩揭下了自己的面巾。

她沒有聽他的閉上眼。

相反,她雙眼圓睜著定定看著無花,此時此刻無花臉上但凡有絲毫神情的變化都會叫她心如刀絞,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無花看到了。

面巾下的臉龐已稱不上是人的臉,這簡直是魔鬼的容貌。

因為這張臉上,竟已沒有一分一寸光滑完整肌膚。

眼睛下的半張臉就像是火山爆發後的熔巖凝結而成的,沒有五官,沒有輪廓,什麽都沒有。

有的只是醜惡的,赤紅的肉塊,綻裂開的洞。

“你看吧。”

“曲無容就是這世上最醜陋的女人。”

等面巾真的揭下,曲無容的語聲反而是那麽淡漠而平靜,但這平靜淡漠的話聲,卻令人更覺說不出的難受。

無花凝視著她,凝視著這可怕的一張臉。

神情始終波瀾不驚,眼神淡漠而空明,像是一面平靜而澄澈的鏡湖,又像是廣博明凈的天空。

像是出現在他面前的不是這樣一張如魔鬼般的臉。

依舊是他們少時,曲無容初次見他時那樣青春年少,瑰姿艷逸的明媚容顏。

她在他眼中。

從沒因容貌的變化有什麽不同。

美與醜,對他而言都無欲無懼。

脫去皮囊,無非二百零六骨;穿上衣裳,可有一萬八千相;死後觀白骨,活著猜人心。

觀美人如白骨,使我無欲,觀白骨如美人,使我無懼。

甚至,在曲無容震驚地不可置信的目光裏。

白衣無暇的少年僧人輕輕擡手,微涼的指尖無比輕柔地落在那畸形、醜惡的赤紅肉塊上。

像是雙手捧著一件雖然碎裂但依舊美麗的名貴瓷器。

一點點、小心翼翼地慢慢撫觸、拼接。

曲無容和無花之間的距離前所未有地接近。

他們四目相對。

可她內心沒有絲毫綺念,只是沈迷在他的眸光裏。

淡漠,悲憫,不沾染絲毫世俗的欲念。

清冷又溫柔地像冰雪般落在她面龐的指腹,簡直像聖潔慈悲的佛陀在她臉上輕輕落下憐惜的一吻。

揭下面巾時沒有哭的曲無容,驟然淚如雨下。

遼闊的星空下,廣袤蒼涼的沙漠裏。

高潔神聖的佛陀溫柔地輕撫著醜陋恐怖的魔鬼面孔,早已超然物外的少年僧人向沈淪在世俗苦難裏的少女伸出了手。

神聖與世俗,聖潔與醜惡,美與醜的極致的對比。

倘若此時有第三人在場見到這一幕,也定會為此震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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