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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一瞬間勝似萬千繁花綻放地驚鴻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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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一瞬間勝似萬千繁花綻放地驚鴻一瞥

水,是生命之源。

這句話在沙漠裏更是體現地淋漓盡致。

一個人倘若不喝一滴水,極限下最多能夠存活七天,而在大沙漠裏的高溫酷熱之下,這極限又要大大減少。

只怕不到三天,便已要脫水而死了。

畢竟人世間再高的武功,也無法和大自然的威力相抗。

楚留香很早之前便知道這個道理。

畢竟他從前生活在海上,海上生活的人面對大海洶湧澎湃的無窮偉力,總是心懷敬畏的。

現在,他又深刻體會到了另一種與大海截然相反的偉力。

沙漠需要的敬畏一點不比大海少。

白天熱得令人恨不得把皮都剝下,晚上卻冷得可以血都凍起來,山丘霎眼間就可能變為平地,平地霎眼間就可以變作山丘。

等到暴風雨起時,整個城市都可能被埋在沙漠裏,再加上那要命的水,據說沙漠每個時辰裏,都至少有十個人要被渴死。

現在,楚留香就快要渴死在沙漠裏了。

楚留香進入沙漠的時候本已做好了萬全準備。

他的好朋友姬冰雁,當年在和他分開後,就到了沙漠,不出五年,就成為沙漠上最精明的商人,最大的富翁。

這一次姬冰雁就陪他一起進了沙漠。

還有他們的另一個好朋友,胡鐵花,以及姬冰雁請來的向導,一個被稱為石駝的男人。

但沙漠不是做好準備,便可以任由馳騁的樂園。

這樂園裏不僅有不知何時會突然而起的風沙塵暴,還有神出鬼沒的沙匪,便是偶然遇見的路人也隨時會生起歹心。

更何況,他們已招惹上了這沙漠裏最恐怖的女人。

——石觀音。

水囊被劃破後。

楚留香等人只能依靠石駝在沙漠裏尋找水源。

但他們辛苦地挖了一個多時辰後,沒有見到水源,只挖出一點溫熱的沙子,於是他們將沙子含在嘴裏,拼命吮吸著沙子的水分。

水,雖然少得可憐。

但對一個快要渴死的人來說,已足夠救命了,他們努力挖掘,拼命吮吸。

晚上,他們就睡在這微帶潮濕的沙坑裏。

他們很少開口說話,因為說話不但浪費精力,也浪費唾液,這兩樣東西在他們看來,已幾乎是和生命同樣珍貴。

楚留香仰躺著望向低垂的夜空,目光深沈。

他是個心裏很能藏得住事的人,善於以笑容來掩飾自己內心的情緒,在外人看來無論遇到什麽事他總能樂觀鎮定地從容面對。

但他確實是個凡人,一個有七情六欲的凡人。

會擔憂,會焦躁,會牽腸掛肚地想念。

“你在擔心蓉蓉她們?”

胡鐵花突然出聲問道,無論楚留香掩藏地多好,但總是瞞不過他這個從少年時便結伴闖蕩江湖的好朋友。

“只怕她們還沒事,我們就已先死了。”

有人冷冷地這麽接了一句。

會這麽說話的當然不是楚留香,而是姬冰雁。

他這個人向來和他的名字一樣,有時一張嘴便冷的人凍成冰,毒的人想給他灌一碗啞藥下去。

在這種境況下,提死當真是晦氣得很,胡鐵花對他也不客氣,張嘴便罵道,“死公雞,你當真是個死公雞。”

楚留香嘆了一口氣,算是中斷了他們兩個的鬥嘴。

他淡淡答了一聲,“……是。”

大約一月前,楚留香終於回到了他的大船上。

帶著一肚子未解的困惑和滿心煩躁,這是頭一個他明明揭開了謎底卻反而更不痛快更令他疑惑的案件。

江湖上那些關於此事的紛紛擾擾的消息,他更是一概不想聽。

不管是對於他的讚譽,還是對於那人的貶低。

楚留香本是想回到他的大船上好好歇息一番的。

以及,找紅袖打聽一下消息。

然後,一個更大的噩耗又降臨了。

無論何時,只要他回到船上就備好美酒佳肴等待他的三個姑娘,竟突然從這艘船上不翼而飛了。

船上多出了一捧黃沙。

沙堆裏還埋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

楚留香湖邊盜馬,黑珍珠海上劫美。

黑珍珠,是黑珍珠把蘇蓉蓉三人劫走了。

楚留香不知道這個之前還和他合作調查劄木合之死的小子是出於什麽原因這樣做,但三個美麗的姑娘落入敵人之手不得不令人揪心。

楚留香正是為此一頭鉆進了大沙漠裏。

姬冰雁冷靜的聲音響起,“我看你的心事可不止這一件。”

“老臭蟲,你絕對還有事瞞著我們。”

就連大大咧咧的胡鐵花聞言都這樣說,他還壞笑一聲,“而且,絕對是和女人有關的事。”

他們兩個確實是太過了解他了。

楚留香苦笑一聲,“有一個沒徹底解開的謎題一直困擾著我,不過,胡瘋子,你這話可就猜錯了,看來你還是不夠了解我。”

胡鐵花頗為不敢置信。

“不可能,我不可能猜錯,你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一定是因為女人,而且一定是一個你很喜歡的女人!”

“你的確猜錯了。”

這肯定的回答卻是出自姬冰雁,他的聲音聽來總讓人像是冬天裏突然一盆冷水澆下來。

姬冰雁道,“不是女人,就是男人了。”

胡鐵花翻了個白眼,“死公雞,你這向來不多話的人怎麽偏偏在這時候還說什麽廢話。”

姬冰雁不理他,淡淡道,“是七絕妙僧,無花吧。”

雖然那件事才發生不久,雖然姬冰雁居住在蘭州城這樣偏遠的地方,但這件事確實如一石驚起千層浪,在江湖上傳的沸反盈天。

就連姬冰雁都有所耳聞。

甚至,“有人曾在我耳邊說過一個消息,妙僧無花的身影曾在沙漠這邊出現過,他身邊的確帶著一個女人。”

“什麽?!”

胡鐵花驚地都差點從沙坑裏坐起來,要不是他實在沒力氣了,他四年來都窩在那間小酒館裏,消息閉塞得很,還真不知道此事。

不過就算是他,也曾聽過名滿天下的七絕妙僧之名。

胡鐵花驚奇道,“這樣據說是神仙般的人物,竟然為了一個女人私奔叛出師門了嗎?這佛子竟然還是個癡情種嗎?”

“不,他不是私奔。”

楚留香冷靜的聲音否認了胡鐵花的猜測,“無花絕不是這樣的人。”

姬冰雁淡淡道,“看來你之前查的那件案子還有隱情。”

楚留香沈沈道,“這正是我疑惑的地方。”

其實不止疑惑,還有憂心。

他想著想著,不禁喃喃出聲,“無花,無花……”他現在在哪兒呢,又在做什麽呢?他來到大沙漠裏又是為了什麽呢?

楚留香陷在自己的思緒裏。

沒有註意到姬冰雁扭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驚疑不定。

半晌,沒人說話。

倒是胡鐵花又沒心沒肺地笑道,“那看來,要是這次我們能夠活下來,很有可能會在沙漠裏遇見這位妙僧了。”

姬冰雁竟也忽然一笑道,“我也對他好奇得很了。”

第三天,楚留香等人連濕沙都找不到,就幾乎連路也走不動。幸好第四天清晨,石駝又尋著一處。

並且,石駝是沿著一條水脈尋過來的。

前面必定還有一片更大的水源,於是他們繼續往前走,終於,他們瞧見遠處一片青綠。

這裏,竟有個綠洲!

這種絕處逢生的希望沒有令他們高興得沖昏頭腦,反而不得不疑心他們是否闖到了石觀音詭秘的老巢裏來了。

但這時。

帶著些微舒爽的涼風裏傳來了一陣瑯瑯佛音,沁人心脾。

楚留香整個人忽然定格在原地,一動不動。

胡鐵花和姬冰雁俱都緊張地望向他。

卻見他英俊的面龐陡然彌漫開來極為爽朗歡喜的笑容,原本灰頭土臉的整個人仿佛久旱逢甘霖般驟然煥發了勃勃生機。

楚留香驚喜地笑道,“無花!這是無花的聲音!”



椰棗樹的羽狀葉片在熱浪中婆娑,橄欖樹銀灰色的枝葉篩落光斑,蘆葦叢簇擁著鏡面般的湖泊,折射出鈷藍色的天空。

就在那湖泊旁,繁茂蔽日的大樹下。

一襲白衣的少年僧人正盤坐在樹蔭下講經。

四周是圍著他坐了一圈又一圈的人群,衣著或華貴或簡素,身份或高或低,有王公貴族,有底層兵卒,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皆無不神情虔誠,目光敬仰。

“……《大般涅槃經》雲:‘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如來常住無有變易’,眾生雖具佛性,若未悟未修,猶金在礦,終非真器。”

鶴骨松姿,風儀玉態。

身姿淩淩若芝蘭玉樹,又皎皎若寒月清輝,膝下堆疊的雪白僧衣便是夜晚明月之下寒涼的江面上湧起的朦朧薄霧。

如夢似幻,宛如置身雲霧中。

“譬如阿賴耶識藏無盡種子,善惡交織如塵覆鏡,須以般若慧劍斬斷無明,以禪定凈水滌蕩心垢,方見真如本性。”

人群裏有人發問,“既然一切皆有佛性,畜生也有嗎?”

少年僧人聞言擡眸。

枝葉間的光斑恰好落在他霜雪凝成的面龐和一塵不染的雪白僧衣之上。

玉面朱唇,冰肌瑩徹。

明亮的光線折射出的燁燁光采更襯地他整個人瑩瑩生輝。

眾人本以為他會答有,誰料少年僧人竟淡淡道,“無。”

眾人皆疑惑不解,那人追問,“不是經書上說一切皆有佛性嗎?畜生不是眾生中的一員嗎?為何獨獨它們不能有?”

少年僧人面對詰問,泰然自若。

風輕雲淡地反問道,“佛性非一物,豈能以言語論有無?”

“若執‘有’,則墮常見;若執‘無’,便入斷滅。當知佛性離於言詮,如虛空不礙飛鳥,亦不染塵埃。”

人群中便有明悟者暗自點頭。

原來方才答無,並非否定畜生有佛性,恰似以刀斷水,欲先斬發問者‘有無’之執。

發問的人偃旗息鼓了,卻又有一人突兀發問。

“惡人難道也能有成佛的本性嗎?”

“高僧竺道生昔年孤明先發,力倡‘一闡提人皆得成佛’,無論是善是惡,也曾遭千夫所指。”

“道生到虎丘山,聚石為徒,講涅槃經,至闡提處,則說有佛性。且曰:如我所說,契佛心否?群石皆點頭。”【1】

泠泠嗓音若山澗漱玉,雪夜松濤。

似月光穿鑿冰層裂隙,寒泉自高坐的蓮臺下滲出,聲紋漫過周遭燥熱難耐的空氣,將經書佛偈凝成霜霧送入耳畔。

令人眼明心凈,去浮去燥,心平氣和。

便是此時無聲無息來到綠洲潛藏在附近樹上的楚留香幾人都不由聽得入了神,尤其是聽到那佛經故事後也面上不覺微笑。

“頑石既能點頭,惡人為何不能有佛性?”

“惡人作孽,恰似烏雲蔽日,然日輪何曾減其光明?佛性如日,縱被無明業雲遮蔽,終不損其本凈,其業自有地藏菩薩度化。”

至此處,周圍人群皆信服點頭,發問者也再無話可說。

倒是坐在最前方的一寶冠華服的中年男子雙手合十,虔誠行禮發問:“那佛性又該如何修行呢?難道需小王日夜坐禪吃齋?”

少年高僧輕輕搖頭,淡漠出塵。

“《華嚴經》雲:‘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莫道佛性玄遠,且看:樵夫劈柴,農人插秧,哪個不是真如妙用?”

“挑水時水聲泠泠,是觀音耳根圓通;掃地時塵埃起落,是文殊般若劍光。若於當下歇卻妄念,則搬柴運水,盡是菩提道場。”

這一襲雪色白衣儼然成了這一片黃沙的大漠裏唯一一點亮色,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心神皆匯聚於他一人身上。

只要他一開口。

就令人情不自禁專註聆聽他所說的每一字一句,並且絕不會再忘記。

“至於王爺,乃一國之君。以國為家,以民為子,出一嘉言則士女鹹悅,布一善政則人神以和。”

“刑不夭命,役無勞力,則使風雨適時,寒暖應節,百谷滋榮,桑麻郁茂。如此持齋,齋亦大矣。如此不殺,德亦眾矣。”【2】

坐在最前面的王爺面上神情一派心悅誠服,若有所思。

少年僧人卻是微不可查地淡淡擡眸遠望。

不知是否巧合,恰好與藏在樹上到現在都無人察覺的楚留香等人對上了視線。

楚留香眼裏盈著笑意與他對視,眸光璀璨如星。

他卻未察覺另一邊的姬冰雁看看無花,又看看他,眼神微閃。

胡鐵花則是不住倒吸涼氣。

直到此刻他才算是真切地看清了那位七絕妙僧究竟如何形貌。

竟是生了一雙白狐眼,額點朱砂。

這是一張不該生在和尚身上的面容,可誰也不能說不合適。

狹長白狐眸和額心朱砂痣相得益彰,

魔性般的妖異與神性般的聖潔竟是恰到好處地融合在一起,清冷脫俗,出塵絕艷,有一種奇異而獨特的魅力。

端坐樹下,如坐蓮臺。

又似數千年之前菩提樹下悟道成佛的佛陀再世。

在見到名滿天下的七絕妙僧之前,也許有許多人想過他是何種模樣,可當真正見到他時,便俱都萬念皆空。

腦海裏唯有一個念頭:這便是妙僧無花,只有這般遺世獨立的絕代風姿才能是傳說中的妙僧無花!

“此即真俗不二,世法即是佛法。”

無花為今日的講經下了最後一句結語,隨後望著樹梢,在這炎炎大漠裏宛如冰雕雪塑的面龐竟漸漸顯現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好似冰消雪融,一瞬間勝似萬千繁花綻放地驚鴻一瞥。

不知多少人為之失魂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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