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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別之人會再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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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別之人會再重逢

他走後的第一年冬。

神界皆知,每日只有辰時可在珈洛大殿見到天帝,餘下時間,她不是背著把銀劍在人界,便是在極北之地,天極雪蓮前修煉護法。

那處擁有神界最強勁之陣法,無人可近。神界雖無明文規定,但大家心中都默認將其設為禁地。

中天珈洛大帝信徒祈願幾乎有求必應,座座神廟拔地而起,香火之旺盛空前絕後。

人界到處都有天帝的身影,但只有背著銀劍的那位,是其本尊。

他走後的第二年春。

洛念安從卷軸中擡頭,看向面前的兩人,展露笑顏:“二位將軍,你們來了。”

柳淵與赫連昭行禮:“帝君。”

洛念安道:“私下裏就不必這樣客氣了。”

柳淵只是客套那一下,直起身便自顧自坐到了玉案前。赫連昭跟了過來,小聲譴責道:“不守規矩。”

柳淵揚眉:“什麽規矩?”他說著,已經拿起了洛念安手邊的一冊卷軸展開掃了一眼,密密麻麻全是字,看得他頭暈,便又放了回去。

洛念安擺擺手表示不在意,她看了兩人一眼,問道:“二位前來所為何事?”

柳淵的手伸向了旁邊的果盤,他道:“沒事啊,只是我倆許久沒見你,來看看。”

洛念安抿了抿唇,繼而笑道:“若我沒記錯,似乎前兩日有一次殿議。”

柳淵往嘴裏扔了顆葡萄,道:“那不算。”

赫連昭的視線落在她面前的卷軸上,詢問道:“師父在忙什麽?”

洛念安道:“整理著信徒的祈願。”

赫連昭點點頭,與柳淵對望一眼,然後試探道:“師父稍後是要去極北之地還是下界?”

洛念安垂眸掃了一眼卷軸,思索道:“先下界吧,處理些公務。”

赫連昭擡手抓了抓頭發,露出笑意,又道:“那不如一起?”

柳淵也跟著點頭。

洛念安一頓,擡眼看向他們,問道:“你們待會無事?”

柳淵道:“本尊是可以無事。”

洛念安微微一笑:“那好吧。”她說著起身,又道,“我看今日大抵也無人再來尋我了,便即刻出發吧。”

柳淵抓了幾顆葡萄才站起身,一邊往嘴裏塞一邊道:“走吧走吧。”

赫連昭白他一眼:“沒吃過葡萄?”

柳淵道:“帝君這裏的當然比我那處的好吃。”

洛念安拾起身旁的斷魂背在身後,掃了一眼銅鏡中的天極雪蓮,聞言無奈笑道:“哪裏的話,都是一樣的。”

他走後的第三年夏。

洛念安總覺得這三年過得似乎比她以往過三百年還要長得多。

她白日裏愈發忙碌,被各種事情占據著,幾乎無暇顧及其他。只有每個夜深人靜的晚上,她才有閑暇靜坐在天極雪蓮之側,對著那點銀光,輕聲訴說著這一日發生的一切,再詢問一番他何時歸來。

她也不似一開始那般急切地想要一個答案,時間一長,整顆心反而平靜了下來。

疾風驟雨般的傷痛早已消逝,卻留下一地潮濕,將她永遠困於其中。

“帝君,”葉蓉立在殿門前,出聲道,“翼族念華前來找您,說是想要祭拜清漓帝後,被我攔在下面了。”

洛念安聞聲擡眸,疑惑蹙眉:“念華表兄?他今年不是來祭拜過了嗎?”她說著,將手中的卷軸卷起放好,站起身道,“去看看吧。”

葉蓉跟在她身後,小聲道:“洛姐姐,我看他目的不純啊,清明時節翼族人不是都來過了麽?他這次獨自前來,估計不止是祭拜這麽簡單。”

洛念安揚眉反問:“那他究竟是何目的?”

葉蓉撇撇嘴:“不太清楚,反正我的直覺是這樣告訴我的。”

洛念安輕輕一笑,道:“他今日只要不將神界砸個稀巴爛,都不是大事。”

葉蓉聞言,擡手摸了摸鼻子,小聲嘀咕道:“那他估計也沒那個本事。”

說話間,二人已經拾階而下,來到念華面前。

念華見到來人行禮道:“見過帝君。”

洛念安面上掛著笑:“表兄不必多禮。”

念華直起身子,說明來意:“今日前來,是想祭拜紫微大帝與清漓帝後,不知是否打擾了帝君?”

“不會。”洛念安雖然晨起已經去看望過自己的父君母後,現下他來,自然要陪同一起,便道,“表兄請。”

念華道:“帝君請。”

洛念安回眸看向葉蓉,葉蓉的視線從念華身上移開,見狀道:“人界還有事,我便先去忙了。”

洛念安輕輕點頭,與念華一道往祭拜之地走去。路上,念華說著翼族的近況,兩人雖沒見過幾次面,但血緣親情相系,總也不算生分。

洛君逸與念清漓的神位位於神界最清靜之地,依山傍水,仙鶴成群。

洛念安打開陣法,帶著念華進去。

清淺的池水上,浮著兩朵盛開的金蓮,蓮心出閃著金芒,匯成他們的神號與名字。一朵金蓮旁浮著一片荷葉,上面載著的是洛君逸的法器。

二人踏著逐一開放的荷葉來到金蓮前,周遭極靜,唯有水聲潺潺。

洛念安與念華齊齊行禮,連拜三下後直起身。

念華望著金蓮久久未移開眼,大抵是在心中說著些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他動了動身子,轉而看向洛念安。洛念安會意,帶著他原路離開,揮手關閉陣法。

回去的路上,洛念安率先開口道:“母後知曉表兄前來看她,定會高興。”

念華微微點頭,又扭頭看向她,猶豫道:“帝君,有一事不知當講與否?”

洛念安道:“表兄但說無妨。”

念華道:“聽聞,雲祉殿下並非姑姑與姑父親生。”

洛念安聞言一頓,側目看向他,下意識詢問道:“表兄是聽何人所說?”

“道聽途說罷了,”念華道,“只是若此事為真,他並非天神族後裔,便該昭告神界各族,而他也不該平白待在神界無所作為。”

洛念安抿緊雙唇,眉頭輕蹙,又舒展開:“我知表兄的意思,只是他也是無端被卷入這場是非之中,真相與他而言本就難以接受,若再將他逐出神界,豈非太過殘忍?再者,我已經認他做義弟,他便仍是神界的殿下,至於能否成仙成神,便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念華聞言沈吟片刻,點頭道:“帝君所言極是。”他停下腳步,“只是帝君只想他人難以承受真相,帝君又何嘗不是統統受下?”

洛念安微微一怔,覺察出他的異樣,停下來納悶看去。

念華卻忽然伸出手,洛念安敏銳察覺出他的意圖,側身避過,眉頭隨即皺下。

念華的手僵在那處,片刻後悻悻收回,出聲道:“抱歉,是我唐突了。安兒,我......我心悅於你,真心心悅於你。”

洛念安抿唇,沈默片刻,嘆息一聲,又轉身面向他道:“表兄既能聽聞雲祉之事,那便應該也聽說過,我有心上人。”

“我知道,”念華的呼吸有幾分急促,“可是他不是已經......已經......”

洛念安的眸光陡然一凝,藏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蜷,又伸展開,須臾,她道:“我會一直等他,千年萬年,哪怕身死魂滅,我都會等他。”

念華聞言,垂下眼,面上的低落顯而易見,片刻後,他道:“可你是天帝,若他永遠回不來了,你真的能一直等他嗎?天神族統領神界萬年,不能斷送在你手裏。”

這番言論,聽得洛念安氣極反笑,她壓下心中的不悅,溫聲道:“表兄此言差矣。天帝之位一向是能者勝任,常言道,‘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說不定百年之後便有人勝過我,誰又敢斷言我所出之子便一定是神界各族之中的佼佼者?再者,我的職責在於守護蒼生振興神族,至於下一任天帝究竟是誰出自哪裏,全憑天意,不在人為。”

念華聞言,面上的神情又忽然轉為沮喪,他道:“抱歉,是我說錯了話。安兒,我……我可以等你。”

“……”洛念安看著他,見他這樣雖心有不忍,但仍是道:“多謝表兄的心意。但,你我無緣,不必強求。”

念華靠近一步:“安兒……”

洛念安後退一步,道:“按規矩,表兄應喚我一聲‘帝君’。”她別開視線,“我尚有公務在身,恕不能奉陪。告辭。”

他走後的第四年秋。

洛念安背著斷魂走過了許多地方,也曾幾次路過巴蜀郡,卻沒有踏足一次。

既然說好了兩人一起,便一定要兩人一起。

分身在散落在九州大地忙到飛起,本尊正坐在茶館聽曲品茗。

這裏的茶有點好喝,廳內唱曲兒的人也分外好看。洛念安正是被她們的美貌所吸引,才留下來要了一壺茶水。

白膚,卷發,眉眼深邃,穿藏藍布衣,戴滿銀飾。

九黎族人。

除了洛太初,洛念安也沒接觸過其他九黎族人,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為她們的容貌特點與洛太初相似。不過洛太初不是純正的九黎族人,其父母應有一位來自中原。故而他雖生得好看,但不會給人那般強烈的異域之感。

正喝著茶聽著曲兒,包廂的廂門忽然被人敲響。

洛念安側目看去,出聲道:“請進。”

廂門被人打開一條縫隙,一位女子立在門邊,笑意盈盈地望著她,卻說了一句她聽不懂的話。

“?”洛念安目露疑惑,以為自己沒聽清,便道:“抱歉,你方才說了什麽?”

那女子揚了揚眉,進了包廂反手關上廂門,銀飾隨著她的動作叮當作響。她嗓音甜美,微笑出聲道:“念安?”

洛念安猛地一楞,擡眼細細將面前之人看了又看,她肯定自己從未見過這女子:“你如何得知我的名字?”

那女子走到洛念安對面坐下,伸手將她杯中的茶水添滿。不答反問道:“你不是九黎族人?”

“多謝。”洛念安先是道了謝,聞言道,“我看著應與你們不相像。”

那女子輕笑出聲,十分動聽,她道:“可是你的劍上,刻著我們九黎族的文字。”

洛念安一楞,伸手將身側的斷魂撈起,湊到眼前細瞧,她又轉過劍身,指著上面那串看不懂的符號問道:“這是九黎族的文字?”

女子點頭:“是啊,意為‘念安’二字,你說這是你的名字,可你又不認識,真是稀奇呢。”

洛念安徹底楞住,她的視線在那串符號上停留許久,視線漸漸模糊,直到眼前的字都看不真切了。

“你怎麽了?”女子遞來一方手帕。

洛念安伸手接過,拭去眼角的淚水,有些不好意思道:“抱歉。”

“沒關系,”女子道,“是我勾起了你的傷心事嗎?真是抱歉。”

洛念安趕緊搖搖頭:“不是不是,我還要多謝你告訴我這串文字的意思。”

女子輕輕點點頭,一雙眼眸溫柔似水,就這樣望著她。

洛念安隨即道:“這是我愛人的佩劍。”

女子眼眸微睜,輕聲問道:“你愛人是九黎族人?”

洛念安點頭:“是的。”

“原來如此。”女子笑了笑,看她的反應,也識趣地沒有多問。

洛念安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串文字,一邊蹙著眉,一邊又彎起唇角。

女子安靜地看著她,半晌,輕聲道:“你們很相愛。”

洛念安擡起眸看向她,將斷魂好好放置一旁,微笑道:“是的。我們很久之前便相識,後來分開,多年之後又再次重逢。”

女子聞言,揚眉笑道:“緣分竟如此奇妙。”

“是啊。”洛念安托腮倚著桌面,眉眼都是笑意。只是片刻後,那些笑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滿是落寞。

女子問道:“你們在九黎族生活過嗎?”

洛念安搖搖頭:“沒有,事實上,我並不了解九黎族。”

女子道:“那不如我給你講講我們九黎族的風俗人情?”

“好啊。”這個洛念安十分感興趣。

女子道:“對了,我叫苗風鈴,你呢?”

“苗風鈴。”洛念安輕輕重覆了一遍她的名字,微微一笑:“我姓洛,名念安。”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苗風鈴一直在講述著與九黎族有關的一切,洛念安一邊認真聽著,一邊給她添茶倒水。

“大概就是這麽多啦。”苗風鈴吐出一口氣,說了許久,確實有些累。

洛念安問道:“剛才只提到女子,那九黎族的男子不會戴銀冠嗎?”

“男子嗎?”苗風鈴喝了一口茶水,道,“男子只有成親時會戴銀冠呢。”

洛念安楞住,再次確認道:“只有成親之時嗎?若平日裏心情上佳或是遇到了其他好事,不會戴嗎?”

苗風鈴聞言笑道:“中原人心情上佳時會穿喜服嗎?”

洛念安眨了眨眼睛:“若是戴了銀冠又穿了紅袍,那是……?”

“成親啊,”苗風鈴道,“九黎族男子只有成親時會那樣裝扮,你想想你愛人是不是只有成親時那樣打扮過?”

洛念安徹底楞住了。

花轎、銀冠、紅袍……

所以那是……成親?!

“這個傻子。”

他的愛意如此,笨拙卻熱烈。

眼淚猝不及防簌簌落下,洛念安又哭又笑:“……不是,他怎麽可以這個樣子?竟然都不告訴我……我好準備準備啊……”

對面的苗風鈴似乎被嚇得楞住。

“抱歉……”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洛念安扯起衣袖遮住自己的面龐,躲在後面不禁聲淚俱下:“抱歉,他離開我太久了,我真的……真的很想他。”

“沒關系,”苗風鈴輕聲安慰她道,“久別之人會再重逢。”

……

他走後的第八年春。

“太陰仙真的能回來嗎?”

“他那麽厲害,肯定能的。”

“他就算再厲害,要回來最起碼也得魂魄聚齊吧,可是他當初七魂六魄都碎成渣了。”

“你能別胡扯了嗎?那不是有聖物養著?”

“可是都過了這麽久了,要是連聖物都沒用……”

“趕緊閉嘴吧。有沒有用先放一邊,不管怎麽說,總是個念想。”

……

他走後的第十一年冬。

聽聞,人界北方下起了鵝毛大雪。

“吱呀”一聲,洛念安垂眸看著自己在這片純白的世界留下的印記,腳步一轉,在原地踩出了一朵花來。

她低頭欣賞了一會兒自己的傑作,又俯下身,抓起一把雪,捏成一團,然後扔出。雪球飛起,飛至很遠的地方才落下。洛念安手掌擋在額頭上,看著它大致落下的位置,那雪球往前翻滾了幾圈才停下。

洛念安看著,忽然覺得無趣極了。

她尋了一處滿意的地方,蹲在地上開始搓起了雪球。

臨北的風聲獵獵,似刀片般,刮在人臉上生疼。

大雪紛飛,不一會兒便將那朵花蓋上,看不見了。

洛念安蹲在地上,純白的貂裘與廣袤的雪原融為一體。片刻後,畫卷上有一處動了動,很快便在這張畫紙上留下一道道痕跡。

洛念安哼哧哼哧滾了一個到她腰處大小的雪球,彎著腰勤勤懇懇將它修得光滑。好半晌才直起腰,四下看了看,手掌一翻,將那雪球憑空托起,又尋了一處滿意的地方放置。

然後她又回到原處,繼續滾一個小一些的雪球。

修整好後,拖著它,落在那顆大雪球的上面。

洛念安翻出乾坤袋,從裏面掏出一根胡蘿蔔,插上,兩塊鵝卵石,安上,一塊錦步,系上。終於,一個不太好看的雪人大功告成。

她望著立在身前的雪人,想要再去堆一個小一些的。但她現下實在有些累了,便原地坐了下來,裹緊身上的狐裘。其實她不怕冷的,只是這刀子般的風刮的人不太好受。

洛念安抱著雙膝蜷縮在一起,戴上帽子,下巴擱在臂彎處,盯著眼前的雪人看了半晌,不知是這純白使人眩暈還是什麽,竟緩緩閉上了眼睛。

她沒睡著。這冰天雪地實在不是個適合睡覺的地方。只是疲憊,前所未有的疲憊。

不知過了多久,洛念安覺得自己休息的差不多了,便緩緩睜開眼睛,她始終記掛著還有一個雪人沒有完成。

洛念安抖了抖身上的風雪,摘下帽子,正欲起身,眸光中忽然多出了什麽東西。她動作一頓,順著看去,發現那個大雪人身旁不知何時竟立著一個金絲黑錦衣的小雪人。

洛念安呼吸一窒,她眨了眨酸澀的眼睛,確認自己沒有眼花,又緩緩伸手,嘗試觸碰,涼意襲來,驚得她猛地縮手。

天地皆空,人鳥聲俱絕。

然而,猛烈的心跳聲和急促的呼吸聲很快打破了這份沈寂。

“姐姐在想我嗎?”

洛念安猛然楞住,明明聲音就在身側,她的脖子卻像是僵住了一般動彈不得。嘴唇顫抖不止,好半晌,她才扭動脖頸,視線中最先出現的是一襲黑底金絲錦袍,緩緩擡眼,眸光中映照出那位如花般美艷的少年。

洛太初蹲著身子,垂眸凝望著她,嘴角含著笑意,眼角卻又通紅。

“是夢嗎?”洛念安輕聲呢喃,她緩緩擡手,想觸碰那張日思夜想的面龐,卻又不敢,每次在夢中,她尚未碰到,眼前之人便又消失不見了。

她剛要收回,手背卻傳來冰涼的觸感,很快,手心處也是同樣的觸感了。

被涼意刺激著,洛念安仿若大夢初醒一般,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眼前人的存在,正欲開口,眼淚卻先一步簌簌而流。

大雪紛飛,數不盡的雪花訴說著無窮盡的思念。

凜冽的寒風將淚水留在原地。

下一刻,他們在冰天雪地中緊緊相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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