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中人如何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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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中人如何善其身
“不要！！！”
洛念安猝然睜眼，猛地坐起身。脊背的涼意尚在，夢中的驚恐感尤為濃烈。
殿門上響起了敲門聲，雖輕，卻有些急。
易桉的聲音隨之響起：“姐姐？”
緊接著，殿門被人打開。易桉推門而入，動作很輕，怕吵到誰似的，眼中卻滿是擔憂。
易桉兩三步繞到屏風後，看見洛念安還在床上坐著，稍稍松了口氣。但看她面上的驚恐卻尚未消失，他的眉頭又輕輕蹙起，薄唇也抿了起來。
洛念安回神，看見面前的人先是楞了楞，心中的恐懼很快退去，她張了張嘴，開口的聲音有些沙啞：“小桉？”
易桉往前兩步，坐到床沿，側身看著她，輕聲問道：“做噩夢了？”
“嗯。”洛念安疲憊點頭，擡手摸了摸額頭，全是冷汗。視線裏出現一塊素帕，她擡眸看了一眼易桉，伸手接過，“謝謝。”
她執帕輕拭額頭，視線落在易桉身上，他似乎換了一身行頭，卻也不是睡覺的裝扮。雖心中早有答案，卻還是問道：“你……一直在外面嗎？”
易桉不急著回答，他站起身，繞到外面，再回來時手上端著銀杯，一邊遞給洛念安一邊道：“猜到姐姐會睡不好，所以過來看看。”
洛念安接過銀杯，垂眸喝水。這水竟還是熱的。她擡眸看向易桉，將銀杯放置床頭，道：“過來看看？”
“嗯。”易桉重新坐回床沿。
洛念安挑眼看向窗外，窗外一片漆黑，她又看了一眼身側的火燭，頓時眉頭微蹙，看向易桉道：“你在殿外待了兩個時辰。”
易桉似乎怔了怔，隨即彎起唇角：“還真是什麽都逃不過姐姐的法眼。”
他昨日肯定也很累，如今不好好休息，怎會吃得消？
“不必擔心我，我沒事。”洛念安輕聲說著，她看著易桉，也知這樣說肯定無濟於事。思及此，洛念安往一側挪了挪，拍了拍自己身側的位置，垂著眸道，“要不你在此處湊合一下，這裏位置也……”
她話還沒說完，易桉已經躺下了。
“……夠。”
動作之迅速，洛念安楞了楞，方覺血氣上湧，不自在地別過頭去。
易桉側首望向她，語氣似有些愉悅：“姐姐也休息吧。”
“……”
由於太過疲乏，洛念安也沒脫外衣，就這樣和衣而眠。其實他們又不是沒有並排躺在一起過，只是之前是在地上，現在到了床上。只是地方變了，其他的也大差不差。
這麽想著，洛念安磨磨唧唧地躺了下來，直挺挺的，伸手直接將被子拉到了下巴處。
易桉是直接躺上來的，這床上只有一床被子，他自然不會和洛念安搶被子蓋，所以他身上什麽都沒有。玉枕也在洛念安那裏，但他似乎不在意這些，擡起胳膊墊在腦後，枕著小臂，嘴角一直勾著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
洛念安好像聞到了他身上的玉蘭花香，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她的眼眸忍不住斜到易桉那側，註意到他沒玉枕也沒被子，陷入沈思。片刻後，她動了動。
易桉註意到她的動作，側首看了過來。
“……枕一下吧。”洛念安將玉枕往外扯了扯，“分你一半。”
易桉眉頭一挑，似乎怔楞住。須臾，他笑道：“我不用，姐姐枕吧。”
洛念安小聲道：“沒關系，你枕著胳膊的話，晨起手臂會麻。”
易桉輕笑出聲，沒再推脫，撤下手臂，身子一挪枕上了玉枕。
兩人靠的更近了。
洛念安躺得更直了，片刻後，她又拽了拽被子，飛速分了一角給易桉，還不忘解釋道：“小心著涼。”
易桉又笑了，笑得身子都在抖。
“……”洛念安默默鉆進被子裏蓋住半張臉。
好一會兒，易桉才止住了笑，他側首看過來，問道：“我怎麽會著涼呢姐姐？”
也對。
洛念安被他盯得呼吸都不太順暢了。
易桉忽然動了動，伸手過來。
洛念安緊張地看著那只手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然後，他將蓋住她半張臉的被子往下拉了拉，柔聲道：“會悶氣。”
果然呼吸一下子就順暢了。
洛念安恍然大悟，趕緊多吸了幾口氣。
空氣陷入沈寂，靜默許久。洛念安睜著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帳頂。她的思緒飄飄然，再次進入那個夢中，良久，她小聲道：“小桉。”
“嗯？”易桉輕輕答著。
洛念安盯著帳頂不動，問道：“你說，我活著的意義是什麽？”
易桉沒有出聲。
洛念安繼續道：“我這一生，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騙局。我走的每一步，都在別人設計好的棋局之中。我破不了這個局。”
前塵事，參不破，何以解。
“也想不通，我為什麽還活著。”
不知是不是洛念安的錯覺，她似乎聽到身旁之人吸了幾口氣。
空氣再次陷入沈寂。
靜默之中，她以為身側之人已經睡著了。
卻在這時，聽見他道：“就當是為了陪我吧，不然......我獨身在這世上，會很孤單。”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破碎，和小心翼翼。
洛念安楞住，她猛然側目看向易桉。
易桉也正好側過來，看著她。
他眼中有萬千情緒，匯成一條洶湧的大江。
相顧無言良久，洛念安眨了眨眼睛，如實道：“我似乎......在哪裏聽見過這句話。”
易桉卻問道：“可以嗎？”
他的雙眸都睜大了些，期許地望著她。
洛念安微微一怔，視線從他右頰的面具上移開，重新看向帳頂，輕聲道：“嗯。”
“姐姐。”易桉又突然喚她。
“嗯？”洛念安下意識應聲。
易桉停頓片刻，才道：“不可以食言。”
“......”洛念安側目，撞入他的視線，心跳聲在這個寂靜的夜晚格外明顯，她似為了掩蓋一般，聲音都大了一些，“嗯，不會的。”
她明明已經做了保證，易桉卻似乎還是不太高興，他別開視線，無聲地眨著眼。
洛念安的視線再次落在了他面上的那小半張面具上，看著看著，眼皮漸漸沈重起來，一直到徹底睜不開了。
她在易桉身邊，睡得總格外安心些。一夜無夢。
再睜眼時，天色已經大亮。
洛念安下意識看向身側，發現沒人。她一驚便坐起身，一手撐床，側著身子。
屏風另一側傳來響動，洛念安想也不想便喚道：“小桉？”
“姐姐，”易桉從那頭繞過來，出現在她眼前，笑盈盈地和她打招呼，“早啊。”
“早。”洛念安也微笑著回應。
睡覺可以讓人短暫地逃避傷痛。
方才睡醒，腦子上不太清醒。在床榻上坐了一會兒，好的壞的記憶統統湧入腦海，洛念安的嘴角一下子便落了下去，揚也揚不起來了。
易桉註意到她的情緒變化，跟著一起放下嘴角。須臾，他出聲道：“我做了早飯，姐姐起來吃一些吧。”
洛念安怔怔點頭，應道：“好。”
床頭放著洗漱用具，鞋子也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床邊。
洛念安收拾好自己，坐在圓桌邊。桌上擺著易桉做的早飯，稀稠葷素應有盡有，十分豐盛。
她掃了一眼桌上的佳肴，看向易桉道：“似乎很久都沒有嘗到你的手藝了。”
“是嗎？”易桉彎唇笑了笑，“看來是我不夠努力了，以後一定日日都讓姐姐嘗到我的手藝。”
洛念安一聽，慌忙擺手：“我不是這個意思，這怎麽好意思。”
易桉輕輕一笑，道：“做飯而已，有什麽難的？姐姐喜歡吃是我的榮幸，我該努力，讓姐姐以後一日吃不到我做的飯便分外想念才好。”
洛念安聞言，唇角牽起幾分笑意。
易桉將一碗粥放置在她面前，柔聲道：“這粥現在入口剛好，姐姐趁熱喝。”
“好。”洛念安接過他遞來的湯勺，舀起一勺米粥送入口中。冷熱的確剛好，米粒入口即化，混合著桂花香氣，確實好喝。
洛念安早起胃口不是很好，菜沒吃多少，米粥倒是喝了三碗。
在易桉要盛第四碗的時候，洛念安連忙制止：“不用了不用了，我吃飽了。”
易桉道：“不再多吃點嗎？”
洛念安連連搖頭：“真的吃不下了。”
易桉笑了笑，放下銀碗，道：“好吧，吃飽就好。”
洛念安擦拭著嘴角，安靜等著易桉。
易桉吃相十分斯文，洛念安一直覺得他無論在做什麽，或者什麽都不做，只是坐在那裏都格外賞心悅目。她看著看著，嘴角便不自覺彎了起來。
易桉自然註意到了這一點，他眉頭一挑，放下銀筷，執帕擦拭了一番唇角，見洛念安仍舊目不轉睛一動不動，他放下手帕，也望著她，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好半晌，洛念安才似如夢初醒一般，回過神，見易桉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回想起自己方才失態的傻樣，紅暈瞬間爬上面頰。她噌的一下站起身，慌亂道：“我吃完了，你呢？”
易桉嘴角的笑意更濃，看著她挑了挑眉，並不語。
“你也吃完了。”洛念安自問自答，在身上摸了一圈，疑惑道，“我的袋子呢？”
易桉站起身，走到床邊拿起麻袋，又回到洛念安身邊，遞給她。
洛念安伸手接過，胡亂點頭：“謝謝。”她邊背起麻袋邊道，“我該去幹活了。”
易桉垂眸一笑，問道：“去幹什麽活？”
洛念安一頓，才想起正事，瞬間便冷靜下來，她看向易桉，問道：“小桉，你是虛空之境的創始者，九重天初現裂縫時，曾有火球從裏落下，你可知那裏還會出現什麽？”
“萬物。”易桉答。他說著，帶著洛念安出門來到院中，擡手一揮，身側便出現一道裂縫，還有一道在不遠處。易桉掐出一道火焰，甩入身側的裂縫之中，一瞬間，便從那道裂縫裏飛出，落在石階上，不消片刻便熄滅了。
洛念安眉頭一蹙，擡眸看向空中的那道裂縫，須臾，她問道：“可有破解之法？”
易桉側目望向她，輕聲道：“施法者身死，術滅。”
洛念安也側眸看向他，有一朵玉蘭花落下，飄飄然然，她的視線被吸引過去，伸出手，接下那朵落花。這花尚且完整，洛念安垂眸看了一陣，下意識伸手遞給易桉。
手一伸出去，她便怔楞住。她不知自己為何要這麽做，剛想要收回，視線裏便出現一只蒼白而又修長的手，將那朵玉蘭花接了過去。
洛念安擡眼看去，而彼時的易桉正垂眸看著自己指間的落花，嘴角牽著幾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側過身子，往前走出幾步，進入讀神陣與柳淵傳訊：“柳將軍？”
“我在我在。”柳淵的回話一如既往的快。
“有何異動？”洛念安問。
柳淵道：“和昨日一樣，明明昨晚已經沒動靜了，今日一早便又開始了。怎麽這些妖鬼也要睡覺嗎？”
洛念安抿了抿唇，道：“好，那便辛苦你繼續留下指揮。”
“小意思。”柳淵回，“你怎麽樣？”
“我？”洛念安不解。
柳淵沈默片刻，還是問道：“就是......心情如何？你徒弟赫連昭很擔心。”
“挺好的，”洛念安回，“不必擔心。”
“哦......那就好，其實......”柳淵又停頓片刻，道，“算了，我也不會安慰人，就是，反正我們大家都在呢。”
洛念安聞言，彎唇笑了笑，道：“知道了。”她垂下眸，繼續道，“顏無雙必須死，我正要去找她。”
柳淵又是一陣沈默，然後道：“你在哪？我們跟你一起。”
“不必了，”洛念安盯著自己的腳尖，“你們留在那裏，人界百姓要緊，顏無雙必然還有其他詭計。”
柳淵沒作聲。
洛念安眨了眨眼睛，須臾，又道：“柳將軍。”
柳淵道：“嗯，我在。”
洛念安放低聲音：“若我回不來了，神界天帝之位便由你來接任。”
“......”柳淵沈默了好一陣，突然擡高聲音道，“你開什麽玩笑，我怎麽可能坐得了那個位置？！”
洛念安道：“我相信你。”
“我不相信。”柳淵的語氣依舊激動，他停了好一會兒，似乎才鎮定下來，沈聲道，“你一定要回來。”
洛念安沒有應下這句話，只是道：“護好蒼生。”說完，便退出讀神陣。
她一轉身，正對上易桉沈沈的目光。
他們隔空相望，偶有飄落的玉蘭花闖入視線。
良久，易桉啟唇：“姐姐方才那話，是何意？”
洛念安釋然一笑：“已是局中人，我大抵無法善己身了。”
易桉眸光不移：“我不會讓你有事。”
洛念安點頭：“我盡力，不讓自己有事，也不讓三界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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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殿門被人打開。易桉推門而入，動作很輕，怕吵到誰似的，眼中卻滿是擔憂。
易桉兩三步繞到屏風後，看見洛念安還在床上坐著，稍稍松了口氣。但看她面上的驚恐卻尚未消失，他的眉頭又輕輕蹙起，薄唇也抿了起來。
洛念安回神，看見面前的人先是楞了楞，心中的恐懼很快退去，她張了張嘴，開口的聲音有些沙啞：“小桉？”
易桉往前兩步，坐到床沿，側身看著她，輕聲問道：“做噩夢了？”
“嗯。”洛念安疲憊點頭，擡手摸了摸額頭，全是冷汗。視線裏出現一塊素帕，她擡眸看了一眼易桉，伸手接過，“謝謝。”
她執帕輕拭額頭，視線落在易桉身上，他似乎換了一身行頭，卻也不是睡覺的裝扮。雖心中早有答案，卻還是問道：“你……一直在外面嗎？”
易桉不急著回答，他站起身，繞到外面，再回來時手上端著銀杯，一邊遞給洛念安一邊道：“猜到姐姐會睡不好，所以過來看看。”
洛念安接過銀杯，垂眸喝水。這水竟還是熱的。她擡眸看向易桉，將銀杯放置床頭，道：“過來看看？”
“嗯。”易桉重新坐回床沿。
洛念安挑眼看向窗外，窗外一片漆黑，她又看了一眼身側的火燭，頓時眉頭微蹙，看向易桉道：“你在殿外待了兩個時辰。”
易桉似乎怔了怔，隨即彎起唇角：“還真是什麽都逃不過姐姐的法眼。”
他昨日肯定也很累，如今不好好休息，怎會吃得消？
“不必擔心我，我沒事。”洛念安輕聲說著，她看著易桉，也知這樣說肯定無濟於事。思及此，洛念安往一側挪了挪，拍了拍自己身側的位置，垂著眸道，“要不你在此處湊合一下，這裏位置也……”
她話還沒說完，易桉已經躺下了。
“……夠。”
動作之迅速，洛念安楞了楞，方覺血氣上湧，不自在地別過頭去。
易桉側首望向她，語氣似有些愉悅：“姐姐也休息吧。”
“……”
由於太過疲乏，洛念安也沒脫外衣，就這樣和衣而眠。其實他們又不是沒有並排躺在一起過，只是之前是在地上，現在到了床上。只是地方變了，其他的也大差不差。
這麽想著，洛念安磨磨唧唧地躺了下來，直挺挺的，伸手直接將被子拉到了下巴處。
易桉是直接躺上來的，這床上只有一床被子，他自然不會和洛念安搶被子蓋，所以他身上什麽都沒有。玉枕也在洛念安那裏，但他似乎不在意這些，擡起胳膊墊在腦後，枕著小臂，嘴角一直勾著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
洛念安好像聞到了他身上的玉蘭花香，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她的眼眸忍不住斜到易桉那側，註意到他沒玉枕也沒被子，陷入沈思。片刻後，她動了動。
易桉註意到她的動作，側首看了過來。
“……枕一下吧。”洛念安將玉枕往外扯了扯，“分你一半。”
易桉眉頭一挑，似乎怔楞住。須臾，他笑道：“我不用，姐姐枕吧。”
洛念安小聲道：“沒關系，你枕著胳膊的話，晨起手臂會麻。”
易桉輕笑出聲，沒再推脫，撤下手臂，身子一挪枕上了玉枕。
兩人靠的更近了。
洛念安躺得更直了，片刻後，她又拽了拽被子，飛速分了一角給易桉，還不忘解釋道：“小心著涼。”
易桉又笑了，笑得身子都在抖。
“……”洛念安默默鉆進被子裏蓋住半張臉。
好一會兒，易桉才止住了笑，他側首看過來，問道：“我怎麽會著涼呢姐姐？”
也對。
洛念安被他盯得呼吸都不太順暢了。
易桉忽然動了動，伸手過來。
洛念安緊張地看著那只手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然後，他將蓋住她半張臉的被子往下拉了拉，柔聲道：“會悶氣。”
果然呼吸一下子就順暢了。
洛念安恍然大悟，趕緊多吸了幾口氣。
空氣陷入沈寂，靜默許久。洛念安睜著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帳頂。她的思緒飄飄然，再次進入那個夢中，良久，她小聲道：“小桉。”
“嗯？”易桉輕輕答著。
洛念安盯著帳頂不動，問道：“你說，我活著的意義是什麽？”
易桉沒有出聲。
洛念安繼續道：“我這一生，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騙局。我走的每一步，都在別人設計好的棋局之中。我破不了這個局。”
前塵事，參不破，何以解。
“也想不通，我為什麽還活著。”
不知是不是洛念安的錯覺，她似乎聽到身旁之人吸了幾口氣。
空氣再次陷入沈寂。
靜默之中，她以為身側之人已經睡著了。
卻在這時，聽見他道：“就當是為了陪我吧，不然......我獨身在這世上，會很孤單。”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破碎，和小心翼翼。
洛念安楞住，她猛然側目看向易桉。
易桉也正好側過來，看著她。
他眼中有萬千情緒，匯成一條洶湧的大江。
相顧無言良久，洛念安眨了眨眼睛，如實道：“我似乎......在哪裏聽見過這句話。”
易桉卻問道：“可以嗎？”
他的雙眸都睜大了些，期許地望著她。
洛念安微微一怔，視線從他右頰的面具上移開，重新看向帳頂，輕聲道：“嗯。”
“姐姐。”易桉又突然喚她。
“嗯？”洛念安下意識應聲。
易桉停頓片刻，才道：“不可以食言。”
“......”洛念安側目，撞入他的視線，心跳聲在這個寂靜的夜晚格外明顯，她似為了掩蓋一般，聲音都大了一些，“嗯，不會的。”
她明明已經做了保證，易桉卻似乎還是不太高興，他別開視線，無聲地眨著眼。
洛念安的視線再次落在了他面上的那小半張面具上，看著看著，眼皮漸漸沈重起來，一直到徹底睜不開了。
她在易桉身邊，睡得總格外安心些。一夜無夢。
再睜眼時，天色已經大亮。
洛念安下意識看向身側，發現沒人。她一驚便坐起身，一手撐床，側著身子。
屏風另一側傳來響動，洛念安想也不想便喚道：“小桉？”
“姐姐，”易桉從那頭繞過來，出現在她眼前，笑盈盈地和她打招呼，“早啊。”
“早。”洛念安也微笑著回應。
睡覺可以讓人短暫地逃避傷痛。
方才睡醒，腦子上不太清醒。在床榻上坐了一會兒，好的壞的記憶統統湧入腦海，洛念安的嘴角一下子便落了下去，揚也揚不起來了。
易桉註意到她的情緒變化，跟著一起放下嘴角。須臾，他出聲道：“我做了早飯，姐姐起來吃一些吧。”
洛念安怔怔點頭，應道：“好。”
床頭放著洗漱用具，鞋子也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床邊。
洛念安收拾好自己，坐在圓桌邊。桌上擺著易桉做的早飯，稀稠葷素應有盡有，十分豐盛。
她掃了一眼桌上的佳肴，看向易桉道：“似乎很久都沒有嘗到你的手藝了。”
“是嗎？”易桉彎唇笑了笑，“看來是我不夠努力了，以後一定日日都讓姐姐嘗到我的手藝。”
洛念安一聽，慌忙擺手：“我不是這個意思，這怎麽好意思。”
易桉輕輕一笑，道：“做飯而已，有什麽難的？姐姐喜歡吃是我的榮幸，我該努力，讓姐姐以後一日吃不到我做的飯便分外想念才好。”
洛念安聞言，唇角牽起幾分笑意。
易桉將一碗粥放置在她面前，柔聲道：“這粥現在入口剛好，姐姐趁熱喝。”
“好。”洛念安接過他遞來的湯勺，舀起一勺米粥送入口中。冷熱的確剛好，米粒入口即化，混合著桂花香氣，確實好喝。
洛念安早起胃口不是很好，菜沒吃多少，米粥倒是喝了三碗。
在易桉要盛第四碗的時候，洛念安連忙制止：“不用了不用了，我吃飽了。”
易桉道：“不再多吃點嗎？”
洛念安連連搖頭：“真的吃不下了。”
易桉笑了笑，放下銀碗，道：“好吧，吃飽就好。”
洛念安擦拭著嘴角，安靜等著易桉。
易桉吃相十分斯文，洛念安一直覺得他無論在做什麽，或者什麽都不做，只是坐在那裏都格外賞心悅目。她看著看著，嘴角便不自覺彎了起來。
易桉自然註意到了這一點，他眉頭一挑，放下銀筷，執帕擦拭了一番唇角，見洛念安仍舊目不轉睛一動不動，他放下手帕，也望著她，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好半晌，洛念安才似如夢初醒一般，回過神，見易桉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回想起自己方才失態的傻樣，紅暈瞬間爬上面頰。她噌的一下站起身，慌亂道：“我吃完了，你呢？”
易桉嘴角的笑意更濃，看著她挑了挑眉，並不語。
“你也吃完了。”洛念安自問自答，在身上摸了一圈，疑惑道，“我的袋子呢？”
易桉站起身，走到床邊拿起麻袋，又回到洛念安身邊，遞給她。
洛念安伸手接過，胡亂點頭：“謝謝。”她邊背起麻袋邊道，“我該去幹活了。”
易桉垂眸一笑，問道：“去幹什麽活？”
洛念安一頓，才想起正事，瞬間便冷靜下來，她看向易桉，問道：“小桉，你是虛空之境的創始者，九重天初現裂縫時，曾有火球從裏落下，你可知那裏還會出現什麽？”
“萬物。”易桉答。他說著，帶著洛念安出門來到院中，擡手一揮，身側便出現一道裂縫，還有一道在不遠處。易桉掐出一道火焰，甩入身側的裂縫之中，一瞬間，便從那道裂縫裏飛出，落在石階上，不消片刻便熄滅了。
洛念安眉頭一蹙，擡眸看向空中的那道裂縫，須臾，她問道：“可有破解之法？”
易桉側目望向她，輕聲道：“施法者身死，術滅。”
洛念安也側眸看向他，有一朵玉蘭花落下，飄飄然然，她的視線被吸引過去，伸出手，接下那朵落花。這花尚且完整，洛念安垂眸看了一陣，下意識伸手遞給易桉。
手一伸出去，她便怔楞住。她不知自己為何要這麽做，剛想要收回，視線裏便出現一只蒼白而又修長的手，將那朵玉蘭花接了過去。
洛念安擡眼看去，而彼時的易桉正垂眸看著自己指間的落花，嘴角牽著幾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側過身子，往前走出幾步，進入讀神陣與柳淵傳訊：“柳將軍？”
“我在我在。”柳淵的回話一如既往的快。
“有何異動？”洛念安問。
柳淵道：“和昨日一樣，明明昨晚已經沒動靜了，今日一早便又開始了。怎麽這些妖鬼也要睡覺嗎？”
洛念安抿了抿唇，道：“好，那便辛苦你繼續留下指揮。”
“小意思。”柳淵回，“你怎麽樣？”
“我？”洛念安不解。
柳淵沈默片刻，還是問道：“就是......心情如何？你徒弟赫連昭很擔心。”
“挺好的，”洛念安回，“不必擔心。”
“哦......那就好，其實......”柳淵又停頓片刻，道，“算了，我也不會安慰人，就是，反正我們大家都在呢。”
洛念安聞言，彎唇笑了笑，道：“知道了。”她垂下眸，繼續道，“顏無雙必須死，我正要去找她。”
柳淵又是一陣沈默，然後道：“你在哪？我們跟你一起。”
“不必了，”洛念安盯著自己的腳尖，“你們留在那裏，人界百姓要緊，顏無雙必然還有其他詭計。”
柳淵沒作聲。
洛念安眨了眨眼睛，須臾，又道：“柳將軍。”
柳淵道：“嗯，我在。”
洛念安放低聲音：“若我回不來了，神界天帝之位便由你來接任。”
“......”柳淵沈默了好一陣，突然擡高聲音道，“你開什麽玩笑，我怎麽可能坐得了那個位置？！”
洛念安道：“我相信你。”
“我不相信。”柳淵的語氣依舊激動，他停了好一會兒，似乎才鎮定下來，沈聲道，“你一定要回來。”
洛念安沒有應下這句話，只是道：“護好蒼生。”說完，便退出讀神陣。
她一轉身，正對上易桉沈沈的目光。
他們隔空相望，偶有飄落的玉蘭花闖入視線。
良久，易桉啟唇：“姐姐方才那話，是何意？”
洛念安釋然一笑：“已是局中人，我大抵無法善己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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