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關燈
第五十七章

褚氏藏書閣掛了一幅活的畫?

褚英的手離開它,人物山水在畫中鮮活,風雨不曾搖曳,好像一切都是她的錯覺。但她確信,畫上老道黑墨點上去的兩眼朝她這裏看來。

閣樓光線不足,褚英端來燈盞,湊近了細細地看,不僅是畫上殘局眼熟,作畫之人落筆著色的習慣,像極了她熟識的某個人。

“褚子衿……”她思量著不禁念出聲。

再看此畫左側,取名夜雨瀟湘圖,未寫明作畫年月與畫師名諱。但褚策的畫她看過,這灰袍老道和一眾弟子絕非他的手筆。

褚英想取下畫,閣中進來一人,低聲叫她。

她只得作罷,探出身子去瞧來人,是忍冬。

“嬰小姐,天已經黑了,窈娘他們預備動身離開。”

褚英應聲,隨忍冬趕了過去,院中果然聚了六七名年輕子弟,都是今日在正堂議事時出現過的。

她靠近窈娘,悄聲問道:“我在藏書閣中見到了一幅奇怪的畫。”

窈娘也疑惑:“夜雨瀟湘圖?”

“這畫從何而來?我碰到上面棋局時,畫上人活了過來,看了我一眼。”

院中上燈,幾個褚氏小輩估算著時辰,此刻日落不久,市集正熱鬧,還需再等一等。

窈娘借著燈火細細看她:“我們出生以前,這畫就在藏書閣了,擺了這樣久,倒是不曾聽誰說過畫中人是活的。”窈娘牽著褚英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手都冰冷!我真希望你今晚在屋裏好好歇歇,可你還是來了!”

褚英見她不將自己的話當真,便緘默不再提及,原地稍等了片刻,有個上官氏的捎來口信,說可以出發了。

近郊亂墳崗平日人跡罕至,街上出現身份不明,無親屬認領的死屍,往往由官署派人裹個席子,草草掩埋在此。

極陰之地,長出的草木將將沒過腳踝,便枯萎易折,長此以往,只剩下一叢叢森然稀疏的野草紮在埋屍的方寸土地上。

褚氏眾人與上官氏的匯合同行,有人提起如何發現的雲上宮殿:

“說來是件缺德事,有個流浪人身無分文,饑腸轆轆,碰巧趕上天寒冷。他乞食無路,突然想到來近郊亂墳崗。”

“去那裏除了給自己掘墓還能做什麽?”

“狗急跳墻,人到臨死關頭,什麽辦法都想的出來!他去近郊自然不是給自己挖墳,而是去扒死人的家當。一枚銅錢也是銅錢,再不濟,沒有錢,多添幾件衣裳禦寒也是可以的。”

說話之間,他們離亂墳崗已是很近,小山丘一般的荒冢在夜裏是一個個暗沈的影子,黃土之上插細木桿,桿上綁一灰白長帶。

近郊起風,厚雪融化後殘留凝成塊的結晶,覆蓋荒冢。在黑夜中看,仿佛是鬼魂從土裏爬了出來,露出半截身子,長帶在風中抖出的嗡嗡幽鳴,是群鬼發出的恐嚇威逼。

眾人被這場景駭住,隊伍最前有三個掌燈的年輕人,提著燈籠往前邁步,明黃溫暖的燈光在寒夜中冰凍住,只照得亮他們腳下的路,再深了,是一片慌神的黑。

早先那人藏在隊尾,繼續他的講述:

“我們今夜是一群人,可那晚他來到亂墳崗,只有他一個人。他滿目都是荒涼的墳和草,心裏害怕,又實在是冷,實在是餓,心一橫,顧不上別的,沖到一新墳上開始挖。

“沒刨兩下,他就看見一對發黑的腿。一晃眼,那死人腿上竟然有兩滴血!他當即嚇得跌倒在地,兩手發顫,定睛一瞧,自己滿手都是血。原來是黃土太過堅硬,他一心只想著挖,連指甲折斷都不曾發覺。

“這樣他又恢覆了冷靜,繼續掘墳,一連掘了三座,終於讓他找到幾枚銅錢和一身勉強算厚的衣裳。他長籲幾口氣,對著被他挖開的墳磕頭跪拜,想讓這幾個墳墓的主人原諒他。

“可就在他閉上眼睛,小聲說話時,亂墳崗起了一陣陰陰的冷風,風中還有窸窸窣窣難以分辨的響動,像長帶被風刮了起來,又像是人赤腳走在地上,踩著石頭的聲音。”

一上官氏的圍著自己的臂膀道:“陰森森的,你接下來莫非是要說他見鬼了?”

那人道:“不止如此!他悄悄睜開一只眼睛,他帶來的蠟燭滅了,周圍一片漆黑,什麽都見不著,古怪聲音忽遠忽近,一會兒貼著他後腦,一會兒又飄到前面去了。

“他嚇慘了,趕忙去點蠟燭,可怎麽也點不著。忽然前面不遠處有光亮,起先只有拳頭那麽大小,後來那光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幾乎把整個亂葬崗都照亮了。那扒屍體的流浪漢這才清楚地看到前面的光亮是什麽,古怪的聲音又是什麽……

“亂葬崗中大大小小,新的舊的墳,此刻都像是被人挖開了,而裏面埋著的屍體從坑中爬了出來,往發出光亮的地方走去。至於那道光亮是什麽,想必大家都清楚,那就是雲上宮殿。”

還是前面那個上官氏,摸著下巴,轉過頭來看隊尾:“那個流浪漢連夜跑到我上官氏來求助,此事不曾大肆宣揚,你怎麽知道的這麽詳細?”

言下之意,是將那人歸到褚氏了。

可褚氏一聽,反問道:“什麽意思,這人不是你上官氏的子弟嗎?”

兩派人面面相覷,一齊看向隊尾。

月黑風高,眾人默契地四散開,將那處圍成一個圈。

“嘿!”那人陡然一笑,他頭戴兜帽,將臉遮得嚴嚴實實。

領隊的人四下一看,大聲呵道:“此人有異,既非我上官氏子弟,也不是褚氏的人!”

那人不慌不忙,負手在腰,緩緩向前走去:“話說流浪漢見到亂葬崗轟然矗立起一座金碧輝煌的寶殿,驚嚇得將好不容易撿來的銅錢和衣物都給扔了。”

他摘下帷帽,露出一張沒有五官的臉:“從墳中爬出的鬼們看見他落荒而逃的模樣,都大笑起來,邊嘲諷他,言同百舌,膽若鼷鼠。”

言同百舌,膽若鼷鼠。這話形容當下眾人也不為過,見到這麽個無臉的怪物,心下翻起滔天巨浪,面上都強撐著做出氣勢。

一個上官氏的眼尖,燈籠被一座墳山豎立的枯枝掛住,他眼風往裏掃了眼,訝然道:“這墳是空的!”

被眾人團團圍住的無臉人處變不驚,腳下步子飛快瞬移,幾層飄忽的影子閃過,他竟原地消失了。

另有幾個提著燈籠在亂墳崗匆匆照了一圈,白日完好無損的土地現下儼然破開,裹屍的草席敞著,可草席裏的屍體卻不見蹤影。

一上官氏的道:“死屍覆活行走說話……我原以為是那流浪漢嚇傻了說胡話……”

如今狀況詭異起來,雲上宮殿不見,一無臉怪物倒是先出來了。

兩方人不敢松懈,緊緊盯著四周,擔心那怪物又來搗亂。

“這般防備我?真叫人難過!”

不見其人,但聞其聲。

月下有靜止的雲,雲後是宮殿飛檐翹壁。

“小妖快出來!有膽混在我們當中,這會兒就別躲在人後作怪!”

“妖怪?我可不是妖怪!”

他嗓音變了,男女混雜,一會兒雄渾深厚,一會兒低柔婉轉。

有人暗暗罵道:“不男不女的妖怪!”

豈料這話被他聽見,那弟子哎喲驚叫一聲,無臉人在他面前顯身,劈頭給了他一耳刮子,他左臉登時見了紅,高高地腫了起來。

“你方才說的什麽?大點兒聲音!”

話音將落,無臉人平滑的面孔猶如一團活了水的泥團,憑空有一只手去揉搓,漸漸的,揉搓出眉毛,眼睛,又仔細捏起眉骨和暗色的唇。

他和那弟子面對面而站,沒有五官的臉皮仿照對面人的臉皮,捏出了一張一模樣的臉,就連因為方才那一巴掌而起的紅和耳垂下的一顆點痣,都原封不動地被無臉人捏在了相同位置。

那弟子呆楞地看著和自己一樣的臉,卻用年輕女子的聲音,發出怪異的腔調:“你是不男不女的妖怪?”他伸出手指點點對方,又指向自己:“我是不男不女的妖怪?”

無臉人玩心極大,見這個被嚇傻在原地不動,又拐到下一個人身上尋樂子。

下一個偏偏是褚英。

“……你。”無臉人倚靠褚英。

“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他親昵地用額角去蹭褚英的肩膀。

窈娘見狀,提劍欲刺向他,褚英眼神制止,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仍操著女子的聲音,褪去了方才的五官,又是平整一張臉。

褚英放縱他靠近,問道:“我們在哪裏見過?”

無臉人聞言一激靈,好似下半身給人砍斷了一截,忽地往下一挫,矮了褚英半個頭。

他猶有不舍地望了眼褚英,擰身就要走。

褚英眼疾手快,拽住他的腕,定定問:“我們在哪裏見過。”

這話不是在問他,而是肯定。

他也就再一次貼了上來,低垂著頭,去聽她的心跳:“不曾見過。我們過去不曾見過。”女子聲音溫柔:“你空有一具皮囊,心卻是空的。而我光有一顆心,別的什麽也沒有。你說……我們應不應該是天生一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