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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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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褚英一路追他到了賭坊,坊中人聲鼎沸,每一張桌前都站滿了亢奮的賭徒,其餘空位也擁擠了看客,一疊壓著一疊,站在後方被擋住視線的,便踩在高凳上,如何都要看清楚桌上的輸贏熱鬧。

眾鬼見她提劍沖來,吹著哨子打趣道:“你走錯地方了,咱們這兒是賭場,不是打場!”

褚英不語,眉間緊鎖,四下仔仔細細地探查。那只逃跑的鬼卻毫不避諱她,站在一張賭桌上,遠遠地對她叫道:“郡主!可是在尋我!”

他周身縈繞黑氣,五官扭曲變形,難以稱作人貌。他拋出這句話,便氣定身閑地站在原地,等著褚英走到他的跟前來。

噌——

劍閃寒光,下一瞬,鋒利的劍刃貼在他的脖頸上。

“蘅山一別,再見竟是在酆都。說實話,我很想念你們。”褚英施施然笑道。

這鬼覷眼快要刺破肌膚的寶劍,反問道:“郡主會想念我們什麽呢?是我和師弟師妹們臨死前的慘狀,還是後悔沒讓我們就此殺掉你,免你之後百般苦楚?”

褚英道:“我該留你們其中一個活口,日夜囚禁在我的身邊,供我飲血吃肉。不過今天見到你,足夠了。”

下一瞬,這鬼散作霧氣,出現在另外一張桌上。

“想在這裏殺我?郡主可別忘了,我雖不是你的對手,可我好歹是真人座下最出色的弟子。如今你能站在這裏與我交談,是我刻意在等你,否則憑你現在這不人不鬼的樣子,莫說殺我,就是連我半片衣角,也別想碰到!”

褚英揚聲道:“哦?最出色的弟子?你的出色是指在我染上怪病,行為舉止難以控制的情況下,你拼盡全力連我三劍都躲不過嗎?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在蘅山的時候,你就那般脆弱不堪,即便我成了半人半鬼,要捉你,也是輕而易舉。”

那鬼聞言,眼中淬出毒光,他的臉因憤怒顫抖不止,壓抑著怒火道:“我不與你逞嘴上威風!我知道你想要什麽!”他露出一個陰狠毒辣的笑容:“你想要的,也只有我能告訴你!”

他站在桌上,對褚英招手:“郡主你走近一些!我邀你來賭坊,是想要與你心平氣和地玩一場游戲。在這裏很公平,你我都處在相同的地位”

褚英諷道:“怎麽?修為比不過我,就想要比運氣?”

他道:“你怕了?”

褚英嗤笑,收劍,走到他的對面站定:“好啊,我陪你賭。”

這桌清空,只擺著一副骰子。

這鬼放聲道:“我們只比大小,我若贏了,我要你的三魂七魄!”

一旁擁聚的眾鬼大叫:“三魂七魄!他們壓三魂七魄!這是生死局!生死局啊!”

這一嘹亮的喊叫吸引來更多的鬼,不出片刻,賭坊中其餘桌都放下了手中籌碼,一齊圍在褚英和這只鬼的周圍。

“你呢!你壓什麽?你也要他的三魂七魄!”一鬼攛掇她。

褚英緩聲道:“這人太臟,我不屑占據他的魂魄。我的要求很簡單,我贏一局,你就回答我一個問題。”

“啊?這算什麽賭註!”

眾鬼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你糊塗啊!他贏要你命!你贏怎麽只要他幾句話啊!”

縱然他們左右勸阻,褚英鐵了心,只要他回答問題。

她身子稍往前傾,右手撈過中間的骰子:“我先。”

那鬼擺手:“請便。”

三枚骰子在木杯之中顛來倒去,發出篤篤悶抑的聲響,接著落桌,褚英停手,掀開木杯。

圍觀的眾鬼將目光壓在那三枚骰子之上,拍掌叫好:“六,三,五!”

輪到對面,他搖骰之後掀杯。

“五,五,一!你輸了!”

褚英看向他的眼睛:“為何要殺我?”

眾鬼自然聽得滿頭霧水,他卻泰然一笑:“郡主還記得我送來郢城密信時說過的話嗎?我勸你放下心中所求所想,竹籃打水一場空,你尋找到最後,會發現一切都是笑話。”

他將兩只手放在桌的邊緣,敲打出節拍,仿佛心情愉悅:“你貴為郡主,陛下賜你封地與百姓。可你不知道的是,從你入宮的那一天開始,陛下和真人便在宮外培養了我們。而我們存在的目的和意義只有一個,就是在合適的時間殺了你。你的身上有陛下和真人渴求的珍貴之物,為了得到它,我們會不惜一切代價。”

他點到為止,合上木杯:“這回該我了。”

褚英冷淡著一張臉,平靜地看著他擲出新的點數,接著將骰子撈回自己這邊,幹脆利落地搖骰掀杯。

“還是我贏了。”褚英道,“我染上的並非蘅山怪病,它到底什麽?”

對面見此輪又輸,臉色變得不大好看,冷哼一聲,道:“師姐與你朝夕相伴,你的怪疾,她最清楚。”

“你是說姬綽。”

他道:“郡主從未想過是她嗎?著實可悲!她奉真人之命,年月日地在你身邊下那種毒藥,你在蘅山毒發當日,便是我們選定的下手之時。師姐精通蔔算,是她為你精心挑選的祭日。”

褚英糾正他:“錯了,蘅山是你們的葬身地,那夜也是你們幾個的祭日!”

他勉力維持的笑僵在臉上,褚英所言是事實,他無法反駁。

賭局來到第三回,眾鬼都覺得有些索然無味,桌上只見褚英在贏,可她贏了問得都是些叫人聽得稀裏糊塗的話。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這種事在酆都屢見不鮮,眾鬼興高采烈來,最想要看的,當然是血濺賭場,至死方休。

而第三回,這鬼擲出了三個六點。

“六!三個六!贏了!你這回贏大了!”

“三魂七魄!三魂七魄!快壓上三魂七魄啊!”

“她死定了!她死定了!”

眾鬼吶喊,褚英卻在一片鬼哭狼嚎的喧鬧之中取過骰子,左右一搖,掀杯,同樣是三個六點。

霎那間,整座賭坊的沸騰休止,落針可聞。

對面鐵青臉,咬牙切齒:“郡主,來了賭坊就得守規矩,你出千了!”

褚英腳後跟拖來一張高凳,整個人坐了上去。聞言輕輕搖了搖頭,一手托腮,拿過那骰子隨意搖晃,三個六點,再搖,依然是三個六點。

她在眾鬼目瞪口呆中啟唇道:“出千怎麽了?不守規矩又怎麽了?”她歪著腦袋看向他:“姬綽難道從未告訴過你,我打小便陪太子將這些花樣都玩兒膩了。無論是在姑父那裏,還是在東宮,我愛怎麽玩兒就怎麽玩兒。”

“至於規則……我就是規則。”她哂笑,“我陪你上賭桌,你輸了,可以,我卻是如何都不會輸,也不能輸。”

她將杯中三個骰子隨意扔在桌上角落,再次拔出劍。

眾鬼大驚:

“她她她她、她居然出老千!”

“還是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反了地了!這不是打我們酆都的臉嗎!”

“輸不起!我瞧不上這種人!輸不起就別上桌啊!”

“叫主簿來!快叫主簿來!碰上這種老賴,非得殺殺她的銳氣!”

可就在這一片哄鬧之間,賭坊上空乍現紅色的霞光,一人身披華服,驟然出現在了賭場中。

接著這道紅光便罩住了褚英對面那鬼,其間隱有電閃雷鳴洩出。

“等等!”

褚英話音將落,紅光閃爍,映照出他錯愕驚恐的臉,他喉間尚有半個音節未吐出,便化作了一道青白的煙,飄忽消失在了空中。

“等等!”

賭坊之外,另有一人奔走趕來,白面鬼氣喘籲籲緊隨其後。

“主簿,慢一些,你走慢一些啊!”

於是在上百對鬼眼的註視下,從熒惑臺出逃,大搖大擺來到賭坊的鬼,魂飛魄散,永遠的消失了。

有鬼見紅光,渾身一激靈,匍匐喊道:“曹大人!”

此話落地,一呼百應,上百只鬼屈膝跪地,全然忘記了方才以三魂七魄做註的賭局,也忘了褚英氣焰囂張地出千,將賭坊的規矩踐踏在腳下。

上百只鬼俯首貼地:“曹大人!”

酆都的掌事掀起眼,淡淡地瞥眼垂首不語的褚英:“你非人非鬼,怎麽會到酆都來?”

褚英忽感沈重的壓迫倒在肩上,逼得她雙膝發軟,幾乎要撐不住。她攥著劍柄的手指發白,她不想擡頭見到這位酆都的主事。

她更不敢。

就像百年之前她在浮墟臺下第一次見到太炎人主,褚英雙眼被烈日刺得酸痛,她只好瞇著眼睛望向昭帝,青天白日之下,那道影子是金色的,金中嵌著紅色的光。

褚英害怕那道影子莫測的光。

“曹大人。”情急之中,有人握住她的手,將褚英往自己身後帶了帶。

“她是衍州來的點燈人,熒惑臺發生變故,來不及登記造冊。”主簿寬大的蟒紋朝服掩蓋住陰影中兩人交疊的手。

“衍州?”

“是,諸陵郡那幾個天麟師的魂魄便是她找來的。”

曹大人笑道:“那很好。”

他接著又問:“方才我殺那鬼,你叫我等一等,為什麽?”

“我與他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他在熒惑臺的魂燈中關押了百年之久,你與他有血海深仇?你近日才從衍州來,何以與一個死了百年的鬼結下仇恨?”

褚英握劍的手在眾鬼看不見的地方微微顫抖,她一字一頓道:“一百年足夠忘記很多事,可有的仇恨,哪怕過去上千年,也忘不掉。”

曹大人的目光落在她烏黑的發頂,良久,不知是蔑視還是讚許,他沈聲道:“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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