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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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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曹大人走後,主簿帶著她一路避開人群密集處,到了河畔柳樹下。

白面鬼匆匆跟上,被他喝止:“別跟來。”

白面鬼啊了聲,驚掉下巴:“我不跟著您,那我上哪兒去啊?”

樹梢掛著紅綃纏繞的宮燈,沿著河岸綿延數裏。主簿隨意指了個方向:“你隨熒惑臺把那幾只逃鬼捉了。”說罷擺手:“總之別在我面前晃。”

白面鬼委屈,欲言又止,不依不舍被打發走了。

褚英道:“喲,看不出來跟你挺親的,從小養到大的吧?”

主簿放開她的手臂,見她面上帶笑,自己也翹了嘴角,調侃道:“郡主平日天不怕地不怕,怎麽在賭坊見到曹大人連頭也不敢擡?”

褚英幹巴巴大笑一聲,避而不談,反問道:“提到賭坊,那只惡鬼被殺時,主簿也說了‘等等’,我與他是故交,主簿與他又是什麽關系?”

“郡主對我的事情很感興趣?一會兒打聽我生前事,一會兒想知道我認識什麽人。”他稍揚起下巴,“郡主還有其他想要問的嗎?在下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褚英道:“我豈敢冒犯主簿。”

他立刻接道:“偶爾冒犯一二我也不介意,何況是郡主想要的。”

她問道:“我想要又怎樣。”

他定定道:“郡主想要,我會不遺餘力助你事成。”

花前月下,懸掛琉璃彩燈的小舟在河中往來穿行,周遭喧鬧被河岸隔開。褚英不錯眼珠盯了他半晌,忽而發出一聲輕笑:“這話從前也有人對我說過,如今從主簿這裏再次聽到……我實在是……”

她輕擰起眉,仿佛在斟酌措辭:“有些五味雜陳。”

褚英頗有意味試探道:“若主簿發現我擅闖熒惑臺,你會將我送去給曹大人嗎?”

柳葉翻飛,一片細葉落在他掌心,轉瞬化作一朵開得艷艷的花。

主簿將它往前遞了遞,溫聲道:“我正欲到熒惑臺去,郡主與我同路,便無須有此擔憂。”

褚英接過花,有意避開他的目光,請他在前帶路,立即動身前往。

二人沿河流疾行,人群與燈光愈發稀疏,平整潔凈的石板路鋪到盡頭,雜草叢生,不見活物。

河上一座方石壘就的破敗拱橋,對岸立著三層的高樓,樓中燈火輝煌,不見守衛。

“這就是熒惑臺?”褚英訝然道。

主簿領她走到橋邊,解釋道:“這地方平常並沒有太多鬼卒走動,即便來了,沒有我或者曹大人的手諭,也進不去。”

褚英道:“看來我要想進熒惑臺,非得有主簿陪同不可了。”

這話貌似恭維,實則半分恭維的意思也沒有。

主簿聽出她話外音,很給面子地遞給她臺階下:“不過憑借郡主的身手,硬闖也並非不可。”

褚英連連否認:“過分擡舉我了!”

二人交談之間,石橋上兩團忽明忽暗的藍焰驟然爍出明亮的光,一起一伏地飛到他們面前。

“主簿來了!主簿來了!”

聽聲音,是一男一女稚童。

主簿朗聲道:“裏面丟了東西?”

“丟了!丟了!”

男童放聲哭起來:“大人們把我二個罵得狗血淋頭!”他扯著嗓子哭泣,藍焰撲閃著流了一地的淚水。

一旁明亮些的女童不耐地嘖了聲,將他頂開:“丟的是個了不起的寶貝!曹大人氣壞了!罰我們再守一百年的熒惑橋!主簿,你給我們求求情吧!我們就是倒黴!”

男童在被頂翻在地,就勢在草叢堆中打了幾個滾,藍焰沾滿了草屑:“是啊!那倒黴寶貝修了上百年,修出了人形!它想要逃,哪裏是我們這些不成形的小童擋得住的!”

主簿道:“可我聽說今日有一群魂燈趁亂也跑了出來。”

男童聞言,哭得驚天動地,難以自拔。

女童憤憤道:“還不是因為他!他得知曹大人罰我們再守一百年的橋,就成天什麽事兒都不想做了,只知道蹲在橋上哭哭哭!把熒惑橋都給哭塌了!我怕引來大人們責罰,想著亡羊補牢將功贖罪,千辛萬苦地重新搭橋!那些魂燈就是趁著這個機會逃走的!”

她越說越激動,氣不打一處來,藍焰兩旁幻化出兩只手的形狀,抓起一把碎石子往他身上扔去:“別哭了!吵死了吵死了!小心哭煩了主簿再罰你守一百年!”

男童抽泣道:“丟了寶貝一百年!魂燈跑了一百年!我掉幾滴眼淚也要一百年嗎!”

女童不理會他,徑自在主簿身邊飛著:“主簿大人,您替我們和曹大人說一說吧!既然將整座酆都翻了個面都找不著那寶貝,它肯定逃掉人間國去了!不如讓我們戴罪立功,我願意到人間國去尋它!”

說罷,她又繞到褚英耳邊:“這位力大無窮孔武有力拔山扛鼎所向無敵的厲害姐姐,若有機會見到曹大人,請為我美言幾句!”

褚英應道:“一定!一定!不光要請曹大人減免受罰的時間,還要為你換過一個搭檔。”

女童心花怒放,藍焰頂上炸出幾朵彩色的小煙花,歡喜道:“兩位是要到熒惑臺吧?我不耽誤時間了,快請快請,我這就為你們開門!”

她旋著圈,一把將賴在草叢中的男童拉了過來,歡歡喜喜地迎接兩人過橋。

“自從寶物失蹤,熒惑臺中的魂燈也變得煩躁不安,常會說些稀奇古怪的囈語,二位若打算在裏面待久一些,千萬小心這些魂燈的把戲,不要誤入他們的幻象!”

說罷,兩童子鉆入大門孔洞之中,雕琢繁覆花紋的高大銅門霎時迸出耀眼的光,接著發出沈重的吱呀聲,銅門緩緩打開。

“熒惑臺守門已開,可以進來了!”

兩人道謝,直奔其中。

熒惑臺從外看,輝煌燦爛,褚英以為是魂燈的緣故,可來了才發現魂燈大多黯淡,漂浮倚靠在邊緣。

主簿引她到二樓去:“熒惑臺中魂燈分兩種,一是執念太深,困在人間國難以超脫,例如長生殿裏那三個天麟師,在此地養心幾百年,方可再入輪回道;第二類,不僅執念深,還生出作亂的歹念,此類惡鬼若不拘他來熒惑臺,定會釀成大禍,我們方才見到的幾個,便屬這一類。”

褚英道:“可有記載他們生平的冊子?”

“有是有,”他停下步子,在拐角處轉身看向她,“都是些只言片語,大多關於如何捉到的他們,當時的情形雲雲,拼湊不出幾件完整的事。”

褚英道:“足夠了,他們做鬼也比當時的我自由。”

語落,褚英拾級而上,越過他走向案臺。

主簿卻未跟隨,而是往相反的方向去。

褚英見狀,訝然道:“主簿,你當真有事要辦才來的熒惑臺。”

他背對褚英,揚聲道:“並不太要緊,郡主難得邀請我,我怎好推卻。”

他這樣說了,褚英並未繼續問下去。她轉而將註意都放在堆疊的卷冊中,開始翻找今日見到的那只惡鬼的記載。

那時在蘅山,褚英初次見到那位送信人,他自稱若虛弟子,言語之間很瞧不上褚英。而在隨後發生的變故中,其餘幾個若虛弟子皆亡於褚英劍下,連同困惑不解,都永遠埋藏在蘅山地下。

卷冊中記載簡略,但褚英仔細翻找了好幾遍,都不曾找到有關今日那只鬼的記載,莫說他,就是與百年前太炎相關的記載,也是少之又少。

褚英將有價值的部分挑撿出來,一字一句檢查卷冊,其中一人生平吸引了她的目光。冊中所述,說是生平,不過短短一行字,只寫了捉他來熒惑臺時是個什麽情景:

“太炎人,於郢城大火中亡故,迷戀人間,欲取人生魂而占其身,不肯歸返酆都,捉來時口中大喊:‘中郎將我射殺也!中郎將我射殺也!我乃新朝功臣!’此鬼怯且弱,二百年後可入輪回道。”

褚英將書冊反扣在案桌上,循著記錄找到那只魂燈所在。

它爍著淺淡的藍光,靠近時,仍能聽見燈中囈語:

“中郎將我射殺也……你們不能帶我走,我還有榮華富貴不曾享受……你們不能帶我走……”

褚英微屈著腰,貼近這只燈,低低問道:“你是太炎人?”

“我是太炎人……我新朝的功臣……陛下要賜我美婢百名,良田萬頃……”

“你說你射殺了中郎將,是哪個中郎將?”

“……李息……我殺了李息……是我殺的他……”

褚英眼睫顫抖,啞聲道:“還記得那副景象嗎?”

“記得!我記得!我放出幻象給你看,你去和陛下說……放了我……放了我……我要歸鄉……”

“好。”

魂燈熒熒,它圍繞褚英散發出濃烈的香,恍惚之間,燈火通明的熒惑臺黯然如黑夜。她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之中見到一座氣宇軒昂的宅院,可它在夜中冒出滾滾灰煙,褚英耳畔是裹挾焦土的烈風,灼熱的溫度燙著她的眼。

火中有人喊道:“罪臣李息!擅行巫蠱,意圖謀反,違逆天倫,有愧聖上栽培之意!我等奉旨就地將罪臣斬殺!”

燒得烈烈的大火中,有一潦倒背影,喃喃自語:“不及黃泉……不覆相見……為何不願見我……”

火舌卷上他的衣服,可他渾然不覺,仰面慘笑:“罪臣李息……伏罪……當誅……”

“放箭!”

百只利箭破空而出,火中影淡然一瞥,投身已入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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