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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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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往生海的變故傳到酆都,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白面鬼領了差,和主簿一同守在入口處,不敢分心。

“主簿,這……還要等?”白面鬼齜著嘴,為難地看著面前身著蟒袍的年輕人。

“等。”他只說了這一個字。

這位既然發話,再有天大的不情願也得咽回肚子裏。白面鬼揉揉僵硬的臉,欲言又止,架不住實在好奇:“您先前說被往生海發覺氣息,扔了出來,可現在異相都平息了,何不再試一次,好過在這裏幹等啊!”

“你覺得我沒試過?”主簿兩手架在胸前,回頭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他心道不該多嘴,但對方並未怪罪,便接著問道:“那這往生海現在究竟是個什麽情況?竟連曹大人都驚動了。”

主簿不語,做了個朝上指一指的手勢。

白面鬼細叫一聲,壓低了音量:“跟九重天的有關系?”

主簿身子朝這邊傾了些:“天罰誤導了載有生民的船,本該就是上邊兒該管的事。那些南地來的越民,在往生海飄蕩了幾百年。幾百年啊,卻無一個上仙察覺,如今生民都被往生海消融了,你覺得應當算在曹大人頭上還是那些仙君頭上?”

“那怎麽能算我們曹大人的過錯呢!”他叫冤,“往生海又不是我們想進就能進的!群鬼消亡都流入海中,誰能料到一群活生生的人輕輕松松就闖了進去!”

“可往生海到底算半個酆都的地界,對不對?”

白面鬼啞然,擡眼便見主簿嘴角掛著抹意味深長的笑。

“那這事兒就這麽算了?”白面鬼猶有不忿,“外邊可傳得沸沸揚揚了!”

主簿慫恿他:“說一說,怎麽個傳法。”

他道:“還能怎麽傳,往生海底下的東西誰也沒見過,眾鬼死後匯入其中,以為得到了安息,結果卻是變成無影無蹤的怪物,見了生魂就往上啃!大家夥兒可都說了,寧願跳輪回臺自盡,也不能被放逐到往生海!”

“消息倒靈通。”主簿道,“曹大人的意思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船上那些人甫一踏進往生海,就脫離人道,入了鬼道,撐到現在已經很不錯。我們私下這樣聊不要緊,但傳到上面,便是我們在怨天道不公!”

白面鬼聞言為之變色,噤聲不再提,轉而又聽主簿拖著長音道:“瞬息浮生,薄命如斯。天道的垂青,如此而已。”

白面鬼聽他話中別有深意,不免一同唏噓道:“這新來的點燈人也真是倒黴,酆都大門沒摸著,反而在往生海困了這麽久。”接著問主簿:“已經過去了整整三日,為何她還不出來?”

主簿這回多答了兩個字:“再等等。”

二鬼在原地顛倒晝夜的等,終於挨過兩日,長長溪流的盡頭出現了一艘瓜皮小舟,船頭立著的那人提劍,冒著騰騰黑氣,怒火滔天。

二鬼翹首以盼,盼來的點燈人劍光凜然,興師問罪:“往生海底下是個什麽東西!”

白面鬼瞧眼前人衣衫襤褸,氣勢如虹,眼中迸出的冷光恨不能將他戳出千百個洞來。白面鬼打量她形跡,越瞧越眼熟,腦中靈光乍現,伸出一指點在她面前:“你是!你是!你就是那個……”

然而他擠出這些個詞,餘下半句“衍州那個非人非鬼”繞在嘴邊來不及拋出,便被對方截斷。

“我是你老祖宗褚英!”她呵道,“起開!先前在衍州沒磕的頭我不與你算,你最好別站我面前晃眼!”

“你好大的口氣!敢這樣和我說話!”他橫眉欲怒,心道這人脾性比那時初見還要高。他斥責的話湧到嘴邊,卻見主簿迎劍而上,態度好的不能再好:“事發突然,我們也是最近才得到的消息。”

主簿溫言相告,同她講明了變故緣由。褚英了聽了沈默良久,鼻間發出抹冷冷的譏諷:“幾百年前天罰降在南地,樓船闖入往生海是意外?船中那麽多人被海水溶解,入不了輪回也是意外?”

她雙目炯炯:“荒謬!兒戲!”白面鬼辯駁道:“你要當清官斷案你自個兒當就是!酆都容不下你這尊大佛!九重天甩手不願管的事兒,你要有那能耐我叫你聲祖宗又何妨!”

褚英道:“在哪兒?九重天在哪兒!”說著撩起衣袖便要走。

主簿攔住她:“無路可去。”

褚英道:“那就設壇!祭天!”

他道:“求告無門。”

褚英驀地看向他,他緩緩道:“無論南地,太炎還是如今的西夷,都是被放逐之地。萬物有靈,若他們的聲音能夠被聽到,青獸不會消亡,衍州的雨早就該停,你也不會站在這裏,淪落至此。”

褚英捏著劍柄,目光冷硬:“生前長輩教導敬仰天地,死後卻是只鬼告訴我,天地都是笑話!”

主簿笑道:“祖宗不足法,天命不足畏。郡主,信你自己吧。現在做不到的事,並不意味著今後也做不到,如何祈求都不能的神明,忘掉也罷。”他袖著手站到褚英身邊:“樓船中的游魂仍然在往生海下漂泊無依,可你如今非人非鬼,你打不破往生海的結界,也尋不到九重天的通路。你的選擇只有兩個,要麽是忘記,要麽等你自己褪去這身累贅的皮囊,去改他們的命。”

他用一種平淡無奇的聲音道:“衍州那幾個天麟師的魂魄尚在燈中燃著,你該去酆都了。”

褚英望著這人側臉,年輕的面龐反襯得一身與之不相匹配的肅殺和絕望,仿佛一株樹將將成長越過圍墻,便被人用斧子劈倒,連根拔起,連同新葉在大火之中付之一炬,燒得只剩一抔灰,揚在透明的天上。這把灰告訴褚英:“何必求之天地?”

她於這種荒誕的情景中品嘗出些諷刺的意味,如今自己連塵土也比不上了,塵土覆歸大地,它是偉大的一部分;而她呢,她是人造的贗品,她的自尊與驕傲是昭帝和若虛賜於的,他們可以將褚英托舉至雲端,也可以用十幾年醞釀一場躲在暗處的陰謀,等到時機成熟,一把將褚英拉入泥中,永遠幽禁在不見光的深宮。

一旁白面鬼見這兩位,一個笑裏藏刀,直言不諱勸人反了天地;一個陰晴不定,握著殺氣騰騰的寒劍好似隨時準備殺上九重天,他心中煎卻不好催促,連連暗叫苦哉苦哉,而褚英木然的臉一瞬消解掉寒冰,拱手道:“勞請帶路。”

主簿做足了待客的模樣,引她往前去。

酆都雖說是群鬼居住之地,但吃穿住行一切樣式,仍然仿照生前,唯一不太合適的地方,便是沒有太陽。

恰如此刻,滿月懸在茂密的老樹枝頭,路邊架起一座簡陋的酒肆,懸面飄揚的大旗,舌頭拉到腰的酒博士沖幾人吆喝道:“主簿,早啊!”

主簿朗聲回道:“生意還好?”

酒博士道:“臨過節,總該好一些的!”他見白面鬼身後跟來張新面孔:“二位這是接到人了!”白面鬼拇指向著褚英劃撥兩下:“點燈的!”

酒博士道:“嗳,那敢情好!”他將漿洗得褪色的葛布搭在肩頭,斟了滿滿一碗酒,遞給褚英:“祝您早入輪回!重新做人!”

褚英思緒困在方才事情中,面目狠厲未隱個完全,鼻間忽然湧上酒氣,使她眉心猛跳,記起姬綽釀的酒了。

主簿餘光始終籠著她,瞧她眼神不對,他便牽起一個笑,將酒擋了回去:“多謝,我們正著急趕路回去,改日一定光顧!”

酒博士道:“你們近日都在遠郊,還不知酆都出了什麽事兒吧?”

“怎麽了?”

酒博士抹了抹額上汗:“酆都丟東西了!是件了不得的寶貝,可把曹大人給急壞了!說要是東西找不著,大家都別想過好這個節!”

白面鬼道:“你說這一大通,又是寶貝,又是別過節的,你倒是說清楚丟的是什麽!”

他道:“這我哪兒知道?就交待是個寶貝,鎖在熒惑臺快一百年了,前兩天唰的一下,就從熒惑臺飛了出來,連溪上的長橋都壓斷了!”

主簿道:“熒惑臺是存放魂燈的地方,既然是寶貝,曹大人卻將它放在那裏?”白面鬼附和道:“確實奇怪,我們回來真不湊巧,酆都此時定然亂作一團了!”

他說完便等對方應聲,可一擡頭,主簿已然移步到了褚英面前:“恐怕你要想在酆都登記造冊,還得等上段時日。熒惑臺忙於尋寶,魂燈暫時是放不進去了。若你願意,正好借此機會休整調息,你意下如何?”

褚英盤算著其他事情,留在酆都對她行事反而方便些,當即便應承下來:“我一無家可歸之人,主簿願意留我,我感激不盡。”

這話便是敲定了的意思,然而在幾人都被酆都丟失的寶貝吸引註意時,主簿肩上沈寂的巨蟒借著晦暗的月色緩緩湧動,眸中爍著不同尋常的光。

熒惑臺中掛了一盞空燈,燈中本該有一縷囚禁百年的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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