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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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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三鬼一路走來,見到處張燈結彩,車水馬龍。群鬼熙熙攘攘之間,穿行幾個高出群鬼半截身體的牛頭馬面,身後各趕著一輛三輪的驢車,車上擁擠神色迷茫呆楞的新鬼。

褚英初來乍到,覺得一切都熱鬧有新意,東張西望,看花了眼睛也忙不過來,彎了胳膊肘捅一捅白面鬼:“從前看的志怪小說中,都講酆都陰森恐怖,萬物寂靜,如今看來,並非如此啊。”

白面鬼道:“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們這兒一年就鬧騰這幾天,讓你個非人非鬼的趕上了。”褚英道:“這幾天有什麽不同?”

他抖落抖落袖袍:“人間國講究團圓和美,可人死做了鬼,在奈何橋上走三個來回,從前好的壞的,舍不得忘不掉的,統統成了過眼雲煙,你得往前看,你得重新入輪回,所謂團圓,對鬼而言,是一種奢望。不過每年這個時候,酆都掌事的大人們會自願舍出一部分的神力,為眾鬼做庇佑瞞過天道。”

此時恰好經過一男一女,男的肩上坐著個半大的女童,雙髻墜了叮當作響的銀鈴。女童笑聲瑯瑯,高舉起手中糖人。

褚英視線追隨一家三口,滿月的餘暉的灑在他們臉上,在忽明忽暗之處,那對男女半邊臉龐忽然垮塌,顯出淋漓鮮血的白骨,上半身數個黑洞般的瘡口,爬出緩緩蠕動的腐蟲。而肩上天真爛漫的女童,七竅流血,只有揚在半空中金黃色的糖人,彌漫著完美的幻想。

她的視線被主簿擋住,順著衣上玄色的蛇鱗紋往上,是他棱角分明的一張臉。主簿散漫道:“橫死之人的模樣都不會太好看,生前是什麽樣的,死後做鬼,仍然無法擺脫。”

他側身望眼拐角處消失的三人:“那一家踏青出游,路遇劫匪,連個全屍都未曾留住。過完今日,那對男女將轉生投做劫匪新添的兒女,而女童還需要在酆都蹉跎十餘年。”

燈下映出一片輝煌,褚英在逆光中打量他的神情:“想必主簿定是天妒英才,否則怎麽年紀輕輕便來了酆都,樣貌還這般……周正。”主簿道:“都是過去的事,不提了。”

說罷,竟是直接走開了。

白面鬼幸災樂禍道:“這下好,你說錯話了!主簿不興搭理你了!”

褚英撇嘴:“我誇他年輕有為,還有全屍呢!”

白面鬼道:“你這是馬屁拍在馬腿上了,我們這位主簿最不喜人家打聽他的生前。”

她偏偏要問:“之前主簿說他姓李,你小點聲兒,悄悄告訴我李大人是什麽來歷。我以後收了魂燈得常來酆都,總該知道些說話的忌諱,否則得罪人多不好!”

酆都這位主簿的來歷並非什麽隱而不談的秘聞,相反,在他成為主簿之前,群鬼都知忘川河中來了一個有意思的少年人,終日靜默不語,手中翻玩兩張留有血痕的薄紙。那紙老舊發黃,在他十指轉動之間,卻能化作栩栩如生的小人,渡一些氣,小人便能開口說話,舞刀弄槍。

有好事鬼聚在河畔逗弄他,奪過紙張,攤開一瞧,血書所寫僅有八個字:不及黃泉,不覆相見。

一好事鬼便問:“餵,醜八怪!紙上寫的什麽意思?”

少年人擡起頭,臉上遍布藤曼一般蜿蜒曲折的焦痕:“還來。”

好事鬼滿身邪氣,故意將紙甩到他的眼前,待他一雙手剛要接過時,忽然縮回來。

“不及黃泉,不覆相見!不及黃泉,不覆相見!”好事鬼跳開,興沖沖地叫嚷道,“我明白了,這是你生前的相好留給你的話是不是!她說她恨你,做鬼也不願再見你了!”

少年聽他挑釁,只掀起眼皮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掌心朝上:“還來。”

那鬼不滿這種反應,將舊紙揉作一團,在空中拋來扔去,又對他啐了口:“呸!下賤貨!不出幾日你就要流到往生海去了,得意個什麽勁兒!有本事你從河裏跳出來,自己拿走!”

酆都有那麽一批鬼,悖逆天道倫理,不為人情法度所容,生前無一個親朋好友為他收屍立碑,燒紙祭奠,死後在酆都便尋不到立錐之地,唯有待在忘川河中,受河中流水不分晝夜地沖洗,魂魄的顏色便會越發寡淡。

等有一日立在河水中,遠近都看不清楚鬼的顏色,那便是他真正的死亡之日。沒人記得世間曾存在過這麽一個人,沒有一粒泥沙會記得黃土之下埋過這麽一只鬼。只有忘川河熒藍色的溪水會將他初生與死亡的痕跡匯入三界之外的往生海,那裏的日月會替天地萬物記得。

然而,一旦踏進忘川河,便再也不能逃脫,雙腿隱沒於河水之下,無數只長著尖利指甲的手會劃開蔽體的衣裳,刺穿血肉和骨頭,厲鬼的哭嚎之聲縈繞在耳畔久久不散,外有錐心之痛,內有生前百般痛苦的記憶反覆折磨,許多鬼撐不過一月,便化作了透明。

新來的少年已在忘川河中靜靜站了許多個月,眾鬼打賭他還能撐多久,賭註炒到很高,他對這副無用軀殼的價值一無所知,只管擺弄他的傀儡紙人。

那兩張疊得發皺的舊紙隱約透出紅色的字跡,它在酆都滿月的輝光中反出暗沈的光。

好事鬼趨近他,咒罵不斷,嘴中吐出的詞極其難聽。

少年看著他,漸漸露出張揚的笑。因這笑是刻在一張焦黑的白骨臉上,便顯出和生前截然不同的氣質,沾染了萬劫不覆的死亡氣息。

“既然做了鬼,何必再造口業?”少年道,“我曾聽人講過一個故事,說一人不知收斂,口不擇言,鄰裏不堪其辱,趁夜用針線縫上他的嘴,使他不能說話。可他實在憋得慌,就將詈罵寫在紙上,貼在別人的門前,鄰裏又用針線將他的四肢縫在木床上,使他不能行走。最後這人硬生生磨斷了自己的手腳,用刀割下雙唇,兩排牙齒戰栗不止,說得最後一句話是怨天地無眼,鬼神無德。”

少年伸出的掌往前遞了遞:“還來吧,這東西於你無用。與其待在這裏浪費時間,不如想想怎樣積陰德,不要投生畜生道。”

那鬼聽得一知半解,可清楚絕非什麽好話,在一旁瞧熱鬧的好事鬼們噓聲不斷,哄得他又羞又惱,他當即便大罵一聲,作勢要撕了那兩張紙。

可這撕的動作將將做了個開頭,胳膊倏忽動彈不得。他定睛一瞧,兩團濃稠的黑霧架住他的手。

下一瞬,忘川河中的少年以手撐岸,瀟瀟灑灑跳了出來,縱然他雙腿被河中厲鬼撕咬得面目全非,無一塊好皮,但他神色不改,雙眼漆亮,就這麽一步一步,踱到那鬼的身前,帶著和善的笑意道:“看來你是想好了。”

那鬼此時擰身想逃,被他一把按住了肩,半推半扶著帶到忘川河邊。少年手下力道不大,可不管這鬼如何掙紮,都逃脫不能。

“眼下我身邊沒有趁手的工具,不然剜你一只眼,折斷兩只手就算了。如今只能就地取材,請你做我在河中的陪伴。”

少年任由手下人怒罵轉向求饒,拎著他折返踏進忘川河不息的水流之中。

那鬼驚懼悔恨的神情霎時凝固在臉上,仿佛焊成了面具。他整個身子在短短幾息之間一段段地往下挫動,直至溪水蓋過他的鼻梁和眉骨。而那雙來不及做反應,攥著廢舊紙張的手仍高舉在空中。

少年人從他手裏摘過紙團,細心溫柔地展開,轉而對河畔鴉雀無聲的眾鬼朗聲道:“我原想賭他能撐一天,豈料他這麽不堪,連賭註都來不及下就死了。”

隨他話音落下,那鬼的兩臂也坍塌融進水中,原先站立的位置餘下個煙霧一般透明的影子,緩緩順著溪水漂走。

少年低下頭,指尖描摹血色的字,喃喃低語,像是在對他們解釋,又像是對自己的囈語:“不及黃泉,不覆相見……她是將我誤認成了其他人。我們一定會再見的……”

眾鬼見鬼,大驚失色。在酆都做鬼這麽些年,今日才知,山外有山,鬼外有鬼。一時之間,忘川河中那個折紙的少年,成了眾鬼心中一抹揮之不去的濃墨影子,偶爾投去一瞥,便見這背影瞧著矜貴淩人的少年,百無聊賴地倚靠河堤岸,掌中浮著兩只精巧的紙人,來回扮演美救英雄的戲碼,凝氣諦聽,紙人口中發出男女清麗的聲音。

“你想要我的劍?”

“是。”

“要它做什麽?”

“殺他。”

“殺他?”

“他想殺我,我為何不能殺他?”

“沒說你不能。可他是東宮太子,你敢動他幾分?”

“他斷我三根骨頭,我至少也要斷他三根骨頭。”

“你快死了。”

“死不了。”

“你傷得太重,劍給你,你也殺不了他,何況我不會允許你殺他,就算是斷一根骨頭,也不行。”

“隨便你,我只要你的劍。”

“好啊,你自己來拿。”

少年眼中溫和,眼角眉梢漫著淡淡的笑,他伸出一指在小人發頂輕輕一撫:“我贏了,我在何處還能再見到你?”

小人傲然揚起下巴:“你這般不怕死,去長風軍吧。”

“長風軍?”

“對。你叫什麽名字?倘若日後在長風軍中見到你,我會記得。”

“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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