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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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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城主見褚英那張晏晏的笑臉,莫名生了懼意。胸前尚且殘留一絲她身體的餘溫,將將收斂住她覬覦鮮活心臟的呼吸。

“現在。”城主頷首看她。

“好。”褚英道。

城主不願多看她,領著人朝外走去。

船尾已有人在準備,拖拽繩索放下小舟。許小姐打著一盞燈籠立在旁邊,燭火明亮。她探出腦袋向下望,海面反出血紅色的光,照在她臉上的長疤,一如這艘樓船駛發時,身後燃燒的城,照在船上每個人的眼中。

“都妥當了。”放船的人對她道。

許小姐將燈盞交給這人,卸了弩箭放在掌中掂量:“嗯,去叫人吧。”

“不用,已經來了。”

“城主。”許小姐越過城主,看見緊隨其後的褚英,“她怎麽也來了?”

放船人提了燈籠經過褚英,晃著她的笑:“我倒是也想說,有城主的地方,就避不開你許小姐。”她對弩箭點了一點,道:“箭鏃淬了毒?恐怕用處不大,那東西遇物化水,你不如帶上這燈籠,還有些幫助。”

許小姐卻不看她,把視線挪了回來:“我以為你會放她走。”褚英三兩步上前,手搭在許小姐左臂:“我在你們城主眼裏是塊冒油的肉,有便宜不占是傻子,她舍不得我走。”

褚英手上動作迅速,翻個腕便將許小姐的弩箭奪過:“這麽新式的弩,借我用用。”她欲奪回,幾次撲了空。

褚英指搭在那上面隨意擺弄,一只鐵箭離弦,嗖地擦過許小姐的臉,釘死在船舷上。箭鏃沒過處,立刻滾出幾圈白色的沫泡。

“不賴。”褚英讚道,將它穩穩當當拋到許小姐手裏。

許小姐眼底微涼:“你不該來,海裏危險,但和你沒有幹系。”褚英道:“你我兩次三番交手,你還是不服?”

她不等回答,繼續說道:“我出海自有我的打算,謝謝你替我著想。我聽見船員們的議論了,血月祭國,你最好留在船上,他們更需要你。”

許小姐果斷道:“不行,我會你和你出海,城主留下。”褚英對她擺手:“我無所謂,你們兩位沒意見就成。”

城主卻攔道:“沒有商量的餘地,許小姐,請你記好離城之前你答應過我的。”許小姐沈下臉:“記不得!平日我不和你爭,但這事兒你得聽我的,那妖邪躲在暗處,難不成你要靠你那張嘴皮子磨死它?”

城主握拳抵在唇邊,悶著嗓子咳了幾聲,過後仍不得停,便背過身去,劇烈咳嗽了一陣才好。

“許小姐,你走近些。”她輕聲道。“你病了?”許小姐眼中猶疑,不免擔憂地靠近她。城主踮腳,一手扶著許小姐的肩,在她耳邊低低道:“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話音將落,城主袖中滑出一枚閃著寒光的銀針,轉瞬已插入許小姐後頸皮膚之下。

“明天日落之前,我若未歸,就傳信給國君,你們回家。”

“你……”許小姐霎時天旋地轉,掙出半個音節,滿是驚詫和抗拒,手向後攬著脖子,直挺挺地往後倒。

“沒事了,好好睡一覺,一切都會好的……”城主扶住她滑倒的身軀,對候在一邊的放船人道:“半個時辰之後人會醒,這段時間你就守在這裏。”

說罷,將許小姐攙著放在墻邊,解開披風罩在她的身上。

血月當空,偏移了方向,紅得煞眼。

褚英撫掌道:“萬事無虞,我當你兩位要大吵一架。”城主目光覆雜地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麽,還是忍住了。

褚英望見船下深淵一般的大澤,心中湧出雀躍,仿佛血液沸騰灼燒著皮肉,她快壓不住彎起的嘴角:“走吧,城主,祝你在海裏如願找到青獸,我也能捉住那只瘟疫鬼。”

她轉身向大澤而去,遠遠拋下一句話:“帶上你的弩,我保不了你的性命無憂,你最好希望你要找的青獸長了滿身的木頭疙瘩。”

船邊垂著繃直的繩索,高空之下,系著浮萍般飄蕩得快要懸溺的孤舟。

“時間不多了,深淵在等你。”

語落,褚英單腳點上圍欄,背朝後,仰面墜了下去。城主追過去,只見她安然穩立在小舟之中,對自己遙遙伸出手:“快來吧。”

“……”城主將弩放好,一手抓著繩索,順著它垂下的方向緩緩滑落。

等雙腳落地,站穩之後,她解開鎖扣,擡頭望一望高聳的樓船,船上燈火通明,只是沒有人聲。

“你後悔嗎?”褚英看著她利落地揮斷與樓船的最後一絲聯系。

城主轉過身,平靜地看著褚英:“事已至此,談何後悔?我只看眼前的事。”她撩衣坐下,掌心翻過小舟,去觸碰冰涼的海水。

褚英笑而不語,推過一柄槳給她:“明日天黑之前想要回來,可得好好努把力了。”

兩人一路無言,往張石頭幾人之前行進的方向劃去。船上風大,可入海卻毫無異常,船尾漾起的漣漪,一圈圈向外擴散,觸碰到不遠處的樓船底,頓地消失了無蹤影。

小舟走得再遠些,樓船已超過漣漪得以觸摸的最遠距離,它在血色的夜裏,像一尊端坐的石像,在彌漫的海霧中生長起紅色的瘡口,飄蕩著死在遠方。

褚英手扶在腰間的劍柄上,環視周遭。城主見到那柄該被沒收的劍,並不意外,反問道:“你說我的弩沒用,你的劍就有用了?”

褚英聞言,槳也不劃了,甩手將它擱在旁邊:“這不一樣。”見城主仍然盯著自己,便對她擠了個眼:“你說我是妖怪,妖怪的兵器怎能和你們的相提並論。”

褚英抽出劍,敞亮地橫在她面前:“瞧見沒有,它和我一樣嗜血,開刃就得殺生。”城主攏著手,仔仔細細地看了看劍,又看了看神情認真的褚英:“你說謊。”

“我沒有。”褚英笑瞇瞇道。

城主道:“你好端端那拿它騙我做什麽,我認得寶劍,你就算承認你是從某個貴族手裏搶來的,我也不會多說半個字。”

褚英將劍往前送近了些,道:“還是不信?你摸一摸。”

城主狐疑地將手放了上去,只見褚英指尖竄出一簇藍色的火焰,瞬間隱沒在爍著寒光的劍柄之中。

城主靜靜等了幾瞬,不覺有異,正要收回時,手下寶劍忽然變得灼熱滾燙,刺得她立刻要縮手,然而鼻腔之間灌滿了鐵銹般的血腥氣,耳畔嗡嗡作響,有數個男男女女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嘶聲力竭——

“玲瓏心,美人骨——”

“是你……”

“歸來!”

“歸來!”

“歸來!往恐危身!”

“自作其業,自受其報!”

“歸來!”

嗡——

城主久久地怔楞著,耳邊那群不甘的聲音終於逐漸減弱,她艱難地擡起臉,見褚英一手繞著耳邊的碎發,氣定身閑地問道:“如何?你果然聽見了。”

“這些聲音是什麽?”她問道。

褚英鼻間發出幾聲古怪的笑意,輕聲道:“一個已故之人的過去,她死時,全身的血都流盡了,這柄斷劍就在她的身邊,躺在血泊之中。”

城主還想再問,卻見褚英突然擺出警惕的姿勢,握劍橫掃,向海面上猛的一刺。

“來了。”她低聲警告道。

小舟因她二人的動作左□□斜了幾下,逐漸平衡,船槳掃出一片淅淅瀝瀝的水珠灑在她們腳邊。

城主望進不見底的深海中,死寂之下是藍得發黑的水,她的面孔被水攪的稀碎,一雙明亮的瞳孔爍出星點的光。

她將弩箭對準海中的未知,全然做好以命相搏的準備。

“城主。”褚英突然站起身,叫住她,“你向上看。”

“……”城主仰起臉,原是頭頂這片天驟然間變換了模樣,摟著血月入懷的,竟成了洶湧倒懸的海。

天空之海泛起滔天的浪,濺起的水花劈面打來,眼前朦朧著冰涼的氣霧,而那輪血月仍舊木然掛著,在層層霧後,如夢似幻。

褚英見狀,緊著牙關道:“越來越近了……”

海中月,月上海。

倒懸的天空迫近,棲息的海沈入深淵。

小舟開始劇烈的晃動,褚英連忙抓住城主的手,遞給她一枚玉玨:“如若我們被沖散,萬不得已之際,摔碎它,我能找到你!”

城主只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朝空中不斷射出飛箭。

“無用之功!”褚英擰眉道,見她不為所動,又道:“這裏是往生海!你當躲在後面的牛鬼蛇神是你過去對付的那些,省省力氣!”

城主停了手,對褚英道:“無用之人,不如不留。”說罷,又將玉玨扔還給她:“不奪人珍寶,你不必如此。”

褚英定定看了她兩眼,忽而笑了:“無用之物,不如不留。”褚英把玉玨塞進她懷裏:“收下吧,明日不能帶你安然返回,許小姐會剁了我餵魚的。”

海水漫過巨大的月輪,褚英發覺看不清對面人的臉,周遭環境變得模糊,城主似乎說了什麽,可仿佛她們之間相距甚遠。

褚英伸手要抓住城主,撈了一掌透明的水,順著指縫往下洩,最後什麽也沒了。

她在水中拔劍,擡眼看見漫天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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