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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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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長生殿上達九重天,下至碧落黃泉。

褚英知道若虛說的是真的。

曾經有好長一段時間,她的仆侍姬綽為噩夢侵擾,整夜不能安寢。姬綽繼承了她母親清麗的相貌,兩彎遠山眉像畫筆描繪一般,每每夜間驚醒,遠山便下起了雪。

褚英問她是怎樣的可怖的夢,她想了想,說那是一條狹長的甬道,通往未知的黑暗。這樣空口說無用,姬綽要來紙筆,褚英蘸好濃黑的墨,再將筆遞給她。

姬綽的眼睛生的很美,一顰一笑楚楚動人。她用那對美卻無神的眼急切地望著空白的紙,仿佛盲眼在一瞬間摸索到了別的什麽。除了年覆一年,日覆一日的黑,在可抵達的邊界之外,她還看見了一個塵封的秘辛。

懷著這般的急切,她寥寥幾筆畫出了夢中所見。褚英一直在旁候著,待她停筆,驚覺畫紙上的竟是長生殿。

褚英對她的夢產生了極大的興趣。這是獨屬於她二人的隱蔽角落,不為旁人窺視知曉。這場詭譎的夢境每夜都降臨了,褚英讓她搬到自己殿內,同臥一張床。

姬綽在睡夢中囈語,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兩手攥著和她指節一般蒼白的寢衣,直到褚英醒來,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喚她的名字,她才松開淩亂皺起的寢衣,像一個快要溺水的人,掙紮而起,劇烈地呼吸。

半個月之後,褚英將她所有的畫拼湊在一起,比照記憶中的長生殿,恍然大悟,她的噩夢是若虛建下的一條秘道。褚英指尖點在秘道的盡頭,那裏豎著一塊歪斜的方碑,碑上無字。這時姬綽來到她的身側,俯下身,攏著手附在她耳旁,用一種隱蔽的悚然聲音道:“阿嬰,我看見了,這裏是酆都。”

毫無緣由,褚英對她的說辭全然地相信了,相信她的魂魄在夜晚已雲游到遙遠的另一端,兩眼所見,是黑白世界的虛無面,相信在長生殿的某處,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到百鬼聚集的酆都。

這條甬道或許比姬綽夢中的要柔和許多。

褚英肩上三團微弱的焰火至少能照亮她腳下的路,回頭的路已被海水堵死,轟鳴的滾雷通過水波傳到她耳邊,好似蚊蠅嗡嗡響。她出聲再叫天麟師,肩上焰火明滅,像是對她的回應。

忽然腳邊出現了幾簇花,艷艷地開在路兩側。褚英不由得有些恍惚,再走兩步,豁然開朗,別有洞天。

此處長了片密林,齊人高的小樹枝繁葉茂,互相依靠。其間無風,卻有簌簌的輕響,整片林子泛著層淺淡的光,細看之下,原是有無數指節一般大小的螢蟲穿梭林間。一條蜿蜒的小溪將密林分作南北兩岸,此岸與彼岸皆被輕紗似的柔光覆蓋,靜謐得使褚英快忘記了先前還在和燭龍做纏鬥。

溪流澄澈見底,蜿蜒通向西。褚英將呼吸放輕,緩步靠近小溪,用劍尖挑了幾滴溪水,又擰身將它們揮落在樹梢,螢蟲不慎背負了水珠,便抖動起來,於是整片林子也微微震顫,像人被戳了笑穴,聳動不止。密林的柔光亂作一團,忽而四散。

褚英擡起臉,望著漫天的輝光,像見到了一片綴滿星星的天。一只小舟沿溪流緩行,載著滿船的星和燈,停在了她的面前。船上人提著一盞燈,燈影沈沈,暖黃的光暈打在地上,恍若話本中意外闖入幽夢的人,從此就要迷失。

褚英先將那人望了一望,笑道:“主簿大人真是熱心腸,是特意來接我的嗎?”提燈之人也笑:“正是。”他出了小舟,一步一步踏在地上的投影,踩碎了許多的光:“我說了,待衍州事情了結,我會在酆都等你。”

“這裏可不是酆都,”她道,“你來的太早了。”沈寂的巨蟒歇息在他絳色朝服上,仿佛隨時會醒來,用森然的瞳孔住註視著她。

他聞言並不否認,道:“因為在此之前,你還需要去一趟往生海。”褚英反問:“去做什麽?”他的視線定在她的臉上,在與他平淡語氣截然相反的熾熱目光刺痛她的眉目之前,又狀若無意地挪開,用一種稀疏平常的口吻道:“點燈人的去處總是那裏。”

褚英道:“你早知我要來?”他這時面上神情反倒頓了一頓,道:“酆都的冊子上說將要有新的點燈人,我等你很久了。”她哦了聲,在他少年英氣的眉眼間流轉片刻,像一瞬間提起了許多,之後又放下了許多。

褚英再次哦了聲,道:“我總歸是個忙碌命。”他遞出一只手,邀她上船,褚英輕巧一躍,從他身側跳了過去,這才想起正經話:“點燈人又是個什麽,掌燈的嗎?”

酆都的這位主簿將空落落的手收了回來,道:“點燈容易,燈芯可難找。”他提著的那盞燈輕輕搖晃,映著伶仃的小舟,他將燈盞交予褚英:“不過恭喜,你已經在衍州找到了你的第一根燈芯。”

褚英不解,她肩上三團燭火卻已踴躍跳動起來,飛星一般彼此牽繞著撲向燈盞,又在等外稍作停留,爍出最後一道明亮的光,算是對褚英的道別,便猛地紮進燈中,獻身給那燒得粉身碎骨的芯。

“天麟師,生於建炤年間,衍州人士,生平不詳,事跡不可考,”酆都主簿站在她身邊,凝視燭火,“其中兩位百年前猝然離世,受困於長生殿不能解脫轉生,多虧你將他們帶了出來。”

褚英道:“巧合而已,我沒有鬼差的本領,只好用一身的骨頭去硬碰硬。”他道:“鬼差去不了往生海,這些被囚禁的魂魄只有你能救。”她卻哂笑道:“你把我想得太好,一個兩個救得,九個十個恐怕太為難我了。”

他佯裝驚訝,接住她並不好笑的笑話:“倒不需要那麽多,衍州這回算作一次,再找齊另外四根燈芯,你便解脫了。”褚英道:“你覺得什麽是解脫?”

小舟悠悠然行進,將密林星點的光忘在背後,他聽後不語,沈默著走向船首,轉過身來望著她:“我不知道。從前有點燈人交了燈芯去酆都,不會笑也不會哭,臨到輪回臺時,他突然抓著我不肯放開,反反覆覆問我一句話,他還會不會記得。”

褚英道:“你怎樣回答的?”他道:“我告訴他不會了,他聽後松了很長一口氣,放下他的燈,脫了他的皮肉和骨,只剩下一只面容模糊的白鬼,拉長眼睛看了眼輪回臺中的火,這火是專為點燈人準備的。我以為他害怕了,他卻露出一副很常見的鬼笑,接著就跳了下去。”

褚英道:“你這人有時說話和猜謎一樣,總不肯說清楚,生怕別人記恨,回過頭來要紮你兩刀。我要是他,肯定不會再問了。”這主簿聞言頗感意外,記起他折了紙人化作小乞丐一事,自知理虧,也不辯駁,只對她末尾的說辭做微弱反對:“我沒有騙他……”

待要再說,見褚英促狹對著他微微笑,他只有些不服地輕輕哼了聲,道:“為了迎接他,我足不出戶整整五十日,將那火燒了一遍又一遍,他執念太深,曹大人來了也燒不斷他前塵的記憶。”她意味深長地哦聲了:“那這位毅然決然跳下輪回臺的點燈人一定過得十分‘開心’。”

主簿道:“他第一世投生在一富足的佃戶家,可他只啼哭了兩聲,便記起了全部,趁著母親小憩時,他拼命翻身,將自己憋死了。第二世他央我讓他做只野獸,他快活了兩年,忽然在飲鹿血時恢覆了記憶,他將鹿血全部嘔出,做了那片林子中第一只上吊自盡的獸。”

他轉而對褚英道:“這人如何都不肯繼續第三世,向曹大人乞求留在酆都,繼續做他不會哭也不會笑的鬼。你今後見到他,便會覺得我折的紙人有多麽討喜了。”褚英道:“我只盼今後輪到我時,你將那火燒得再仔細些。”

這主簿有些楞神,怔怔道:“自然會的……”她未察覺異樣,戲謔道:“你也覺得把過去忘記了就算解脫,對嗎?”她不等應答,已兀自說了下去:“那樣多的人,我可舍不得忘記。早知有人哄著我來往生海是讓我忘記自己是誰,我不如在地底多躺幾年。”

她忽隨這主簿一起立在船首,壓低了聲音,顯出一種稚童分享偷偷離家的方法時,緊張又難以抑制的興奮神態:“主簿大人,我想我已經輪回過,你不用費心我的解脫是什麽了!”

她如願看見他臉上的愕然,便生出股得意,不過這點得意泛著酸,一滴一滴燒灼她的心,等她小而輕的心上透出碩大一個黑洞,這點酸就摻雜了一些的苦,像她過去咽入心的淚,此刻都順著血液一齊淌了下去。她從衍州走到這裏的每一步,說的每一個字,血中的酸苦都會凝出顆尖利的釘,鍥而不舍地敲打她:

“我早變成了一只雀,飛到我的故國和家鄉,看他們肝腦塗地,玉石俱焚。他們把我的屍首掛在橋頭,在我的名字下寫了無數罪行。又用一場大火燒死我的親朋好友。我在酆都做鬼時沒等到他們,如今連鬼也做不成,只好親自去找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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