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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一二二 他用自己的方式,始終理解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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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一二二 他用自己的方式,始終理解著他……

晉|江獨發/一二二

月末星稀, 夜色暗湧。

容陵站在檐下兩盆蘭草旁,整個人仿佛已被無窮無盡的黑暗吞噬。

他隱去了周身氣息。

是以屋內正在對峙的二人,並未察覺到他的存在。

夜明珠的光暈, 不斷從花窗緩緩洇出,在空中劃出幾道光柱,依稀能看清飛舞其中的細微粉塵。

容陵站在僻靜角落, 他黑黢黢的一雙眼眸, 透過罅隙, 牢牢鎖定那張情緒激烈的臉龐。

原來丹卿動起怒來, 竟是這般模樣。

記憶之中,容陵似乎鮮少看到丹卿生氣。

他稱得上一只脾性溫和的狐貍,能把他惹急眼的事兒屈指可數。

或者說,在容陵印象裏, 丹卿並不擅長爭論或吵架,大多時候,他都選擇隱忍,只委屈的把所有情緒,都藏在他那雙波光粼粼的眼眸之中。

但這一刻,丹卿沒有忍。

他不僅不忍, 甚至還回以長篇大論來反擊。

其實, 在顧明晝說出那番尖銳的言論時, 容陵便已陷入絕望的深淵, 因為他無法否認, 他怎麽否認呢?

顧明晝字字句句都在理, 他了解他所有軟肋,也明白他不能背棄的責任。

他拋出的每一記重錘,都生生扯開了他與丹卿不敢觸碰的那層紗布, 紗布之下,全是鮮血淋漓的傷口。

容陵苦澀地想,連他都沒有辦法辯駁的一席話,丹卿定會無措又難過吧?

他會不會紅了眼眶?

他會不會對他失望透頂?

他會不會來找他尋個答案……

容陵甚至苦中作樂地想,如此也好,丹卿若來追問,他們索性就順勢分開吧。也省得他挖空心思,還要故意去說一些讓丹卿傷懷的話。

然而就在容陵不抱任何希望時,丹卿卻勇敢地站出來,用實際行動狠狠打了他的臉。

丹卿怎會這樣的好呢?

他的思路,全然不順著那條死胡同走。

他用自己的方式,始終理解著他、信任著他。

哪怕有可能最終被他放棄,他亦不卑不亢、無畏無懼,還對他們的未來滿懷赤誠與熱情。

容陵沒辦法形容他此刻的感受。

他胸膛正在跳動的那顆心臟,仿佛被滾燙星河溢滿,再沒有一絲多餘的空隙。

他目光完全沒辦法從丹卿臉上移開,那紅潤唇瓣張張合合,吐出的每一個字,都有讓容陵激動澎湃的力量。

原來,丹卿比誰都能說會道,也比誰都看得清楚明白。

在他懵懂遲鈍的外表下,藏著一顆玲瓏剔透的心。

容陵突然覺得好生驕傲,這是丹卿,是他的丹卿,他才是這世間最珍貴的璞玉,是他閃閃發光的無價之寶。

不知不覺,容陵眼底已盈滿水漬。

隔著霧濛濛的水汽,容陵望向那抹堅韌的瘦削背影。

從前,他自負的以為,他定可護丹卿周全,他能將他護在羽翼之下,無論發生什麽事,丹卿都可以無憂無慮地生活,永遠保留天性裏的那份純粹爛漫。

但現在,容陵沒有信心了。

丹卿的真實身份,就像一道晴空霹靂,砸得容陵束手無策。

他第一次如此恐懼,不僅恐懼丹卿受到身體上的威脅與傷害,也害怕他的心隨之墮入深淵。

誰知那道神秘封印之下,究竟封存著什麽呢?

那樣沈重的仇恨,容陵出於自私,並不想讓丹卿來背負。

若丹卿再同他在一起,他早晚會因他九重天太子的身份,而成為別人的肉中釘、眼中刺。

暗箭總是難防,一旦丹卿受到更多關註,身份曝光的幾率,自然也會大大增加。

容陵不想冒險,他也根本冒不起這個險。

寒風迎面襲來,冷得容陵的心都在發顫。

他們怎麽會變成這樣呢?為什麽他和丹卿竟會像話本裏故意設計的橋段般,成為宿命裏的對敵呢?

一次又一次,命運似乎還是不肯好好善待他們。

失魂落魄地轉過身,容陵負重前行,徹底融入夜色中。

他越走越遠,背影是如此的蕭索孤寂……

與此同時,一墻之隔的屋內,氣氛如同凝了寒霜。

丹卿一鼓作氣說完自己的想法後,怒意也消去大半。

他望向戰神顧明晝,神色稍緩道:“顧將軍,其實我不太懂你講這些話的目的,我們曾有誤會,我也深知對不住你,可這份愧疚我實在沒有辦法償還。我已經決定了,往後要和容陵一起走下去,那就不該再跟你生出牽扯。只是你與容陵之間的情意牽絆,比他和我更深更久。我原想著,如果你我能化解過去的尷尬,不讓容陵為難,那就再好不過。但現在看來,這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又或者說,顧將軍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丹卿思索著,留有餘地道,“接下來,我會拜托諸葛將軍那邊的小仙照顧你。若有朝一日,顧將軍氣消了,不怪我了,那小仙就請將軍喝酒吧!”

說著,丹卿朝顧明晝盈盈一笑,算是給足了臺階。

顧明晝面無表情地審視著丹卿,忽然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顯而易見,他是因為容陵,所以不想把事情鬧得過於難看。

又是容陵啊……

明明容陵擁有的已經足夠多,可為什麽連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想要握住的溫暖,也會舍棄他奔向容陵呢?

難道幸運的人便會一直幸運,而悲慘的人,則一直深陷悲慘無法逃離麽?

這世道,果然從沒有公平可言。

丹卿離開沒多久,大抵還不到兩時辰,諸葛將軍那邊的小仙便來找他,說顧神將又不見了。

放下正在練習的未成形木簪,丹卿蹙眉起身。

他抿了抿唇,拂去袖間木屑,然後給容陵傳訊。

只是等到天際露出魚肚白,丹卿也沒等到容陵的回覆,他便以為,容陵是被什麽事情絆住了手腳。

對於顧明晝,丹卿到底還是做不到視而不見。

而且,他眼下才察覺,顧明晝方才的狀態,似乎有些古怪。

他是九重天赫赫有名的戰神,素來雖有“兇神惡煞”的威名,卻不是真的嗜血冷情。

容陵去魔界時,他既能豁出性命義不容辭相伴,又怎會背地裏那樣說容陵?一切的一切,仿佛都藏著什麽不對勁。

丹卿頗費了番功夫,終於從容嬋那兒討要到可聯系顧明晝的玉簡。

值得一提的是,容嬋讓仙鳥把玉簡送來時,還給丹卿留了欲言又止的一番隱晦規勸。

譬如做人不可三心二意,譬如北邊某個神仙,他吃著碗裏的同時,又看著鍋裏的,結果到最後,他碗和鍋都沒有了,又譬如……

丹卿被容嬋逗得忍不住直笑。

這位小公主看來是真心把他當做了朋友,否則早該向她親愛的兄長告狀了吧?

丹卿速速回了句:“公主安心,小仙最擅長從一而終了。”

待仙鳥將他回信帶走,丹卿也順利聯系上顧明晝。

不過他只回了丹卿寥寥幾字,“星羽涯。”

想來是他現下所在的地名吧?

星羽涯,這名兒倒是有些陌生。

丹卿思索半晌,面色陡然一變,如果他沒有記錯,那裏應該是顧明晝族氏的居住地。

在氏族隕落前,顧明晝的親人族人都生活在星羽涯。本來,顧明晝也該在那裏快樂地長大,可惜,天有不測風雲。

前往星羽涯的路上,丹卿給容陵傳訊報備了行蹤,以免他回來衡山,卻找不到他們的人。

加速騰雲,丹卿花了兩個多時辰,終於抵達星羽涯。

星羽涯比他想象中大,一座座瓊宇林立於仙霧裏,氣勢極磅礴,哪怕四周有些荒蕪,也能從考究的布局裝飾上,看出當年氏族的興盛繁榮。

丹卿循著氣息尋覓過去,終於在酒香味最濃郁的十八孔橋橋底,找到了喝得爛醉如泥的顧明晝。

顧神將可真是闊綽得很。

就連買醉,喝得也全是千金難求的極品佳釀。

丹卿瞥了眼東倒西歪的酒壇,惋惜地搖搖頭。

隨即走上前,丹卿蹲下身,對抱緊酒壇不松手的顧明晝道:“明晝神君,你還醒著嗎?”

“唔,唔。”顧明晝唇間溢出含糊不清的呢喃,爾後睜開眼,沖丹卿沒頭沒尾的笑。

丹卿頗無語。

他認命地去扶顧明晝,心想,等容陵回來,他一定要把這照顧好兄弟的差事,徹底交還給他。

召來軟綿綿的雲,丹卿剛要把顧明晝扶上去,顧明晝卻已然認出了他。

他憤怒地甩開他手,踉蹌著倒退,像哭又像笑地質問道:“你不是也不要我了麽?為什麽還要來?你既要容陵,那便滾,你們都滾得遠遠的,騙子,你們全是騙子,滾,通通都給我滾……”

顧明晝情緒逐漸激烈,似瀕臨瘋狂。

與此同時,狂風大作,天地倏然陰暗,竟有山雨欲來的架勢。

九重天戰神的功力,豈可小覷?

丹卿正要翻找抵禦法寶,顧明晝已經沖過來狠狠抓住他手,他眼神狠戾兇猛,面目也變得猙獰。丹卿始料未及,他被這股強大修為壓得死死的,完全無法反抗。

“你不是很可憐段冽嗎?那你為什麽不可憐可憐我?你該愛的不是他,而是我,我才是最需要同情的人,你知道麽?我就像個傻子,被他們蒙在鼓裏團團耍。丹卿,你不要跟容陵在一起,你跟我走好不好?你以前明明喜歡的是我,怎麽能突然喜歡他?你為什麽要喜歡他,不可以是他,你重新喜歡我,好不好……”

強壓下,丹卿呼吸越發急促,手腕也被攥得生疼。

顧明晝他好像已經瘋了。

丹卿奮力掙紮,試圖喚醒他理智,但顧明晝完全沈浸在個人世界,他像一頭失去人性的野獸,不停宣洩著自己的痛苦,渾然不顧形勢。

就在丹卿再難堅持時,一股春風化雨般的力量陡然從天而降。

它掃盡四周所有的昏暗,也將丹卿從顧明晝手裏解救出來。

陽光恢覆明媚,丹卿精疲力竭地正好倒入熟悉的懷抱,他並不意外地仰起頭,果然看到了容陵,盡管無力,丹卿還是勉強沖容陵彎唇一笑:“你來啦。”

看著強顏歡笑的小狐貍,容陵喉結滾了滾,喑啞地回了聲“嗯”。

抱起丹卿,容陵冷冷睨了眼被他毫不留情擊昏的顧明晝,終是忍著翻湧的情緒,略施術法,將他一起帶離此地。

回衡山後,丹卿昏睡了半宿,他神魂弱,被顧明晝沒輕沒重地一番沖撞,自是有些損傷。

但丹卿醒來後,已經完全感覺不到那股痛苦了,他被顧明晝捏傷的手腕,也褪去紅腫,無論怎麽翻轉,一點兒都不疼。

應該是容陵幫他治好的吧?

笑著掀開薄被,丹卿剛要下床,容陵恰好推門而入,他手裏還端著些糯唧唧的甜糕,想來是為他準備的補償慰問品。

丹卿趿拉著鞋,高興迎上去,順勢沒心沒肺地撚起一塊糕,急急咬了口,還不忘評價道:“又酥又甜,真好吃。”

容陵臉上沒什麽太大起伏,他靜靜看著丹卿故意耍寶,不知為何,忽然就悲從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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