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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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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聯

附中的寒假相對於北川市其他省重點來說,要好挺多,起碼不會做出讓你“小年還待學校、初七就來上學”的事。

期末考試定在一月的29號、30號,考完趁熱打鐵再上三天學,等各科老師把聯考試卷講完後就正式放寒假。

考慮到全校師生幾千號人物,一下子全都魚貫而出,校門口的交通估計堵得水洩不通,附中采取的措施是按年級錯峰分流放學。

高二年級的教學樓最靠近學校正門,一班教室又在一樓,屬於是觀看學生潮大行李箱、小書包返家的絕佳場地。

班主任吳春在年級辦公室開會,分身無術。臨近放假,班長陳瀟瀟自個心也野了,和同桌熱聊“終於放寒假了,剛好一直在pick的練習生雖然實力不行但臉過於爭氣,卡在出道位了,準備去韓國給練習生當接生粉,用個dj,發個抖音,投個抖加,綠卡光環加持,說不定小愛豆能火一把呢”。

十幾歲最是精力充沛、嗓門兒大的年紀,霎時間教室裏鬧糟糟得離譜。嚴進甚至膽大包天,跑出去和認識的學妹打招呼,幫對方扛行李。

恰逢開會結束,班主任們一同出辦公室。教導主任眼尖,發現一眾紅色沖鋒衣裏立著個高二年級的藍色沖鋒衣。長那麽高又那麽黑的皮猴兒,除了嚴進沒有其他人了,他暴躁地舉起小蜜蜂,隔著大半個廣場訓斥道:“嚴進,現在是上課時間!你幹什麽!”

嚴進火速敬禮,高聲朗誦:“報告主任!我在助人為樂!關愛學弟學妹!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中的個人導向!愛國、敬業、誠信、友善!我友善!!!”

教導主任人如其衣,一年四季的紅衣服,由生到死的中國心,聽見這話後無奈擺擺手讓他去了。

嚴進樂呵呵地送學妹送至大門口,然後跑回教室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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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人為樂的大俠回來了,這麽助人為樂,待會你最後一個走,把班上的電器、門窗都記得關好。”

並非真心善至舍己為人的大俠被冠上層高帽,只得順從地鞠躬作輯:“遵命!我一定謹記命令!絕不抗旨!”

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下來,把吳春和班上的同學都逗得合不攏嘴。

“別貧嘴,期末考試考得不好,有你好過的。”

吳春在教室裏轉一圈後,站回講臺,手撐著講臺邊講寒假的安排。

“大家對於這次考試的結果心裏自己應該都有數,還是那句話,考的好的開心開心可以,過年回家有底氣收紅包了,但別過於驕傲,飄上天了。考的差的難過一會就夠了,別氣餒,過年回家拿紅包就當父母給的安慰,也別一整個寒假都悶在屋裏,保持安全的前提適當放松下,身心皆宜。”

老師在上面開大會,同學們在下面邊收拾書包邊開小會。

多災多難的嚴進這學期換了三同桌了,現在的同桌是高二著名“隔墻耳”李俊義,年級大小八卦無他不知無他不曉。

維護“好名聲”的李俊義拿膝蓋踢踢他,兩眼精光四射,壓聲問:“女朋友啊?”

“你死啊,我籃球隊學妹,特別厲害的小姑娘,投籃一投一個準。行李太重,怕傷她手腕,我才去幫忙的。”

“真不是喜歡人家,想追求啊?”李俊義又笑瞇瞇地問。

嚴進擰個八字眉,一腳把對方那越湊越近的腿踢回三八線外。

惡心死了,男生之間挨這麽近幹什麽。他可是直男,沒有什麽男同傾向。

“excuse me?離我遠點行不?本帥哥不搞男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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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有男同傾向且要大搞特搞男同且自詡無敵大帥哥的方泊臨有被攻擊到,他淡淡地轉頭,淡淡地瞥了嚴進一眼,言下之意或許是:你歧視嗎?

嚴進忙不疊地出於人道主義補充道:“當然每個人都有自由戀愛的權利,我不歧視任何一對情侶哈。”

近日方泊臨和林詡周圍氣壓太低了,比門口的北川江江水還要令人膽怯,他害怕得要命,怎麽敢隨意撞上槍頭送死。

“各科老師寒假作業都已經布置過了,回家不要光記得玩手機了。開學還是老規矩,我站在門口一個人一個人檢查作業過去,沒做完回家反省。學校這次給你們二十幾天假期,不能說就那幾張試卷都做不完。”

“況且為了給大家減負,生物試卷都不要求全做了,只用挑自己不會的題做,但別給我偷工減料,為了少做題,不會的題裝會做,你們什麽水平我都知道的,不許拿網上找的答案抄抄應付我,必須要有解題步驟,試卷不能是空白的。”

……

“今年過年和往年一樣,學校依舊會在綜合樓那邊開設教室給返校同學提供寒假自習場所,大家有意願的可以回校自習。通知的內容就這些,都給我記住了。”

“那肯定記住的!”

“老師我一定認真做題!”

“保證完成任務!”

“老師你放心我們一定會回學校安分自習的!”

班級裏異口同聲的答應答應,真答應假答應可說不準。

.......

“好了,同學們新年快樂,新的一年學業進步,現在還剩點時間,抓緊趕趕寒假作業,省得回家一個字不寫。”

“老師新年快樂!”

“龍年大吉!”

“老師新的一年發大財!”

有不怕死的學生擠眉弄眼地問:“春姐啥時候能吃上你喜糖啊。”,然後被吳春一句“誰敢多嘴繼續加作業。”堵得啞口無聲。

-

冬天最冷的那兩個月,北川哪怕無雨無雪,出大太陽也稱不上是好天氣。太陽的光照下來非但不溫暖,反倒因為死風動不動開大顯得討人厭,“暈”現象經常出現,叫人不敢擡眼看。

不過壞天氣不影響思鄉情,高一學生走得差不多時,吳春提早個幾分鐘放住宿生回寢室收拾床鋪去了。通校的學生被她留在教室裏安排著掃掃地、擦擦門窗、把教室打掃幹凈,貼上她親自掏腰包買的窗花和春聯,迎接新年。

附中宿舍樓裝修得好且地處市中心周邊租房子貴,大多學生都是選擇住校,一個班上也就十個左右學生通校。班裏剩下的幾個人中方泊臨鶴立雞群般的高,理所當然地被吳春喊過去貼春聯。

“方泊臨,過來把春聯貼下。”

“好的老師。”

方泊臨一手按春聯,一手扯膠布,眼睛同時對準門的邊框,當真“手忙眼亂”。

“歪了歪了,左邊的往上面提提。”吳春站在他身後三米左右,當第三只眼,精益求精地監督成果。

方泊臨聞令即動,將左邊往上提,結果眨眼間又迎來了右邊要往上提的要求。

“還是有點歪。”

-

發現一個人實在是幹不好這活,吳春掃視下教室裏的其他同學,逮著個身高也算不錯的林詡,她喊:“林詡,掃把先放一邊,過來幫幫你同桌。”

微不可查地遲鈍下後,林詡應了。

他沒從方泊臨正在貼春聯的前門出去,那樣一定會撞上方泊臨的目光,他從後門繞了個大彎,到達了和方泊臨隔著半個手臂的位置,徑直伸手按住春聯,全程和方泊臨沒有任何交流。

陽光過於刺目,林詡低著頭半闔住眼,但手又伸得筆直,於是這樣的姿勢變得很像在負隅頑抗著什麽。

或許是陽光,或許是比陽光更讓人不敢睜眼的方泊臨。林詡分不清楚。

可幾乎是下一秒,方泊臨就側過身,為他遮擋了陽光,這使得林詡更想低頭了。因為他心裏的事實被擺到明面上,無法逃避。

方泊臨的舉動讓林詡莫名想到了開學時對方遞到眼睛旁的那本書,同樣不聲不響,同樣是為他遮擋陽光。這個閘口一開,水就嘩啦嘩啦流出,沖洗掉表面淤積的汙垢,露出內部的純凈。一剎那,林詡的腦子充斥著各種和方泊臨共同相處的細節。

林詡覺得和方泊臨在一起的時間總是漫長到窒息。

在他乏善可陳的前十六年裏,學習占據了大多時光。當前路是已知的狀態時,過去就過去了,回憶起來不過爾爾。

而和方泊臨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可以多次、反覆咀嚼的含片,咀嚼著讀懂對方的心意,咀嚼著了解自己的內心,因而時間總能延續到很久,久到他偶爾禁不住去想起方泊臨。

在他單方面和方泊臨不說話的一個月裏,林詡時不時會去思索自己是不是太過分了,這樣不留情面地拒絕,這樣隨便踐踏他人的真心,但大部分時候他仍舊固執地堅持著“遠離方泊臨對大家都好”,認為只有這樣才能讓方泊臨真的傷心,真的不對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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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裏雜糅著過多東西,林詡一下兒沒反應過來,只記得下意識躲避著方泊臨的步伐。

橫批從左往右貼,方泊臨貼一下,腳往右挪兩下,林詡腳往右挪三下。

可教室門攏共就那麽點地方,總會有往右挪不過去了的時候,林詡就朝前挪,寧願半個身子在門裏邊,也要給方泊臨在門外邊留足位置站。

誰成想方泊臨跟著朝前挪。

於是貼春聯貼著貼著,林詡恍惚間發覺自己居然像被方泊臨抱在懷裏似的——方泊臨的雙手分別在他雙手的外面,身影籠罩住他。他不想和方泊臨說話,只能又朝前挪。

仗著老師進教室檢查其他同學的打掃成果,現在外面沒人盯著。方泊臨肆無忌憚地拖延時間,勢必要將春聯貼得工工整整般地上下調整位置,借機若有若無地碰著林詡,呼出的氣蹭在林詡的脖頸上,讓林詡覺得渾身都在發癢,眼睫狠狠震顫,一個勁兒朝前挪。

最終實在要受不了了,再往前挪的話他的手就夠不到門欄了,他就要摔跤了,不得已開口:“你往我後面站點。”

時隔四十天八個小時四十三分鐘,林詡被方泊臨逼得終於主動和他開口說話了。

雖然話不好聽,但聲音好聽足以彌補。

方泊臨暗暗地想:林詡低著頭的樣子就是個蘑菇,還是劇毒無比的那種,難以采摘。

反正期末考試都考完了,他顧不及什麽維持林詡的心情了,當即拒絕:“不好,我手不夠長,往後夠不到了。”

興許是沒料想到自己會被方泊臨這樣直截了當地拒絕,林詡本就蹙起的眉蹙得更高了。倘若方泊臨在他對面,一準兒後悔剛剛的話。

習慣真是件可怕的東西,林詡希望得到的結果真正到來時,他卻因為極度的落差感開始不適應了。

察覺到林詡的情緒不對,方泊臨立馬扯開距離,三下五除二地貼好橫批,隨即撈過上聯讓他扶著繼續貼,強行打斷了林詡的情緒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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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貼得很工整,難怪貼那麽久,慢工出細活啊。”吳春轉回來查看工作進度,摸出手機拍了好幾張照。

等她拍完,見方泊臨和林詡倆帥小夥還杵眼前,高中生的大好時光,不得留點回憶啥的。吳春福至心靈地讓方泊臨和林詡一起站春聯前,拍個合照。

方泊臨必然是願意的,但他知道林詡必然是不願意的,那沒辦法了,只能他張嘴替林詡當罪人:“不了吧,老師,剛考完試,人憔悴著呢,拍了就成黑歷史了。老師,我可以幫你拍,你好看。”

林詡詫異地覷了方泊臨一眼,心裏的不適感更強烈了,洶湧著翻滾。

“你怎麽比愛美的小姑娘還容貌焦慮啊,人林詡都沒說不行,林詡你拍嗎?”吳春笑著問。

“老師,我都行的。”林詡逞一時之快,把問題重新拋給方泊臨。

敢情兒壞人都是方泊臨的唄,好人全給林詡當了。方泊臨的笑容扭曲了一下,僵著說:“行啊老師,林詡行,我肯定也行。”

春聯的一角沒貼牢,在風裏輕輕搖曳,像面小小的旗幟,宣告著新年的到來。

方泊臨和林詡拍下了高二上學期的最後一張合照,照片上兩個人的假笑明顯到吳春發朋友圈的心思都歇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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