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飯團

關燈
飯團

時間似乎在此時此地撥動得更快些,在九月的倒數第二天,在附中的一堵陳墻後,人的感官運行也變急劇。方泊臨現在才發覺目眩神迷原來那麽短促,久久不離開人,不過是心跳漏了一拍,要去找別的心過渡。

可惜的是,他找的這顆心太不近人情,需要數不清的愛去感化才行。

“要喝水嗎?”林詡左手裏還攥著陳全浩塞的礦泉水,沒有喝過的。

罔顧現下抓住人不肯放的事實,方泊臨望向黝黑打轉逃避的眼珠子任性道:“你擰開給我。”,逮著機會試探林詡對他的底線到底在哪。

林詡眉毛很輕地蹙了下,思考單手能不能擰開瓶蓋,得出的結論是不行。繼而盯住被牽住的手,噤聲片刻後糾結問:“好,那你先松手好嗎?”

方泊臨也追隨視線至兩只交織的手。林詡的手不跟平常一樣冰,畢竟再硬的鐵遇見火也得溫度上升幾分。手腕處的骨頭倒是一如既往硌人,聲線又開始不平穩起來,不舍地放棄後訕訕問:“待會能拉回來嗎?”

“出校門後可以。”林詡低頭從容應下,甩手活動活動。

在學校拉拉扯扯未免有點不像話,出去沒人認識才可以。反正今天要陪方泊臨逃學,天大的事都答應了,左右不過被人虛虛扯個手腕,有什麽不能同意的。

然後一本正經地講出駭人聽聞的話:“不好意思,手麻了。”

“抱歉,對不起,是我的錯。”罪魁禍首恨不得就頭鉆進下水管道,懊惱地搓了把頭發,不得已接過水,自己擰開瓶蓋猛灌幾口壓抑情愫。

嚴進掉棒初沒反應過來,以為楊燁真是純粹緊張,不小心掉了。還打算結束後安慰安慰,輸了就輸了,卻又不甘心,目光始終緊跟跑步的人,期待萬一能反超。等楊燁跑到和林詡交接棒時,動作再次遲鈍,人沒到,棒要掉了。先是早握手,又是早送手,明顯故意的。

琢磨等另外兩個隊友回來一同商量怎麽處理,怎麽知道直接找不到影了。

只見著個從旮旯裏竄出來的陳全浩。一問方泊臨在哪,不知道,二問林詡在哪,不知道,三問他們會在哪,不知道。

“一問三不知,要你有何用?”

“啥事啊,和偶說說哈。”陳全浩哥倆好地摟上來,拉著嚴進遠離看臺。

附中校墻上方不知道是哪個損老師出的主意,插滿了碎啤酒瓶的殘骸。從前門到後門,長達幾百米,楞是尋不到一塊幹凈之地,逃課的學生屁股上去絕對開花。

由此可知,翻墻是無法實施的。方泊臨也沒想過走些旁門左道,他徑直帶人貼墻朝正門去,瞄準門衛澆花的間隙,輕手輕腳地溜進保安室,從快遞小哥往日走的門出了學校。

也怪附中太過張揚。校墻本來是鏤空鐵質的,偏生拉滿了對優秀學子的表彰宣傳牌,照片加姓名,一個人占一面墻。於是路人只能看見各種大頭照,校園裏面只能看見各種白板。

方泊臨恰好以此為遮掩,大搖大擺地掏出手機打車。

林詡知曉方泊臨會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但沒想過居然是走正門、校門口打車。面上不覆淡然,以這種方式逃學對他來說是過於超前的。

詫異程度不亞於第一次在清晨的教室裏發現方泊臨已經在的場景和方泊臨認真道出的“想和你多呆一會”。

可轉念一想,方泊臨一直都是這樣猝不及防、不走尋常路,如同泡泡在不同的光照射下映出七彩繽紛的顏色,令他好奇。

出租車司機出乎意料地不愛聊天,仿佛對逃課的學生已經司空見慣,核對過手機號便安靜開車。

對於方泊臨脫口而出的四個數字林詡感到點不對勁,然而由於語速過快加上沒有刻意聽,分神思辨沒辨出來,也就拋之腦後了。

“不會被抓到的,我做好計劃了,放心。”車輛平穩運行後,旁邊的方泊臨靠過來,往他懷裏扔了個手機。

顯示的游戲界面上布滿未收取金幣的店鋪,足足四層樓,將近一百家店鋪,讓他幫忙經營。隨即轉回去以極其專註的姿態翻看相機裏的照片,時不時發出些聲響。

“啊,好的。”

被委以重任的林詡粗略搞懂規則後,進行了一次2h的旅游局觀光。

接著在收取金幣、點擊藍星、新建建築、到訪朋友家之間忙得不可開交,餘光時不時瞥一眼方泊臨。

畢竟那臺相機裏可能有數量龐大到比他前十六年所拍攝的照片還要多的照片主角是林詡,而且方泊臨有過放大照片看臉的前科。因此滾輪轉動使他敏感些,心七上八下,不過人類總會被世俗打敗,他很快沈浸在游戲中。

“已到達目的地‘汽車西站’,請提醒乘客攜帶好隨身物品。”

車載導航播報時訊時,林詡恰好捕捉最後一顆藍星。“大熱賣”的標志被點亮,按下去會發出嘩啦嘩啦的金幣進籃聲。手機橫幅彈出待支付的信息,他意識到自己霸占了別人手機一路,猛地擡頭,對上後視鏡裏歪著的一張側臉,也不知道盯了多久。

手機害人不淺啊,沒這麽接觸過電子產品的林詡就這樣上當。

“走吧。”方泊臨打開車門,逼仄的環境頓時變得敞亮。

“你的手機,不好意思,太入迷了。”著急歸還,林詡邊下車邊伸手。

方泊臨接過,手指滑動好幾下,應該是在支付車費,掩藏笑意說:“有啥不好意思的,特別正常,我比你網癮大得多。”

他們都站在馬路邊上,汽油車鳴笛駛過,留下一行黑氣。方泊臨逆著陽光鄭重其事宣布:“現在正式開始我們的逃學吧。”,頭頂翹起的幾搓毛隨風飄動,如同粼粼的水波,整個人閃耀得不可思議。

林詡眼裏好像進了東西,用力揉掉後那雙亮亮的眸子卻更深刻地映出來,搖顫得像打水漂,石頭反覆逼近,引得水波一圈圈接連蕩漾。

簌落簌落,一枚葉子掉在中間。方泊臨拾起,吹去灰塵,放在林詡頭上,聽見林詡說:

“好。”

“還記得我開學給你的兌換卷嗎?其實那是我自己畫的啦。不過附近確實有家買飯團的,開了十多年,我以前在這上少年宮時獨愛這口,但下課排隊人太長,懶得費時間等。後來少年宮遷新區去了,偶爾周末過來基本都不用排隊了。”

“記得的,我也是在這裏上過少年宮。”林詡凝思,手指瞎掰扯著,裝模作樣地挖掘些舊跡古董,態度不端正必然是挖不出來的,戲畢就輕而易舉地放棄,若無其事地說:“時間太久,記不太清了。”

“沒關系的,我都記得。我們可以去找回來。”方泊臨朝他笑笑,笑容如北方樺樹林一般沈穩溫和。

找回來,林詡默念,其實是找不回來的。

或許2013年是有快樂的,但不快樂一定大於快樂,哪怕僅有零星一點。否則他的大腦不會刻意忘記的,家裏也沒有任何那年留下的痕跡。

可方泊臨笑得那樣的坦誠。這麽意氣風發且所向披靡的人,定是擁有過一個很好、很圓滿、沒有遺憾的童年,才會禁不住萌生出找回的想法。

刻舟求劍要發生在林詡身上了。他聽見方泊臨信誓旦旦地說:“逃學第一步,追尋失去的飯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