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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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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粥棚坍塌消息傳來,孟照螢正在書房整理各鋪面的賬冊。這些年,“流螢”這個招牌已經打出去了,不管是點心,還是布匹,都賺得盆滿缽滿,足夠她養老了。

她打算將賺得的銀子分成四部分,一部分用於保持流螢齋等鋪子的正常運營,一部分用於這次京城冰災救助,剩下的留給賀銘和孟逸興。

孟照螢迅速整理思緒,將計劃用紙筆一一記錄。然後將紙放進床後暗格中。

既然系統提醒,此事只怕會牽連到孟家,她決心親自前往現場查看情況。賀銘帶領各官兵在京城各處巡邏守衛,得知她要去現場,雖然擔心她的安全,但一同經歷過江南水患,他明白孟照螢不是尋常人,她若是下定決心,沒人可以阻止,便派了文硯和文墨兩名親信隨行保護。

街道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鏟都鏟不掉。寒風如刀,割得人生疼。街邊的店鋪大多緊閉,偶爾有幾個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而過,仿佛多停留一刻就會被凍僵。

到達現場時,粥棚的殘骸已經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根斷裂的木梁和散落的木板。地上散落著斑斑血跡,已經幹涸。暗紅色的痕跡,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刺目。

孟照螢蹲下身,手指輕輕撫過斷裂的木梁指尖傳來粗糙的顆粒感,那木頭材質極差,芯子浸出濕潤的痕跡,腐朽味撲鼻而來。她心中一沈,冷聲道:“這鐘木頭,怎麽能用來搭建粥棚?它根本承受不住冰層的重量。”

不說冰層,即使是平時,也有坍塌的風險。

文硯和文墨對視一眼,文硯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確保只有孟照螢和他自己能聽見:“夫人,此事牽涉甚廣,恐怕不是我們能插手的。”

孟照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你說的沒錯,這種事上都敢動手腳,背後必定站著無人敢惹的靠山。但是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插手,就能夠置身事外的。”

文硯默然,輕聲道:“對不起,夫人。”

孟照螢搖搖頭:“你的想法沒錯,只不過我和將軍早就被拉入這攤渾水中,無法脫身。既然如此,就得掌握主動權。你去查一下,這些棚子是誰負責搭建的,又是何人負責采購木材,從何處購得這些木材。”

文硯點頭離去,孟照螢和文墨繼續留在現場查看。她註意到,一旁負責收拾殘局的士兵和官員,都顯得異常冷靜,甚至有些冷漠。

不知是忙碌多時太過疲憊,還是見過太多生離死別,已經麻木了。

醜時,賀銘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府上。府上一片寂靜,只有風聲在巷子裏嗚咽。

幾日忙碌下來,他一直宿在軍營裏,未曾回府。現在想想,已經多日沒有見過孟照螢了。

他走到她房門前,又頓住腳步,轉身回了書房。他輕輕推開房門,屋內一片漆黑。

賀銘用涼水拍了拍臉,寒意瞬間驅散了些許疲憊。他隨手拿起毛巾擦了擦臉,水珠順著他的下頜滴落,落在衣襟上,浸出一片深色。

他輕嘆一聲,轉身走向書房後的軟塌。走進了,卻見到軟塌上的棉被平鋪在軟塌上,中間拱成一團。

他呼吸一頓,幾個箭步上前,果見孟照螢窩在棉被裏睡得正香。也許是因為屋子裏涼,她將半張臉都藏進了被子裏,只發出非常細微的呼吸聲。所以他才沒有一進門就發現。

賀銘站在軟塌旁,目光貪婪地落在孟照螢的睡顏上。燭火放得遠,只能依稀看到她的輪廓。他忍不住伸出手,指腹輕輕拂過她的臉頰,臉頰觸感微涼。

“照顧那麽多人,偏生不懂得照顧自己。”他低喃著收回手,“睡在書房,也不知道讓雲栽燒盆炭火。”

賀銘小心翼翼地將她連同棉被一起抱起,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想來今日她也忙得不行,眼下竟然沒有驚醒,反而依偎在他的懷裏,賴了賴,貪戀他懷中的溫暖。

翌日清晨,孟照螢睜開眼,感受到身下柔軟的床鋪和溫暖的被褥,心裏微微一楞。她記得昨夜自己明明實在書房一邊整理賬冊,一邊等賀銘回府,後來因為疲憊,便窩在軟塌上睡著了。

怎麽一覺醒來,竟然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肩膀,目光掃過房間,發現窗外的天色已經大亮。屋內的炭火早已熄滅,但房裏溫度依然怡人,顯然是有人在她睡著之後又添了炭火。

正想著,房門被輕輕推開。雲栽端著一盆熱水走了進來,見她果然已醒,莞爾一笑:“我在外面聽著動靜,就猜到夫人您應該醒了。”

“什麽時辰了?”

雲栽將熱水放到一旁,輕聲回答:“已是午時了。將軍一早吩咐我準備熱水,說您昨晚睡得晚,今早別吵醒您。”

孟照螢微微一楞,隨即明白過來。昨晚她睡在書房,定是賀銘回來時發現了她,將她抱回了房間。她明明是在等他來著。

“將軍呢?”她一邊起身穿衣,一邊問道。

雲栽上前幫她穿衣,嘴裏念叨著:“將軍一早就去軍營了,說是今日還有要事處理。夫人,您餓了沒,我去吩咐後廚上菜?今日特意讓後廚燉了您愛喝的雞湯,暖暖身子。”

她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為孟照螢整理衣襟。

“去準備吧。”孟照螢點了點頭,心中卻有些擔憂。賀銘這幾日忙於京城的冰災救援,幾乎沒怎麽休息。但是比起天災,更可怕的往往是人心。之前徽州水災,便是如此。明明她已經設法疏通河道,偏偏......

洗漱完畢後,孟照螢坐在梳妝臺前,雲栽為她梳理長發。她一邊整理思緒,一邊問道:“文硯可回來了?”

雲栽搖了搖頭:“文硯昨夜一直未曾回府。不過夫人放心,文墨一直在外頭守著,說是等文硯回來第一時間向您稟報。”

用完餐後,孟照螢走到書桌前,拿起昨晚記錄的紙張,仔細看了看,將紙張折好,放進袖中,對雲栽道:“你去準備一下,我要去流螢齋一趟。”

雲栽為她準備好外出的衣物和馬車,孟照螢披上厚厚的鬥篷,戴上風帽,走出房門。寒風刺骨,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文墨早已在馬車旁守候,見她出來,立刻上前扶她上車。

馬車緩緩駛出府邸,街上比昨日好了些,只不過冰雪尚未完全消融,馬車前進速度異常緩慢。孟照螢掀開窗簾,看到路上行人匆匆而過,臉上帶著疲憊和焦慮,眼神空洞,好似看不到希望。

到達流螢齋,殿內的夥計早已忙碌起來。盡管天氣惡劣,但流螢齋的生意依舊紅火。流螢齋的顧客,大多是有點積蓄的人家,他們只需吩咐家中下人來采買即可,交通不便,對流螢齋生意影響並不大。

孟照螢走到櫃臺後,手指輕輕翻動著最新賬頁,確認無誤後,擡頭對掌櫃吩咐道:“這幾日天氣惡劣,夥計們辛苦了。你從賬上支些銀子,給大家發些賞錢,算是慰勞。”

掌櫃連忙應下:“多謝夫人體恤,夥計們一定會更加盡心盡力。”

孟照螢又交代了幾句,便打算離開。她心中掛念著粥棚坍塌之事,決定再去現場查看一番。

走到店鋪門口,見櫃臺後站著個夥計,正小心掩面哭泣,她連忙上前問道:“怎麽了?可是有誰欺負你了?”

夥計見是東家,慌忙用袖子擦了擦臉上淚痕,可淚水卻像斷線珠簾,怎麽也止不住。他的聲音沙啞著,帶著哭泣的哽咽,讓人幾乎聽不清楚:“沒有人欺負小的,只是小的好不容易賺到錢,想著今年要好好孝敬阿爹阿娘,沒想到......”

話未說完,喉間一哽,緩了片刻才繼續說。孟照螢從他斷斷續續地敘述裏拼湊出整個故事。原是這夥計家中一直貧困,只得幾畝地和兩頭牛。年前流螢齋招工,他有幸進了流螢齋當堂內夥計,賺了不少銀子回去。想著要讓家裏人享福。

誰知就遇上了這冰災。家裏人擔心地裏的莊稼,風雪天也不敢怠慢,誰知遇上攔腰折斷的大樹,再也沒能回來。

雲栽聽了,心頭一酸,眼眶也跟著紅了。她輕輕嘆了一口氣,感慨道:“莊稼哪有人性命重要,你父母糊塗了。”

夥計搖搖頭:“爹娘辛苦操勞了一輩子,賺來的銀子都不敢花,只教我好好存著。不然哪次收成不好,交不上賦稅,又沒有存銀,就沒活路了。可是爹娘都死了,留我一個人在這世間,就算有再多銀子又有什麽用!”

是啊,人沒了,銀子有什麽用!

孟照螢心頭一陣酸澀,仿佛有塊巨石堵在胸口,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努力甩開自己的心緒,又耐心安慰了幾句,直到文墨上前小聲催促,才轉身走出店鋪,坐上馬車。

到達現場時,文硯早已等候多時。見到孟照螢,他立刻上前稟報:“夫人,我已查清楚了,這些粥棚是由工部的一名小吏負責搭建,木材是從城南的一家木材行采購的,那家木材行的老板姓趙,據說和工部的某位大人有些交情。”

“這群人,真不是個東西!這不就是草菅人命嗎?”

文硯點頭附和:“夫人說得是,我已經派人去查那家木材行的底細,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回到府中,孟照螢徑直走向書房,她需要將今天查到的信息整理出來,以免有遺漏。

工部平日裏同葉衡走得極近,但葉衡心思深沈,不應該會犯如此低級的錯誤。陳年朽木留在現場,隨便一查便知,這次粥棚坍塌的原因在於偷工減料。在這種大事上動手腳,給人留下話柄,不像他的作風。

一定還有什麽,被她忽視了。

但她一時半會,怎麽都想不出來。

突然想起什麽,她又把之前算好的銀錢分配計劃翻出來,攤平。望著上頭的計劃,她有些發楞。如果她死了,他們會不會像今日的夥計一樣難受,並不想要這些銀子?

想必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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