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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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賀銘被孟照螢突如其來的話語驚得後退半步,喉結在脖頸間顫了顫:“小姐這是什麽意思?除了小姐身邊,賀銘還能去哪兒?”

孟照螢沈默了足有半盞茶的時間,才緩緩開口:“去海邊感受鹹濕的風浪,去草原上享受駿馬的奔馳。世界這麽大,總有你沒去過的地方。從前你一直被困在仇恨裏,現在大仇得報,不想出去看一看嗎?”

賀銘望著眼前女子被陽光鍍上金邊的側臉,突然輕笑出聲。

他們明明離得如此近,近到他能看到她肌膚的紋理,聽到她近在咫尺的呼吸聲,近到他腦子犯渾忘記了自己的身份,還需要讓她來提醒自己,他們本就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賀銘從沒想過。小姐......”

從前,他活著的目的只有一個——為兄長賀钖報仇。對方位高權重,他從來都知道自己只不過是以卵擊石,從未指望過報得血仇之後還能全身而退。

後來,他遇到了她......

她活得那麽明媚,肆意。明明身份尊貴,卻因遭人嫉恨,只能背井離鄉。

他想著,先助她在江南站穩腳跟,之後再去報仇。沒想到,來江南不過半年,他大仇得報,她善名遠揚......

再後來,他想著,如果能像現在這樣,一輩子陪在她的身邊,默默守護她,將是他往後餘生最幸福的事。

沒想到,如今她告訴自己,這一生,還能有不同的活法。

若不是她,他幾乎已經忘記,兄長出事前,自己也曾是雲棲鎮上鮮衣怒馬的少年郎......

“我要你走。”孟照螢突然打斷他,“燕王如今權勢更盛,那日你當眾......”

那日他以為自己命不久矣,見到燕王厚顏無恥,逼迫、冒犯孟照螢,一時氣極怒火攻心才會當眾冒犯燕王。

誰知不但沒有幫上她的忙,反而要勞煩她替自己善後。

孟照螢以幫燕王扳倒成王為條件與之做交易,才讓燕王寬恕他以下犯上之罪。

如今成王倒臺,燕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倘若要跟他算賬,簡直輕而易舉。

賀銘說不出話來。

原來,只是想要留在她的身邊,竟然也會如此難。

“賀銘......”

賀銘閉了閉眼,掌心因為用力抓緊腰間的佩劍,劍柄上的紋路深深嵌入他的手心,帶來一陣疼痛。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口積壓的郁氣盡數吐出,卻只覺得喉嚨發緊,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他長舒一口氣,才輕聲說道:“我知道了,小姐。明日我便去收拾行李......”

“倒也不用這麽急。”孟照螢背過身去,“明日你先陪我去個地方。”

**

徽州,漓江岸邊。

江水染上暮色,緋紅一片。

孟照螢站在岸邊的土坡上,素色披帛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她望著遠處夯土築臺的農夫,佝僂著身子,在殘垣間蠕動。

那裏原先是問家村的農場,如今變成了朝廷選址修建稔願臺的場地。

為了加快建設進度,即使快要天黑,也沒停工。

“你覺得燕王,能成為一名合格的儲君嗎?”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混在江風中,差點被風聲掩蓋。

賀銘白衣勝雪,站在孟照螢身旁,腰間玉墜也染上了暮色,像一輪夕陽。

四下無人時,孟照螢總是口出驚人,如今他早已習慣。再不會像從前一般,火急火燎地確認是否隔墻有耳,生出隱患。

他搖了搖頭,嘴上卻說道:“合格亦或是不合格,不是我能評判的。不過,選葉衡總比選葉容要好。”

不久前,他們身下站的這片土地還是一片男耕女織的尋常百姓住所。

只因兩個皇子之間的鬥爭,轉眼便被洪水吞沒。

葉衡當真就比葉容合適嗎?

“賀銘,你看那裏。”她擡手指著江岸邊掛著的畫布,“‘祈風調雨順,佑萬民安康’,你說,記錄在冊的問家村三百七十四口,有多少是老天爺收走的?”

又有多少沒被記錄的人,即使死去,也無人在意。

明明那時候就差一天,就差一天她們就能把漓江的水引出去。

想起那晚被替換成麥糠的沙袋,賀銘一時失語,說不出話來。

孟照螢問賀銘,更是問自己,並不需要賀銘回答。

她聲音低沈,眼底漆黑如墨:“尋常百姓人家,吃得飽穿得暖就已經心滿意足了,他們怎會想到,有一天自己還能卷入皇權爭鬥,平白丟了性命。”

躲過了徽州水患,卻沒躲過疫病,死後被人扔到坑裏,一把火全燒了個幹凈。

賀銘望著江上波瀾沈默許久,才緩緩開口說:“前些日子,我看到新任徽州知府、揚州知府,還有一些不認識的達官貴人在醉仙樓慶賀稔願臺落成。他們說,要用最好的青磚......”

水患的時候,給災民的是最稀的清粥。

搭建稔願臺,卻要用最好的青磚。

原來不是沒有銀子,只不過賤民不配罷了。

賀銘嗤笑道:“人的一生好像從投胎就已經註定了,農民的兒子是農民,皇帝的兒子是皇帝。”

第一次,賀銘坦然將心中的想法脫口而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說出來,竟讓人覺得心中暢快無比。

孟照螢忽然轉身,此前她的所有金釵、珠翠都賣掉換成了銀子,現在發間只用了一只簡單的木簪。江風掀起她的披帛,露出她纖細的腰身,發絲隨風而動,剮蹭著擦過賀銘的衣襟。

借著最後的夕陽餘暉,他看著她的側臉失神。

恍惚間,聽到她輕聲問他:“我之前有問過你嗎?為什麽沒有入仕,我記得你已經考取了秀才。”

雲棲鎮民風淳樸,風景如畫,好似世外桃源。

那時鎮上曾流傳著一個令人津津樂道的美談,說是雲棲鎮人傑地靈,先後孕育了文曲星和武曲星兩大奇才。

文曲星指的是賀銘的兄長賀钖,他有著天生過目不忘的本領,雖啟蒙晚,但是天生就是讀書的料,在最短時間內考取功名,二十歲便高中探花。

武曲星則說的是賀銘,天生練武奇才。不過八歲便已經打遍雲棲鎮無敵手。十五歲被兄長賀钖送去學武後,武藝更是突飛猛進,以一敵十不在話下。

鮮為人知的是,其實賀銘讀書亦有天賦。只因他生性跳脫坐不住,連夫子都為此頭疼不已,遂不曾繼續讀書。

三年前,孟照螢出手救他時,曾與他說,“想要覆仇,不僅要靠拳頭,更要靠腦子”。

這話點醒了他,從此他收斂性子埋頭苦讀,不出一年,便考中了秀才。

只不過,後來他在京中「文墨齋」做事後,與王公貴族打交道多了,才讓他看清官場的黑暗。看似光鮮的官袍下,藏著數不清的齷齪與不堪。

他深知,若是不拉幫結派,結黨營私,即使為官,也無法在官場有立足之地。最後只能落得兄長賀钖一樣的下場。

此後他便絕了科舉的念頭,想著不如暗中潛伏,收集齊葉容罪證後,等待時機。

如今孟照螢問起,他沈默片刻,指尖又摩挲起腰間佩劍的舊劍穗,低聲道:“兄長出事後,我曾找過他的同窗。那人雖然成績平平,卻因娶了三品官員的嫡女,如今仕途坦蕩,在朝中亦有姓名。可即便如此,遇到葉容,他仍需要點頭哈腰。我不想變成這樣。”

孟照螢微微頷首;“文也好,武也好,各有其道。其中辛酸,只有當事人自己清楚。只不過相比起來,如果無人幫襯,武官之路確實更加順暢。

鹽場被毀,北戎人必然懷恨在心。如今他們在邊境蠢蠢欲動,你有沒有想過建功立業?”

男子漢大丈夫,誰不想建功立業?

賀銘心中一緊,手更用力地握緊劍柄,指節因此微微發白:“小姐,賀銘此去生死未蔔,但必當竭盡全力。既為保家衛國,亦為來日護佑小姐周全。”

孟照螢一怔,目光略過江面,沒有焦點:“好,那我在揚州等你的好消息。到時候,我必設一桌好酒好菜,為你接風洗塵。”

“不過在此之前,我想做一件事情。”賀銘忽然開口,轉過身來,靜靜看著孟照螢。

“什麽?”

他指著家村殘破的房屋遺址說:“我想幫他們遷墳。”

孟照螢輕笑了一聲,將被江風吹散的青絲撫至耳後:“不必了,人死如燈滅,凡塵俗世已了,墳塋不過是後人吊唁時一種寄托。這些死去的人,大多已無親人在世,即使立了墳,也很快要被野草埋沒。”

她頓了頓,眼中暗芒閃過:“不如這樣,你從問家村後的墳山上,取一把土,混到新建寺廟的青磚裏。日後寺廟建成,每個來稔願臺祈福的人,不論他是王公貴族還是平民百姓,都要為這群無辜死去的村民磕頭跪拜。如此,也算是對他們的祭奠。”

因為孟照螢的話,他的心中湧上一股莫名的熱血。那是一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感覺。

他眼瞼微顫,垂落的額發在夕陽的餘暉中投下陰影,割出一道銳利的光痕。

賀銘點了點頭,沈默良久。

“小姐,風大當心著涼,先回去吧。”江風拂過,卷起賀銘翻飛的衣袂。

孟照螢不知道,這次的談話,徹底改變了賀銘的一生。

也為以後的自己,爭取到了活命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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