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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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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賀銘昏迷的第二日,終於不再需要頻繁換紗布。

他安靜的躺在床上,唯有胸膛微微起伏,就像只是因為累及睡著了。如果不是唇色慘白,看起來與平時幾乎無異。

孟照螢坐在他床邊,小心翼翼地揭開他的裏衣。她的動作極輕,明明知道他已經昏過去,依然擔心弄疼他。葉衡送來的傷藥散發著淡淡的苦澀氣味,據說是軍中用藥,對傷口愈合有很大好處。

藥效霸道,幾乎是敷上的瞬間,賀銘便因為疼痛動彈了一下。孟照螢還以為他要醒了,屏氣等了好一會兒,賀銘卻再沒發出半點動靜。

孟照螢恍惚間想起之前徽州那個雨夜,那時候她也是這藥如此擔驚受怕,而他在一旁不厭其煩一聲一聲回應:“我在!”

明明那個時候,他已經累得幾乎站不穩。

“小姐......”沙啞的聲音突然響起,驚得孟照螢手一顫。

“燕王可有為難你......”賀銘蒼白的唇微微翕動,聲音虛弱卻清晰。

他掙紮著想坐起來,孟照螢連忙起身按住他:“不要動!箭上有毒,可阻止傷口自愈。大夫試了好多種藥好不容易才讓傷口愈合,你現在一動,等下傷口又裂開了!”

“放心吧,燕王占不了便宜。倒是你,怎麽這次如此沖動!你知不知道,當眾對燕王不遜,他可以治你死罪。雙拳難敵四手,你功夫再高也抗不過人海戰術,難道你想過著四處通緝,亡命天涯的日子?”

賀銘咳嗽幾聲,聲音低啞:“咳咳...賀銘賤命一條,不值錢。”

“那你兄長的仇怎麽辦?”如果不是賀銘傷重,她定要揍他兩拳,方能出氣,“人生在世,還有這麽多美食、美景,你不去親自去看去品嘗你甘心嗎?怎麽可以如此輕賤生命?如果你就這麽死了,在乎你的人得多傷心?你想過嗎?這是一種很不負責任的做法!”

孟照螢越說聲音越小,最後一句話,幾乎只有她自己才能聽得清楚。

賀銘沈默片刻,低聲道:“賀銘沒有家人了,雲棲鎮上失火,世上已經沒有認識賀銘的人了。”他尾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幅,只一瞬,很快又被他掩飾過去,“鹽場的賬冊,我拿到了,就在我榻上暗格裏,我拿給小姐。”

“你不要動,仔細傷口!我來拿就好。”孟照螢不輕不重地在他手上敲了一下,“這麽大個人了,也不知道註意身體。你現在是年輕,等你老了就知道年輕時造得孽,老了都得還。”

她起身,彎腰在床榻上尋找暗格。

垂眸時,床側的燭火投影在她的側臉,睫毛在鼻梁上掃下一片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忽閃忽閃。

賀銘沒舍得移開目光,就這麽放任自己追隨著她的身影,好似連肩上的傷口都不再疼痛。

他像是鬼迷心竅般,開口道:“小姐教訓的是,賀銘一定銘記於心。到時候賀銘老了,也依然身體康健,可以繼續替小姐做事。”

孟照螢楞了一下,沒有接話,只是從暗格裏掏出賬冊,重新坐回床前的圓凳上。

賀銘見此,恍如初醒,方才是他逾踞了。他怎麽竟敢妄想,自己老了之後依然還能陪在她身旁。

賬冊右上角浸染著暗紅血漬,好似幫人回顧鹽場驚險一夜。

孟照螢心上微微一顫,手指小心摩挲過上面的血漬才慢慢將賬冊翻開。

賬冊記錄詳細,包括每月產量,每月收成。除了京城之外,私鹽基本銷往大周各地,唯一令人生疑的是......

有一個地方前不久才運走三百石鹽,但是賬冊上沒記錄地名,只留下一個狼頭印章。

這是指代哪個敏感的地區?

竟然半點不受疫病影響,即使是這時候,也要抓緊交易?

賀銘掙紮著撐起半邊身子:“那夜鹽場守衛,有不少北戎面孔。”

“你是說鹽場管事的是北戎人......”孟照螢聲音陡然變調,小聲卻尖銳,“成王竟然私通北戎?”

賀銘點點頭,語氣沈重:“極有可能。前日刺殺小季的刺客,亦像是北戎人。他使用的暗器金錢鏢......我曾在兄長遇害現場撿到。王掌櫃的賬簿中也有這個暗器的印記。”

若是如此,事情變得更加麻煩了。

孟照螢的心沈了下去,她將賀銘謄抄的賬本和昌陽鹽場賬冊擺放到一起,仔細查看後不能不承認,賀銘說的不錯,恐怕成王早已和北戎勾結。

為了爭奪太子之位,成王和燕王鬥得水火不容。為了獲取更大的資金,成王先是從走私官鹽下手。北戎游牧民族,產鹽能力不足,大大依賴大周。

官鹽並不能滿足北戎人,他們需要更多的鹽,成王便於他們一同設立了昌陽鹽場,從中謀取巨大利益。

王掌櫃負責往永昌錢莊送銀子,小季負責和北戎人聯絡,將貨從鹽場運出來。

這一切,恰巧被賀銘的兄長賀钖發現了,所以他不得不死。

成王和北戎人商議後,偽裝成流寇將其滅口。

“賀銘,你打算怎麽處理?”

賀銘忽然劇烈咳嗽起來,肩頭紗布又隱隱滲出血跡:“這些罪證在我手上並不能發揮作用,只怕都呈不到天子面前。”

“你別激動,先躺下。”

他勉強平覆呼吸,語氣堅定:“小姐,賀銘前日中箭後,見傷口無法愈合便已經不指望能活到替兄長報仇那天。所以我打算將這些罪證都交給小姐,小姐可以拿它和燕王交易,換你想要的。”

北戎人野蠻好戰,卻不擅生產,因此受大周掣肘,一直與大周交好。

倘若他們學會了制鹽的技術,甚至更多其他的技術......

賀銘不敢想,以後將會發生什麽。

或許將成王罪證交給燕王反倒是一個好計策。燕王可以憑此打成王一個措手不及,人贓並獲。

屆時,成王將永無翻身之日,私鹽場也會被徹底銷毀,兄長賀钖在天之靈也可以安息了。

而孟照螢作為呈上罪證之人,就是燕王的恩人。日後燕王若是對孟照螢不滿,都要因為這份恩情多加斟酌。否則兔死狐悲,燕王的其他幕僚怎能安心?

孟照螢的心猛地一沈,手指緊緊攥住賬冊,因為用力,指節微微發白。她深吸一口氣,生意低沈:“你放心,我會將賬冊交給燕王,但不是現在。現在最重要的是你好好把傷養好。”

隨後起身將賬冊收入暗格,轉身時裙裾掃過賀銘錘在床沿的手。

他指尖微顫,終究沒有握住那片蹁躚的衣角。

“我去問問雪萍藥熬好了沒,你休息會兒。”

孟照螢轉身走到門口,推開房門,卻又停下角度輕聲道:“之前你說這世上認識賀銘的人都已經死了,你說的不對。還有我,不是嗎?”

說罷,她將房門輕輕合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賀銘躺在床上,怔怔地望著房門,心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世上認識賀銘的人都已經死了,還有她?

還有她......

這是在說,如果他死了,至少還會有她為他難過嗎?

“小姐......”賀銘低喃出聲,隱隱感到幾分歡喜。

**

夏末,京城的夜晚終於有了幾分涼意。

梅輕竹如願隨梅紅英和孟雅君一同踏入宮闈,替貴妃娘娘賀壽。

禦花園裏,燈火通明,各個案幾旁都安置了冰塊。夜風襲來,帶起冰塊的涼意,打在人身上格外舒適。

孟文州府上並不缺銀子,冰鑒亦有,梅輕竹經常吩咐畫眉去拿冰鎮的瓜果解暑。只不過冰塊並不多,只有受寵的孟雅君和孟憶興才得一兩塊冰,放到房中納涼。

如今進了宮才知道,梅輕竹才真實見識到了什麽是真正的富貴。

今夜貴妃娘娘壽宴,光是這一園子的冰塊,便足夠孟府用上一個夏天。何況現如今已是夏末,京城早沒有前些日子那般燥熱,不少人家已經不再用冰解暑了。

梅輕竹壓下心中驚詫,隨梅紅英一道入座。

不多時,貴妃娘娘和皇帝攜手入席。皇帝簡短致辭後,宴席正式開始。

孟家獻上的賀禮是一副江南百景圖。只不過與一般的百景圖不同,梅紅英取了巧思,將圖做成了雙面繡屏風。

為了匹配貴妃娘娘的身份,屏風選用最名貴的雲錦做畫布,以金、銀、孔雀羽、紫貂毛等珍貴材料做繡線,精工細作而成。

貴妃染著丹蔻的指尖拂過屏風上鎏金繡線的佛塔,塔下孔雀羽撚成的亭子在燭火下流轉出詭譎的靛青色。

“倒是精妙絕倫。這是江南何處,本宮竟不曾聽過還有這樣一個佛塔?”

孟雅君心中一驚,這畫雖以江南百景取名,卻並非一比一對照著江南而畫。畫中佛塔不過是梅紅英為了增添屏風華貴而加上去的裝飾,沒想到竟然引起了貴妃的註意。

“回貴妃娘娘,畫中的湖泊和商街都是以徽州和揚州采景,佛塔卻是取自京城城郊的寒山寺。”梅紅英連忙起身,沈下,恭敬地答道。

“如此一來,怎能說這屏風是江南百景圖呢?”貴妃聞言,眉頭微蹙,顯然有些不悅,“此次江南遭難,正是需要銀子的時候。皇上為此愁得茶飯不思,本宮怎能收受如此貴重的禮品?”

席上眾人面面相覷,心中皆明白。

貴妃壽辰,哪家不是費勁心思拿出最好的禮物討貴妃開心。但貴妃唯獨對孟家發難......

還不是因為孟家如今已與燕王葉衡綁在了一條船上。而貴妃所生的三皇子,雖年幼,卻是她真正的倚仗。

現在皇帝身體康健,大皇子為皇帝不喜,二皇子出身卑微,三皇子未必就沒有機會爭奪太子之位。

貴妃這是在為三皇子考慮......

梅輕竹在席下絞緊了帕子,突然她離席叩首,驚得孟雅君碰翻了盛著冰葡萄的琉璃碗。

“民女鬥膽,這佛塔並非寫實之物,卻是借娘娘福氣獻給江南百姓的祈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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