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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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暮色低垂,揚州城內依然沒有轉涼。

葉衡握著手中搶來的信,紙張微微發皺,他低頭看去,信上是他熟悉的,工整卻也僅限於工整的字跡。

“建議焚燒遇難者的屍體和生前使用的衣物等物品,建議在城內灑鍛石或者草木灰熏艾草,建議將發熱者和與發熱者近距離接觸過的百姓單獨安置,建議不要食用因此次水患喪命的各種動物,建議加強管制與徽州接壤的各個城郡......”

洋洋灑灑數十字,皆是對這次瘟疫的預測和防範。

從禦花園初遇,至今已有三個年頭。他只知她是個聰慧卻有脾氣的姑娘。不成想,她竟有如此深遠的見識。之前安插在葉容身邊的探子提過,之前孟家大小姐向葉容獻策,提出了各種治理水患的舉措,如今又有防疫要點......

好一個孟照螢,身為女子身是她的不幸,卻是他的大幸。

從前是他眼拙,竟然讓這般能人從他身邊逃走了。

這次,他絕不會放手......

......

葉衡屋外,梅輕竹記不清這是第幾次,求見燕王失敗了。每次長豐出來拋下冰冷的一句“王爺忙著處理徽州瘟疫,抽不開身,姑娘請回吧。”

她不是孟雅君,這種拙劣的謊話都能相信。

一次不見可能是因為忙碌,兩次三次都不見,就是對方存心的了。

也許她應該改變策略。

成王蠢鈍,燕王傲慢,二者都不是良人。

早知如此,她何必留在揚州。雖然揚州不比徽州,因為防範及時疫病並沒有得到擴散。但是比起京城,到底增添了幾分危險。

“小姐,那不是孟夫人的表親小季嗎?”

梅輕竹並不認識什麽小季,連他全名叫什麽都不知道。如今梅家敗落,唯有姑母梅輕竹借著孟尚書的正妻之名,成為家中的倚仗。

像小季這種通過梅紅英才尋著個好門生的人,他們梅家比比皆是。

從前,這些人不被她放在心上。

現在亦是如此。

要她說,身為男子就該出去幹一番大事業,而不是像她這般仰仗他人鼻息而活。

太窩囊了!

“怎麽看他好像是從城門口來的......揚州城不是戒嚴了嗎?”梅輕竹的大丫鬟畫眉接著說道。她不知道為什麽,自家小姐非要留在揚州,明明那天孟逸興小少爺走的時候還說過要小姐盡快和他一起離開。

小少爺走後徽州疫病就爆發了,按理說這時候應該好好呆在府中減少外出,小姐又......

主子的想法,她一個丫鬟不好妄加揣測。

見主子又因為燕王心情低落,她急忙說道,只希望她可以被這事轉移註意力,不要將心思放在燕王身上了。

要知道,燕王葉衡,他可是孟二小姐的夫婿啊!

若是被孟雅君知道,她找孟夫人鬧的話,孟夫人將她們從尚書府趕出去,可如何是好......

梅輕竹順著畫眉指的方向看去,只來得及看到小季最後的背影,他在街角拐彎後,便消失在兩人的視線裏。

為了見燕王,出門時細細描繪過的柳葉眉這會兒緊緊擰成一團,她想到什麽飛快說道:“只怕是揚州城也要不得安寧,趁現在還能出城,咱們趕緊收拾包袱回京城吧!”

“好!我今晚就收拾!”想不到,小姐居然想通了,畫眉欣喜道。

梅輕竹最後回頭朝葉衡住處遠遠看了一眼,夜幕降臨,已經什麽都瞧不著了。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加快步伐往府裏走去。

葉衡,你來揚州的第一日,就去「流螢閣」找孟照螢,別以為她不知道。

既然你不仁,就別怪她不義了。

**

「流螢閣」。

“小花,「流螢苑」裏情況如何?”

「流螢苑」正是前些日子,孟照螢籌建的孤兒院。因孤兒院收的第一批孩子,大多是徽州來的幸存者。因此孟照螢特別留意,將孩子們按入院時間和身體狀況隔離開,以防疫病有潛伏期。

“回小姐的話,「流螢苑」目前沒有孩子出現嘔吐、發熱、腹瀉情況,想必應該沒有染疫。”

孟照螢放下手中狼毫,擱置在硯臺上:“莫要大意,若是有人發熱一定要第一時間將他與他人隔開。”

葉衡從她手中搶過的信上,除了提醒他註意防範災後瘟疫,也列舉了一些她所知道的防疫手段。不管他是相信她的提議,亦或是他手下的幕僚提出了更好的措施。目前看起來,這疫病已初步得到控制了。

只是不知為何,心中竟隱隱不安。

子夜時分,孟照螢的不安終於得到印證。

「流螢閣」後院廂房內傳來夥計驚呼聲:“不好啦,小季發熱了!”

“東家,小季發熱,咱們應該盡早將他送去官府設立的防疫點。你為什麽......”

“他是母親的遠親,我理當多加關照。你們都趕緊回家歇息吧,這幾天鋪子都不會營業,放心,工錢照發。”

小何在「流螢閣」幹了多年,從前只有被掌櫃的打罵的份,從沒見過領著工錢不幹活的好事。不僅如此,新東家為徽州百姓做的,他們都看在眼裏。能遇到這樣好的東家,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他暗下決心,一定要跟著東家好好幹。

屏退「流螢閣」的所有夥計,孟照螢將帕子一掏,打算將其蒙在面上就要後院去。

賀銘一個箭步上前,擋在孟照螢身前,沈聲道:“我知小姐留下小季,是因為之前那封密信一事。小姐千金之軀,何其金貴,怎能以身犯險!”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她的臉,孟照螢微微一楞,擡手拂開額前碎發,辯解道:“什麽千金之軀,我這身份,孟文州可還沒認下呢!”

這倒是她狡辯了,孟文州雖然對她身世存疑,但礙於名聲,從來不敢對外提起。眼不見為凈,他勸當自己抱養了個女兒,這孟家嫡長女的名頭,孟照螢可謂是當的穩當。

見孟照螢竟為此詆毀自己,賀銘心中更是不恥孟文州。

他急道:“小姐,小季是男子,我去更為合適。”

發熱後,病人的冷汗浸透單衣,確實不雅。尋常女子都會避嫌,偏生她孟照螢不是尋常女子,從未將這些放在心上。

賀銘又道:“小姐忘了前些日子吃藥的苦日子了?病才剛好身子虛著呢,這次要是染了小季病氣,回去可少不了受苦!”

想到之前苦澀難以下咽的湯藥,孟照螢終於猶豫了。

她看著賀銘,將手中的帕子遞給他:“雖然小季可能只是普通風寒,但是以防萬一,你用這帕子蒙住口鼻。還有,不管你還是我,沒有什麽區別,大家都是矜貴的身子。進去之後你且仔細著點,餵他吃了藥之後便出來,不要亂碰裏面的東西。”

賀銘聽著孟照螢的話,心裏一暖。他接過帕子,將帕子系在自己臉上。上面還殘留著淡淡的香薰味,賀銘只輕輕嗅了一下,便再不敢多聞。

“小姐放心,賀銘身子好得很!”

想到之前徽州雨夜,他在河裏泡了一宿,也沒半點不適,孟照螢放下心來。

廂房內,小季蜷縮在塌上,滿臉緋紅,不用試溫就能看出來想必身上必是滾燙如炭火。

賀銘一手端著藥碗,放輕動作走到小季床前。

碗口騰起的熱氣模糊了賀銘的視線,他伸手指探了一下藥溫,確定不燙了,將人扶起來用枕頭墊在小季身後,接著一只手捏住他的臉頰迫使他張開嘴,另一只手將藥往嘴裏灌。

賀銘指尖觸到小季皮膚,微微一顫,這麽灼人的溫度,多半是疫癥了。

褐色的藥汁順著嘴角淌下,染臟了小季身上的單衣。好在求生的本能,讓他咽下了不少藥,接下來就看他自己造化了。

賀銘將小季再次放倒,正要離開,視線在房內掃視突得一頓。他幾個快步向前,撿起被扔在一旁的外衣,灰黃色的衣襟上赫然沾著一小撮細小的白晶......

賀銘捏在手裏搓了一下,這粗糲的手感......

是鹽!

小季又不是廚子,身上怎麽會沾上這麽多鹽?

只有一種可能......

賀銘瞳孔一縮,小季是去鹽場染上的疫癥。

後院空曠處,孟照螢蹲下身,將銅盆穩穩放置在地面。炭火在盆中漸漸燃起,發出輕微的劈啪聲,火星在夜色中躍起,照在她凝重的側臉。

賀銘方一出門,她便立刻扭轉頭來,伸手從旁邊拿起一罐黃封,遞給賀銘,招呼道:“快把帕子和衣服扔到火裏燒了,再拿這酒去好好擦洗一身。”

賀銘渾然不覺,只死死盯著盆中的火苗。

劈啪爆響中,火星濺到他身上,燙出一個焦黑的孔洞。

“賀銘?”孟照螢呼道。

賀銘方才回過神來,他看了一眼孟照螢,依照她的指示將外袍和帕子扔進銅盆裏,火焰瞬間吞噬了衣物,猩紅火舌騰空而起,燒得愈發旺盛。

“小姐,我在小姐的外袍上看到了鹽晶,他一定是去鹽場染上的疫癥。難道鹽場在徽州?”說著,賀銘又自己否定了這個猜測,“如果鹽場在徽州,這次水患覆蓋面如此廣,我們不可能沒有聽到半點風聲。”

“小姐,我想去徽州查探一下。”賀銘透過盆中大火看著孟照螢,眼神堅定。

孟照螢望著他,煙霧被風吹得四散,熏得她不由瞇了瞇眼。

她聲音發緊:“也許不在徽州。”

“你的意思是?”

孟照螢:“我記得鋪中夥計說過,小季很孝順,經常回老家看望父母。梅輕竹老家正是昌陽,兩人同為梅紅英親戚,小季父母極有可能就住在昌陽。”

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昌陽多山,地勢高,極少發生水患。所以成王不擔心徽州水患對昌陽造成影響。但他沒想到,徽州水患後爆發了瘟疫。

昌陽防範不及時,有不少染病的徽州百姓逃到了昌陽城內,疫癥在昌陽城如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

小季這次從鹽場回來便染上了疫癥,發熱後昏迷不醒,這才叫他們發現端倪。

私鹽場,一定就在昌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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