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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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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孟照螢站在「流螢齋」二樓,望著樓下的施粥棚,心中隱隱不安。

“姐姐,你為什麽要將「流螢閣」賣掉?”不知什麽時候,孟逸興來到她身後。

“逸興?我不是說你在揚州已經玩夠久了,要你早些回京城嗎?你怎麽還沒走?”

徽州決堤,死傷上萬,聖上震怒,葉衡受封為“燕王”,奉禦旨下江南除奸臣平水患。成王葉容被押送回京禁閉一年,徽州知府午傑更是被葉衡當場處死以儆效尤。

在葉衡的雷霆手段下,徽州大水終於退去。

徽州亦設有粥棚,只不過粥少人多,只能保證你餓不死,要想吃飽肚子是不可能的。

現如今徽州城內一片狼藉,四處都是淤泥和殘屋斷檐。許多流離失所的百姓便尋到揚州來,想要找點活幹賺點銀子以求果腹。

明明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孟照螢右眼皮跳個不停,恍若心臟也跟住眼皮的節奏蹦跶起來,讓她感覺山雨欲來。

於是她勒令孟逸興即刻動身回京城。

這次孟逸興來揚州,孟照螢做的事情他都瞧在眼裏,心中早有定數。他這個姐姐脾氣是古怪了些,卻不是母親說的那種做事不計後果的人。

她雖嘴上不饒人,確是實打實地為百姓著想,是世間少有的聰慧良善之人。這種人,不可能是對生母之死毫不在意的不孝之人。

這次她趕他走,孟逸興第一次沒覺得自己被親姐討厭了,他想一定是發生了什麽。

果然,竟讓他從雪萍口裏套出話,姐姐要將「流螢閣」售賣給別人。

孟逸興沒有回答,反問道:“「流螢閣」生意不好嗎,你要將它賣掉。它可是母親留下來的鋪子……”

知道若是自己不說清楚,這個小少爺性子上來怕是不會乖乖聽話,孟照螢指著不遠處的粥棚說道:“看到外面的災民了嗎?除了正直壯年的青年和婦人,還有不少無父無母的孤兒。這些孤兒年紀尚小,沒有招夥計的鋪子要,如果不是每天來這裏喝一碗粥,早餓死了。這樣長久下去不是個事……”

所以她決定在揚州開個“孤兒院”,接受一些失去父母的孤兒。等水患影響過去,人們重新振作起來,那些老年喪子或者無法生育的人可以來孤兒院認養自己的孩子。

只是這次水患,將她家底都掏空了,她實在拿不出錢來籌備孤兒院,這才不得不賣掉一個鋪子。

聽了孟照螢的話,孟逸興對她的認識又深了一些。

若不是顧及之前兩人經常爭吵,其實說來是他單方面無理取鬧,他早就上前緊緊抱住她了。

她是這般好的阿姐。

“我有銀錢,你不要賣掉「流螢閣」。”孟逸興說得很急,仿佛怕她拒絕似的,連忙從胸前掏出厚厚一疊銀票遞給孟照螢,“這些都給你,不夠我還有。”

“!!!”孟照螢瞪大了雙眼,看著手上的銀票,仿佛不認識眼前這個弟弟了,“你把府裏的銀票都偷來了?”

孟逸興翻了個白眼:“這是娘親偷偷塞給我的。”

娘親,是指早已逝世的木清漓。沒想到她死前還留了一手。只不過那時候“孟照螢”和她生分了,竟沒得到一點關照。

說著他停頓了一下,有些羞怯地說:“之前在京城聽說你被揚州的掌櫃欺負了,我就想著拿來給你撐腰……”

孟照螢眼中閃過一絲錯愕,眼眶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誰說她忙碌三年,一個任務都沒完成?這弟弟明明心裏就有她,只不過是個傲嬌罷了!

不過……

她斂起情緒,正色道:“我不能平白拿你的錢。不過我可以和你立字據,就當你是入股了「流螢閣」以後每年我都給你分紅,如何?”

孟逸興並不在意有沒有分紅,在他看來,這筆錢是娘親留下來的,就是他們姐弟兩的,不必分得如此太過清楚。

不過他怕若是他不答應孟照螢不收,於是便點點頭道:“我不急著用錢,你緊著自己就好。”

……

“小姐,你身子還沒好全,不要站在窗口吹風。”雪萍端著一碗褐色的紅糖姜水走到孟照螢身旁,將碗遞給她。

徽州決堤那個夜晚,淋了一晚上雨,又穿著濕透的衣裳吹了一夜風,孟照螢回來就病倒了。賀銘到底是習武的年輕小夥子,水裏泡了一宿也沒事,反而是她,喝了幾天藥才勉強能下地。

中藥太苦,在孟照螢的堅持下,最後幾天的藥換成了紅糖姜水,喝了暖暖身子,身體也漸漸痊愈了。

是了!

生病!

她怎麽沒早點想到!

洪災之後,若是死去的牲畜屍體處理不及時,很容易發生瘟疫!

“逸興,銀票姐姐收下了,但是你還是得盡快回京城。揚州危險!”孟照螢解釋了半天,孟逸興終於無法再反駁,像他這樣的小孩子確實更容易生病。

“那我明天走……”

“今天就走!”孟照螢雙手搭在孟逸興肩頭推著他往外走,“你來揚州玩了好些日子了,若是還不回去落下了功課怎麽辦?等下跟不上夫子的進度了……”

孟逸興扭過頭,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阿姐。

這算什麽理由?

不過想著確實離開京城夠久了,便不再反對,老老實實地收拾包袱走了。

**

不出所料,孟逸興前腳剛走,後腳徽州便傳來消息,城內不知因何病倒了一大片,恐是瘟疫。

夏日酷暑,正是細菌好繁殖的時候,幾乎一夜之間,剛因退水欣喜不已的徽州城內哀鴻遍野。

得孟照螢提醒,揚州知府提前做了預防,減少兩地通行,因此揚州城內只發現了幾例發燒的百姓,很快便得到了控制。

徽州形勢嚴峻,揚州知府勒令揚州全城戒嚴,城門緊閉。人人惶恐,往日熱鬧非凡的街道也蕭條了不少。

孟照螢握著手中的信,這信原本是要送至葉衡手上,勸他盡早防患。誰知疫情來的如此迅猛,迅速席卷了整個徽州,這信已沒有送去的必要了。

不過也罷,葉衡此人雖然陰狠毒辣,卻不比成王庸碌,他身邊亦有不少能人,想必早就想好了萬全之策。

“照螢手中可是給本王的信?”葉衡的聲音突然響起。

雪萍跟在葉衡後頭,從門後探出個腦袋來:“小姐,燕王不讓奴婢通知您……”

“沒事,你下去吧。”

葉衡亦屏退左右,待見賀銘仍一動不動站在孟照螢身後,微微挑了挑眉,見孟照螢並無異議,遂笑了笑,也沒提醒。

“燕王殿下遠道前來,民女惶恐不知王爺來揚州所謂何事?”

“你看到城西那處濃煙了嗎?”葉衡上前,指著遠處升起的濃煙,“那裏正在焚燒染疫者的屍體。揚州尚且如此,徽州只會更加嚴重。”

“所以燕王殿下臨陣脫逃,躲到揚州來了?”孟照螢嘲諷道。

“不是逃……”葉衡搖搖頭,“是從長計議。徽州遭此大難,本王身為主帥,必須先保證自己的安危。徽州新任知府還未上任,若是本王也倒下,就一個管事的人都沒有了。”

說得冠冕堂皇,不過是為自己的貪生怕死找借口罷了。

“不過這次大疫,確實讓本王思緒良多。”葉衡瞟一眼賀銘,揮手示意他退下。

哪知賀銘當沒看到般,依然站得筆直。

葉衡輕蹙眉心:“照螢,本王要和你單獨談一談。”

孟照螢轉身離開窗口,走到桌前坐下,賀銘立刻上前幫她把面前的茶盞倒滿。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道:“燕王說笑了,孤男寡女,說出去到底不好聽何況您還是民女妹妹的夫婿。雖然在京城‘孟照螢’三字早就沒什麽名聲可言了,但姑娘家總是在意臉面的。還請以後燕王註意你我身份,莫要再直呼民女名字。請王爺憐憫,給民女留一處安身之地吧。”

孟照螢的話,哽得葉衡一楞,半天說不出話來。

之前在徽州,他身邊亦有不少屬下相繼患病。他此次來揚州,除了避疫,心中卻隱隱歡喜。

只因揚州有她……

此前,他和孟照螢多有爭論,他常常覺得她性子太強硬,說一不二。脾氣上頭,更是牙尖嘴利,將他數落一番,完全不給他留臉面。

往日覺得她潑辣,不如尋常女子小意……

沒想到如今,竟也有幾分懷念了。

“你的性子還是跟以前一樣,一點沒變。”葉衡在孟照螢身旁落座,噙著笑看她。

孟照螢差點被葉衡的“深情”惡心到把剛才入嘴的茶水吐出來。

這人也太不要臉了!

不知為何,孟照螢心中突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用餘光去看賀銘的反應。

賀銘面上不變,仿佛什麽都沒聽到,像個假人一樣立在那裏。

孟照螢說不出是失望還是慶幸,心上像一團亂麻一樣,理不清。

也是,經歷過這麽多,賀銘的心思愈發深沈了。不是特別驚奇的事情,很難從他臉上看到有太大的反應。

退一萬步說,賀銘心中只有報恩和報仇這兩件事,其他的事情他從未放在心上。

孟照螢收回目光,沒好氣地白了葉衡一眼:“燕王莫要說得好像我們很熟一樣。王爺若是沒什麽要緊事,請恕民女累了要先歇息了。”

殊不知,葉衡將她剛才那一眼瞧在眼裏。

他臉色沈了沈,一把將孟照螢擱在桌上的信封拿在手上,見背面果然寫著“燕王親啟”四字,方才在心裏舒了一口氣。

“既是給本王的信,本王就拿走了。孟小姐好生歇息,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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