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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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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幾日後,王富海暴斃獄中的消息傳來。

消息傳來時,孟照螢正伏案作畫,手中毛筆在宣紙上輕輕勾勒,墨色暈染間,一只螢火蟲的輪廓逐漸清晰。突然,賀銘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她筆尖一顫,一滴濃墨被抖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個漆黑的大圓,將剛才畫好的螢火蟲蓋了個嚴嚴實實。

她擡頭看向來報信的賀銘,聲音冷冽:“是自殺?”

賀銘點頭:“說是怒火上頭行事有虧,愧對列祖列宗,用長衫擰成一團綁在牢中柵欄上,吊頸而死。”

“王富海家裏人怎麽說?”

“他們什麽都沒有說,只是低調從獄中接回了王富海的屍體,葬了。”賀銘指尖點著腰間的玉墜,“此事蹊蹺,王家人怕是不敢聲張。”

孟照螢放下手中的狼毫,一把抓起被墨汁暈壞的宣紙,揉成一團,輕聲道:“是啊,都知此事必有隱情,卻無一人敢提,為什麽?”

賀銘低聲:“民不與官鬥。”

“好一句民不與官鬥!”孟照螢笑出聲來。

賀銘凝視著孟照螢映在窗紙上的剪影,她的輪廓在昏黃的燭光下輕輕抖動。他下意識伸手去探袖中的密信,指尖觸到冰涼的紙張,心中一陣沈重。這是他剛才去王富海家中探查家人動靜時無意找到的,王富海已死,她安全了。

他輕輕松了口氣,將密信往袖中推去,藏好。

“此事已了,小姐不用再擔心賬簿一事了。”賀銘輕聲說道。

“你知王富海沒有將賬簿失竊一事告知他人?”

賀銘點頭:“本來不確定,王富海死後便可以確定了。”

孟照螢不解,眉間輕蹙。

賀銘見狀解釋道:“若是王富海上報此事,大皇子黨絕不會讓他死得如此痛快。反而要留著他,好找出偷盜賬簿之人,再將兩人一起滅口。而且……”

說到一半,賀銘有些難以啟齒,半晌才接著說道:“如果此事洩密,他們不會放過王富海的家人。”

賀銘說得不無道理。

不過……

“你怎麽知道,葉容會對王富海的家人趕盡殺絕?”

“因為……我兄長去世後,我們整個村子也慘遭毒手……”

賀銘雙目通紅,顯然恨極。

“!!!”孟照螢知賀銘的兄長因官鹽走私一事被葉容暗害,但她不知,對方竟然狠毒如斯,連普通村民也不放過。

不過片刻,不等孟照螢安慰,賀銘已然平覆了情緒。

“小姐放心,我知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不會做以卵擊石之事。上次小姐吩咐要找鐵匠打制的廚具想必已經做好了,我去拿回來。”

賀銘快速告退,他的身影在門邊一閃,轉眼間消失在孟照螢的視線裏,只留下一陣清風,拂過她的面頰,留有一絲涼意。

孟照螢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默默了良久。

……

**

日子悄然流逝。

氣溫升起來,雨卻沒少下。

一日,難得的晴日,蟬鳴刺耳的熱浪中,流螢齋後院的樹篩下細碎光斑。

孟照螢正在後院研究如何用豬皮,魚膠熬吉利丁片,忽然,聽到外面傳來嘈雜的聲音,伴隨著一陣一陣嬰兒撕心裂肺的啼哭聲。

她指尖沾上的皮凍在陽光下閃爍,又落下。

走出後院,「流螢齋」外,青石板路上蒸騰著扭曲的熱氣,三四十個災民蜷縮在對面酒樓遮住的陰影裏。

最年長的老者裸露的腳踝上還沾著幹涸的河泥,繈褓中的嬰孩嘴唇皸裂,正無意識地啃咬著手中的嫩葉。

“小姐,聽說徽州突發水患,許多百姓流離失所,逃難到揚州來了。”雪萍一直在外堂,已經看明白了,她低聲向孟照螢解釋道。

孟照螢看著那些災民,心中一陣酸楚。世道艱難,底層人民最是不易。

“去取些水給他們吧。”雪萍剛走,她轉身對賀銘說道:“嗯去準備些米糧和衣物,我們在流螢齋門口設個粥棚,接濟這些災民。”

賀銘點頭:“小姐心善,屬下這就去辦。”

賀銘帶人用石頭在「流螢齋」後門壘成矮墻,再架上鐵鍋,幹燥的柴火在火焰中劈啪做響,火星四濺。漸漸的,鍋中米粥開始沸騰,熱氣騰騰的蒸汽在空氣中彌漫,米粥的甜香,混合著柴火的煙味,飄散在揚州的大街小巷。

不到一個時辰,「流螢齋」要施粥的消息便傳遍了整個揚州,越來越多的災民步履蹣跚地朝這邊趕來。

孟照螢親自站在粥棚前,為一位抱著孩子的婦人盛了一碗粥。那婦人接過粥,眼中含淚,連連道謝:“多謝姑娘,多謝姑娘!”

孟照螢柔聲道:“不必客氣,先吃飽了再說。當心燙!”

望著越來越多的人群,孟照螢握著碗的手指突然收緊,米粥隨著她的動作晃動一下,在木碗裏蕩開一圈漣漪。

粥少人多,根本不夠。

“小姐!”

她順著雪萍顫抖的指尖望去,「流螢齋」後門新刷的朱漆正被災民身上、腳上的泥漿染成汙褐色。

孟照螢進出後門時,織金馬面裙擦過門檻,也染上了淤泥的腥臭味。

“把庫房裏的陳米都搬出來。”她不甚在意地扯下腰間錢袋遞給賀銘,“再去米坊買五石新米。”

衣裙臟了洗了就好,人要是沒了,就真沒了。

賀銘辦事效率驚人,沒過多久就拉來了一小車的新米。

“雪萍,去取些金瘡藥來。”孟照螢瞧見一個瘦弱少年破爛的褲管下,潰爛的傷口正滲著黃水。

金瘡藥散在少年傷口處,疼得少年一個激靈,條件發射下,一腳向孟照螢踹去。

賀銘迅速俯身按住少年,少年掙紮中,一個硬物從他懷中掉出來,“叮當”一聲砸在地板上。

孟照螢低頭一看,那硬物,竟然是半截刻著“徽”字的斷箭。

這樣式,是官府的箭矢……

孟照螢擡頭正好撞入賀銘眼裏,他也看見了!難道是官府驅趕流民......

少年迅速撿起斷箭,重新藏入懷中。

“謝謝仙女姐姐!”

“仙女姐姐?”孟照螢嘴角僵住了,這是什麽稱呼?

少年啞聲道:“你長得這麽漂亮,又這麽善良,不是仙女姐姐是什麽?”

失笑間,孟照螢不由朝賀銘看去。卻見賀銘滿臉寫滿了讚同,見孟照螢望過來,還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從踏出後院已來,一直緊繃的心情,竟然神奇的因為少年和賀銘的反應松開了。

孟照螢輕笑出聲,眼中閃過一絲溫柔:“你腿傷這麽重,就不要排隊了。去陰涼處歇息下,一會兒會有人給你送粥來。”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指尖觸到他潮濕粗糙的衣衫,心中泛起一陣酸楚。

“謝謝仙女姐姐!”少年重覆道。

即便是賀銘,眼中也染上了笑意。

新拉來的五石大米,很快也要見底了,但排隊的人群絲毫不見減少。

賀銘定睛一看,只見災民裏頭,還混入了不少衣裳幹凈整潔的年輕漢子。他們臉上沒有絲毫受過餓的痕跡,反而帶著幾分不耐煩。隊伍中的其他人,個個衣衫襤褸,面色蠟黃,眼神空洞,一看就是費了不少功夫,遭了不少罪才走到揚州來的。

不用想,這些衣衫整潔的漢子應該不是逃難的徽州人,只怕是游手好閑的揚州本地居民。

顯然雪萍也認出來了,她緊緊攥住手中的木碗,試圖驅趕這些本地人,混亂中被人推搡,狠狠摔倒在地。她咬緊牙關,沒有喊出聲,默默地爬起來,繼續剛才的活。

“施不起粥,就別打腫臉充胖子!”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揮舞著拳頭,嘲弄道,“老子排了這麽久的隊,憑什麽不給粥就趕老子走?”

“就是!”跟在漢子身後的男人連忙附和道。

“「流螢齋」賺了那麽多銀子,不知道可以購買多少大米呢!”

……

因為地痞流氓鬧事,人群一下混亂起來。有人被推倒在地,有人想要上前搶奪粥桶......賀銘迅速沖向前,一把抓住一個正要揮拳打人的漢子,將他一腳踹在地上。

那漢子踉蹌幾步,眼底閃過一絲兇狠,卻在看清賀銘腰邊佩劍後止住反擊的念頭,他伸手擦了一下嘴角,罵罵咧咧地走了。

“小姐,粥根本不夠分,要不再熬稀一點吧?”

雪萍看災民可憐,忿忿不平道:“這些災民不知道多少日子沒吃過東西了,若是再稀,豈不是和喝水一般,如何能填飽肚子?”

“本地人才在乎能不能吃飽肚子,真正的災民只想保命。”賀銘正色道,“施粥只是權宜之計,如果官府不介入,吃了這頓沒有下頓,早晚得死。”

“官府怎麽可能不介入,烏紗帽不想要啦?”雪萍不解。

想到之前看到的徽州官制箭矢,賀銘冷笑一聲,沒有說話。

孟照螢若有所思,以前她聽說過,有人為了讓真正的災民吃到粥,還往稀粥裏摻過砂石。

“這樣確實是個無底洞。”孟照螢轉身吩咐雪萍,“你去通知一下,就說今日的粥已經施完了,明日再來。另外明日起,想要領粥的人,不論男女老少,都可以來報名做事。我們「流螢齋」會提供食宿和工錢。”

前些日子,她入了一個莊子,現在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

“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讓他們找官府去!”賀銘冷聲道,“這本來就是官府應該管的。”

雪萍應聲而去,賀銘則留下來繼續維持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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