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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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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辛苦

譚司悠高考那幾天,家裏堪稱兵荒馬亂。

譚司文已經離職,卻根本沒法休息,被她母親焦躁的情緒所感染,竟然也跟著緊張起來。

葉青禾還想跟著站在考場外陪考,被譚司文極力勸說下才勉強放棄,但堅持考最後一門時必須要提前到,在場外陪著等人出來。

譚司文十分不理解,他高考時葉青禾比現在平靜多了,問到這兒,葉青禾更是上火:“她要像你一樣,我還犯得著跟著操心嗎?”

總之幾天下來,最該緊張的人表現得最放松,從考場出來時輕快地蹦跶著,站在考場外的兩個人最為焦心。

譚昱做了一輩子老師,對各種類型的考試時間了如指掌,掐著點兒在譚司悠走出考場後的十分鐘發來條消息,叫她考完後不要多想,好好休息。

沒什麽大用的話,譚司悠想了想,最後也給了回覆。

有些人生感悟即便是沒人教,這麽多年自己也能體會出一二了。不得不承認的是,即便是親生父母,對子女的愛也是不同的。

她也不是六七歲的小孩子,對父母也不再只會偏好於放縱自己的那個。

葉青禾嚴厲,控制欲又強,總是對著他們發洩焦躁,可同樣能為她們付出所有。她那個父親呢,看起來倒是善解人意,實際照料是半點沒有的,花在那堆書或是字畫上的心思都要比他們多。

譚司文在旁邊看著,只想說算譚昱有心,沒在考試前發消息影響孩子心情。

考試一結束,母子三人全成了家裏蹲,一個個都變得無所事事。

葉青禾是閑不住的,每日將這套租來的兩居都打掃得幹幹凈凈。譚司文勸說過幾次,但仍是在第二天一早起床時就能看見她在廚房收拾。

最小的那個是最享受當下狀態的,接連上了十幾年的學,猛一放松覺得要做的事可太多了,每天興奮得睡不著覺,熬夜熬得比高考沖刺時還猛。

取離婚證的前一天晚上,葉青禾又像是之前一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譚司文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但總歸不是後悔。

他走過去坐在旁邊,輕聲道:“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葉青禾垂著頭,半晌自嘲式地笑著:“也不是怕,就是覺得心裏頭是空的,看不到以後,也想不到以後。”

“沒事的,隨便做什麽都可以,亂七八糟的生活也不會完蛋。”

很難想象這樣隨意的話是從譚司文嘴裏說出來的。

他沈穩、冷靜、嚴謹,總是將事情一件件規劃好,再逐一完成。不需要誰的監督,就能處理好一切。

葉青禾轉頭看向他,眼裏帶上些別樣的情緒,她忽然開始道歉:“對不起啊,我這一把年紀了,事情搞得亂糟糟,把自己困住了不算,還得搭上你,現在工作也沒了……”

譚司文聽她越說越悲觀,趕緊攔住:“本來也沒有打算真的在一家公司工作一輩子,況且你之前不還總是讓我考編制,每次見面都要說我一通。”

總是扯著嗓子訓斥他們的人並不出聲,情緒消沈,像是陷入回憶中。

“你父親找的那個人,就是老師。以前是和他一個學校的,後來工作變動去了其他學校,但兩個人之間的書信往來沒有斷過,不然也不會被我發現。”

“我知道。”

“你知道?”葉青禾很震驚,“你怎麽知道的?”

“很早以前了吧,去他單位,見到過那個人。”

譚司文回憶著,對辦公室裏的那個人影的印象已經很模糊了。不過有時候直覺就是個很難說清楚的東西,見過之後,事情驟發,他立馬就能對應上是那個人。

譚司文輕垂著頭,視線落在地毯上,似乎仍在回憶,直到後腦勺上落下一只手,很輕柔地順著撫摸了幾下,然後用手指撥了撥他額前的碎發。

那是個天底下所有母親都有的手勢和眼神,譚司文收回視線,落在葉青禾眼角的細紋上。

“我兒子,這麽多年,不好過吧。”

她尚且掙紮著,歇斯底裏這麽多年,又何況知道所有真相的孩子呢。

想到他從小到大,所有的聽話、乖順和隱忍,盡是為了體諒她的不易。

“還成吧。”譚司文眼裏竟還笑著。

“我懷著譚司悠的時候,工作的廠子已經不行了。孩子一出生,我成了無業人員,沒有工作和收入,父母已故,親人不在身邊,除了你父親單位分的那套小房子外,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我特別、特別想帶著你們走,可你們跟著我就是沒有辦法過好。所以啊,我對所有穩定的工作,都有那種執念。不用擔心朝不保夕,不用辛辛苦苦做完工作拿不到應有的工資。體體面面的辦公室坐著,有空就看書寫字,也就不必被人嫌棄了是不是?”

譚司文伸手攬攔住葉青禾的肩膀,在上面輕輕拍著:“沒關系,我給你分來了好多財產,我也存了很多錢,你以後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葉青禾擡手摸了摸他的臉,用那種母親獨有的溫和與柔軟的眼神看著他說:“對不起啊,我以為這樣過下去,至少會比我帶著你們離開要好,沒想到最後還是讓你這麽辛苦。”

譚司文說不出話。

領離婚證那天兩個孩子全去了,兩個人本來都不想帶譚司悠的,結果她抱著葉青禾道:“媽媽,二胎也是寶。”

給葉青禾磨得沒有辦法,也一同去了。不過他們只坐在車裏,等葉青禾出來。

公司那臺車已經還回去了,譚司文開的家裏那輛。

手續比想象中辦理得還要快,譚司悠坐在車後座,感覺還沒刷上幾個旅行種草視頻,葉青禾就已經帶著證件出來了。

三十餘年的婚姻關系,經過漫長的歲月拉扯,在進去的三十分鐘後徹底結束。

坐上車時葉青禾緩緩吐出一口氣,兩個孩子一前一後,齊齊看向她。

“我很好。”她主動表明著情況,身上卻帶著細微的顫抖。

“真的,我前幾天總會覺得有種空落落的不踏實感,可現在忽然覺得是自由的,沒有一定要完成的任務,好像真的去做什麽都可以了。”

譚司悠不知道那麽多,但她知道葉青禾過得不開心,或者說這麽多年家裏沒一個開心的。她性格上帶著種灑脫,憂慮、躊躇類的情緒從沒出現在她身上過。她想事情簡單,前因後果一概不提,就只在意作為人的本身。

她從後座上伸出手拍了拍葉青禾,讚嘆道:“老媽,幹得好!”

譚司文也跟著發動車子,說道:“回去規劃一下旅游路線,等結束了差不多考試分數也出來了。”

譚司悠在後面歡呼一聲,抱著手機隨即橫倒在座位上,將聲音外放開得賊大,不一會兒又挨了葉青禾幾句罵。

開車的人對這幅場景見怪不怪,輕踏上油門,載著這一車的聒噪駛向西北街那套租住的小兩居。

程煬這幾天感覺頭快要爆炸。

人資的招聘信息早在譚司文提出離職時就已經放出去了,到現在也面試了幾個,看簡歷也都不差,但一聊起來又總覺得差點意思。

差得那點意思解釋起來大概就是,他看著還算可以,但總感覺會被挑剔的老板直接退回。

他愁得直揪頭發,連會不會造成斑禿都不在意了。想來當初譚助面試他時,難道自己的表現也會令他愁得揪頭發嗎?

長工不好招,老板還更加難伺候了。每天進老板辦公室前路過另一間辦公室,看見裏面空無一人的景象,程煬都要拼命抑制住自己不讓眼淚順著眼角留下。

說是難伺候,其實也還好。他老板事兒雖然多,卻也不是蠻不講理的人。其他公司助理需要做的端茶送水一類的他概不用做,做了反倒被罵:“你以為拿這麽高的工資是要你來做這麽簡單的事?”

所以真正難做的在於,他總是猜不著老板的心思,配合太不默契。

不過話說回來,他老板這樣的性格到底誰能真的和他完美配合啊?

哦,還真有,但剛剛離職。

嗚……

一想到這兒,程煬又要哭了。

覺得配合艱難的不光是他一個,他老板應該也有同樣的想法,或許是出於風度還是什麽素質教養的考慮,在減少攻擊他的次數後,會用另一句話代替:

叫譚司文過來。

每到這時,程煬都在站在辦公桌前不敢動,尷尬地等他老板自己回想起來,然後隔一會兒再說:你先回去吧。

然後他就得到了暫時性的解脫。

真難啊,一個打工的牛馬在鋼筋水泥般的城市裏掙紮著求生真的太難了!

他不可避免地想去聯系譚司文,想要像往常一趟吐吐苦水尋求安慰。可譚助都人都已經離職了,實在沒必要再用前公司的事情去煩他。

這期間他也不是沒聯系過,偶爾聊些都是尋常的話題,但兩個人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對話總是很快結束。

程煬糾結了一整天,終於在晚上吃飯完回到辦公室裏準備進行下一輪加班時忍不住,給譚司文發了個哭哭的表情包。

那邊很快回了消息,問他方不方便視頻。

譚司文旅行的經歷非常少,去過的城市很多,都是因為工作和出差,途中根本沒多少精力和時間放松身心好好游玩,與正常的出游是截然不同的感覺。

他應該也是純粹的開心,想同程煬分享當下的景色。

原本譚司文那間辦公室還沒人搬進去,程煬依舊與小林他們兩個人共用走廊另一端的大辦公室。這會兒大家已經下班,“自願”留下加班的就他一個人,倒是非常方便。

視頻一接通,程煬就被乍現的景象恍了一下,再見到譚司文出現在在畫面中的臉,更是十分恍惚。

“譚助,我真的感覺你好開心。”

“是的。”

譚司文回他,遠處接近地平線的夕陽將天際染成了金紅色,柔軟的發絲飄散在風中,鍍上一層柔光。他散發著柔和與隨性的氣質,全然不見一個月前沈靜清淡的樣子,變得鮮活了起來。

程煬又想哭了:“這讓我懷疑正在加班的我過得是什麽日子!”

譚司文起初還笑著,直到從視頻裏看到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道無論如何也沒法忘記的身影出現在程煬身後,便不自覺地斂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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