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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你一點都不冷血,早被我的一片誠摯之心捂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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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你一點都不冷血,早被我的一片誠摯之心捂熱了。

“趕出去!把她趕出去!”

“囡囡……別怪媽。”

“反天了——真是反了天!”

三人的嗓音一塊在腦中盤旋, 何野使勁錘了錘頭,腦袋快炸掉了。

她重重關上門。

墻角還倚著蛇皮袋裝的塑料瓶,裏面殘餘的飲料不知道存放了多久, 已經發黴變味,飄散出一股淡淡的難以言說的氣味。

她一腳把蛇皮袋踹翻,瓶子洋洋灑灑散落一地。

卻心生快感。

臭就臭吧,無所謂。

亂就亂吧,無所謂。

反正何建國快死了, 都無所謂了。

她坐在床上,無神地盯著右手小指上那道蜈蚣一樣彎曲醜陋的疤,自虐般地回想起了何建國對她做的事, 一樁樁、一件件地想。

記事起, 印象中何建國就不待見她。起初她還會努力討好, 希望能喚起一絲絲的父愛, 哪怕一絲絲。

盡管何聰的到來使生活更加窘迫,她也在努力活著。

但毫不猶豫砍在小指上的一刀, 讓她僅存的一絲希望都破滅了。

菜刀像剁骨頭一樣,在她眼裏形成一個慢動作, 她甚至記得那天何建國的表情是多麽狠決, 耳邊宋芬芳驚嚇的尖叫是多麽刺耳。

後來她在病房中幡然醒悟, 明白何建國不是沒有父愛, 他只是單純不喜歡她, 單純不喜歡女兒。

她就這樣僵坐著, 直到夕陽西下,天邊暗色的群山上勾勒出淡淡的金邊。

何野輕輕觸碰了一下小指, 是冷的。

她伸直了僵麻的腿,打開手機, 界面彈出幾條未讀消息,都是祁麟發的。

-阿野,你絕對想不到昨晚發生了什麽!

-不過你要是想聽,也可以勉為其難悄悄告訴你。

-都一小時了,怎麽還不回我,狗狗委屈.jpg。

-好吧,等到學校當面說,等你喲.jpg。

-愛心沖擊波.jpg。

字裏行間透露著歡快,能想象到一臉興奮地想告訴她什麽事,又忍著讓她自己先猜猜。

她卻笑不出來。

她撥出號碼,還沒響鈴對方就接了起來。

“今天幹嘛去了?”祁麟的聲音包涵幽怨,像個被拋棄的小寡婦,“我都等一天了。”

“沒幹嘛。”不知道為什麽,她一聽祁麟講話心情就好了一點,不過還是情緒低落地說,“聊聊你昨晚發生了什麽好事。”

“你怎麽了?”祁麟立馬察覺不對勁,“不高興?無精打采的。”

她想回句沒有,突然間嗓子變得很幹澀。

一股委屈直竄心頭。

本來不問還好,能堅持住,一問就淚腺失禁,莫名其妙繃不住。

就像終日流浪沒人要的小孩,每天茍活。直到有個好心人願意給他飯吃,供他念書,讓他有委屈就哭出來。

讓他也體會到被人關註,被人愛的感覺。

何野彎腰,把臉埋在膝蓋上。

肩膀一開始微微聳動,到後面胸口劇烈起伏。

熱淚不斷從眼角流出,染濕了褲子。

祁麟沈默了一會,說:“沒事的,我在,你在家嗎?需不需要現在去接你?”

何野搖了搖頭,似乎這樣對方就能知道。

祁麟等了會,估計沒聽見答覆,又軟聲說:“你現在安全嗎?安全在微信上發一。”

眼睫沾上了淚水,視線模糊,她發了個1過去。

下一秒她清楚聽見祁麟松了口氣似地說:“好,那現在需要我去接你嗎?需要發一。”

何野發了一個2。

太晚,她不想讓祁麟來。

“阿野,想說什麽就說,別憋著。”祁麟說,“我一直聽著呢。”

“祁麟,”她擦掉臉上的眼淚,卻又源源不斷冒出新的,“我冷血嗎?”

祁麟似乎楞住了,下意識否決:“怎麽會,你怎麽這樣想。”

“可他們都說我……冷血。”何野摸了摸之間,還是涼的,“手也是冷的。”

“手冷是因為天氣太冷,乖,你去被窩裏躺躺,暖暖身子。”祁麟說,“發生了什麽事?跟我說說行嗎?”

說出來嗎?在大過年給別人添堵。

可祁麟告訴她,能跟她說。

她踢掉腳邊的瓶子,在房間裏發出聲響。

“何建國……我爸,得了癌癥。”

何野盯著腳下黑漆漆的水泥地,一股腦把事全說了。講完後好像卸了十幾包水泥袋,骨子裏透出來的輕松。

她沒想讓祁麟想辦法或者解決,她只是想把事情說出來,讓心情好受一點。

“對不起,過年跟你說這些。”最後她補了一句。

“阿野,不是你的錯,你不用道歉。”祁麟說,“我們是朋友。”

“嗯,我知道。”

“我可能不太合適講這些話,但我覺得你可以聽聽。”祁麟緩了口氣,“你的家人一直想讓你出錢,有沒有想過,你也才上高三,只是個普普通通的高三學生。”

“我覺得,你的家人真的很過分。”

高三……

她怎麽可能沒想過,她想的也僅僅是高三。

祁麟的意思是,她才二十歲,是個沒有正式工作和固定經濟來源的青少年。

而宋芬芳和她想的,她是個高三生。

祁麟這麽一點撥,她發覺,宋芬芳是真好狠的心。

一次次飲泣吞聲,換無止境愧疚不安。

“別把錢全拿出來,留條後路。”祁麟說,“你一點都不冷血,早被我的一片誠摯之心捂熱了。”

何野抽抽鼻子,心情好了許多。

“對了,過年的時候,我有個親戚說想找家教,你要不要試試,比服務員錢多還輕松。”

家教確實比服務員輕松的多,何野答應下來。

“說定了,等商量好我讓她加你微信。”

“祁麟,”何野鄭重道,“謝謝你。”

“不客氣。”

無言一陣,何野說:“掛了。”

“好。”

五秒後……

祁麟:“怎麽不掛?”

何野:“等你先掛。”

“……好吧好吧。”祁麟說,“我先掛,我真掛了。”

何野:“嗯。”

“嘟嘟嘟——”

通話時長34分05秒。

這回真掛了。

“啊……”

手機落在床上,何野感覺心裏空落落的,說不上來的感覺。

她把頭埋進被子裏,深深吸了口氣。

懷裏沒有藏青色的圍巾,自然也沒有甜入骨髓的石榴味。

第二天,何野收拾東西提前一天離開。

年過完了,沒必要再留下。

早晨八點一點陽光都沒有,烏雲嚴絲密縫蓋住整片天空,刺骨的風陣陣刮過皮膚,宛如刀割。

何野把包提下樓,等刷完牙直接就能拎包走人。

令她沒想到,這麽早就有親戚串門。

初三不像初一初二,初三是拜訪遠房親戚,基本中午來。

對方面生,人還多,目測有十幾人,一大家子往客廳一坐,頓時將不大的房間更顯得擁擠。

神奇的是,何建國竟然也坐在其中,拖著病殃殃的身體和他們聊天。

“這就是何野吧?”一個頭發半白的大媽笑瞇瞇地上下打量著何野,開口就是一股濃重的地方口音,“真俊兒!”

何野淡淡應了一聲,轉身離開。

“咋沒大沒小?”一道粗礦的男聲說,“不喊人。”

何野沒去院子,蹲在後門口刷牙。

地上路過一長串螞蟻,她惡趣味的把泡沫吐在螞蟻的必經之路上,還淹了幾只。

螞蟻在泡沫中探出觸角掙紮。

“囡囡,鍋裏有面,等會自己撈著吃點吧。”宋芬芳走到身邊說。

“嗯。”她依舊沈浸地朝螞蟻吐泡沫。

宋芬芳走後,她三兩下漱完口,去廚房舀熱水洗臉。

誰知剛走的宋芬芳又急急忙忙跑回來了,“囡囡,我看你包收拾好了,今天就走嗎?不是說明天?”

她抽了張紙巾擦掉臉上的水漬:“不想待了,提前一天走,不行嗎?”

宋芬芳失魂地看著她。

何野嘖了一聲,曾經讓她心生憐憫的神情如今再一看,比吃了蒼蠅還要惡心:“讓開。”

“囡囡、再等等……”宋芬芳抓住她的胳膊苦苦哀求,“吃碗面再走,行不行?”

何野厭倦地甩開:“宋芬芳,你這幅表情對我沒用,我給你兩個選擇。”

她伸出食指,比劃出一個“1”:“要麽,跟我走,跟何建國離婚。”

宋芬芳抓住看不出原樣的圍裙,楞楞出神。

“第二,”何野慢慢伸出中指,似乎是場兩人間無聲的審判,“你繼續留在這,我一個人走。”

“囡囡,囡囡……”宋芬芳嘆息似的喃喃自語,黯然傷神。

過了一分鐘,宋芬芳依舊沒給出答覆,但結果顯而易見。

她自嘲一笑,也對,幾十年了,曾經不會有答案,現在沒有,以後肯定也不會有。

問了也白問。

“你繼續留這跟何建國過苦日子去吧。”

她說完,離開廚房去拿包。

誰知門外站著一圈人,虎視眈眈盯著她。

為首站著剛剛誇她俊的大媽,一雙綠豆大的眼睛迸發出精光,讓人遍體生寒。

“你媽說的對,吃點飯再走唄,急什麽。”大媽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你爸媽還想跟你敘敘舊呢。”

“誰想敘舊,她在我要氣死!趕緊死走!”何建國毫不避諱地呵斥,“昨天親手把我兒子推下樓,這賬我還沒好好算!心毒得很,以後指不定哪天看我不順眼,也推我下樓!”

一股冷意從腳後跟傳來。

她像個進入狼群的羊,稍不留神便會撕成碎片。

“你們想幹嘛?”背抵著墻,何野如履薄冰地觀察四周。

一個可怕的念頭從腦袋中冒出來。

【你什麽時候上學,我送你】

這是第一晚宋芬芳問的。

她不可置信地扭頭看向宋芬芳。

宋芬芳低下頭,不住地袖口擦拭眼角。

種種反應告訴她,宋芬芳並不是真的想送她,而是在打聽她什麽走。

怎麽會這樣?

以前宋芬芳會熬夜攢錢送她去念書,現在反而成了禁錮的枷鎖。

怎麽會這樣?

【你爸病那麽嚴重,還咳血,老二叫我們去外面的大醫院治,但你也知道,我們、我們手頭……】

錢不夠。

他們手上錢不夠,所以叫來一大幫人,要……賣了她?!

“想請你來咱家玩一玩,”大媽毫不掩飾眼裏滿意的神色,看她的目光像在看一件物品,“放心,咱沒有惡意的。”

“娘!跟她費什麽話!”男人嗓音如同他粗壯的小臂一般粗礦,“直接扛走得了!”

不、不。

不可以,不可以!

何野掐住掌心,無論多用力都冷靜不下來。

理智告訴她,不可能打過這麽多人。

她咬住下唇,嘗到了一絲鐵銹味。

怪不得,怪不得何建國跟何聰如此反常。

怪不得宋芬芳在前一天晚上拿著獎狀,一遍遍說著“別怪我”。

怪不得今天的親戚如此面生。

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

原來一切有跡可循。

“宋芬芳、媽!”她扭頭,眼淚再也止不住地落下,字字誅心,“你要賣了我?!”

宋芬芳艱難擡頭,雙目紅腫地看著她:“囡囡,是嫁人,不是賣……”

“有什麽區別、有什麽區別——”何野紅著眼睛質問道,“你告訴我,有什麽區別!”

“女娃娃別生氣,咱家條件也不差,肯定養得起你。”大媽還是一副笑瞇瞇的模樣,“到時候你再生個大外孫,咱肯定不會虧了你的。”

“滾!都給我滾!”她喊著,卻一步步往角落裏縮,“讓我走!”

“女人麻煩死了。”大媽的兒子想去抓她,被何野咬出一個深深的牙印。

“啊——你找死!”男人一巴掌扇下,帶著呼嘯而過的風。

何野避無可避地蹲下,擡起胳膊擋下傷害。

“啪——”

一掌下來,胳膊完全沒了直覺。

她咬牙忍住,不讓自己疼出聲。

她在墻角蜷縮成一團,面對拉扯全力反擊,好像這樣就能保護住自己。

“還敢不出來!”何建國找出一根棍子,使勁打在她身上,“趕緊給我出來!”

“不、不……”

不能出去。

她還要上學,對,她和祁麟約好了,在學校碰見。

不能放棄!

“滾!讓我走!”她趁何建國沒註意,一把抓住棍子奪過來,在身前揮舞,“放我走!”

“哎,你這女娃娃真犟。”大媽皺著眉勸道,“跟著咱有啥不好,要吃有吃要喝有喝。”

她不要吃喝,她只要回學校。

求求了,她真的只是想回去上學,只是想上學而已。

何野螳臂當車般地堅持著。

大媽拉了拉男人,男人退開幾步。

何野眼裏閃過光,沖門口跑出去。

“別啊,她願意嫁人的!彩禮可不能反悔!”何建國急匆匆道,“快攔住她!”

眼前就是出口。

希望一點一點放大。

再近一點、再靠近一點……

只要再靠近一點就出去了!

何野伸出手,想去觸摸光。

只差一點點。

“唔!”

一只拿著抹布的手捂住了嘴,何野立馬屏氣,卻還下意識吸了一口。

她掙脫開束縛,震驚地朝門口跑去。

不、不、不不不不不。

不要。

後腦勺越來越重,視線也漸漸模糊。

怎麽會……怎麽會這樣?

明明只差一點了。

腿像灌了鉛般沈重,她跌跪在地上,向門口爬去,所有努力像個笑話,功虧一簣。

不要昏啊。

一只手拉住她的腳腕,迫使她不能移動。

“不要……”

她無力掙紮著,視線掃過每個角落,終於看見了宋芬芳的身影。

何野伸出手,用盡力氣說:“宋芬芳……媽、媽媽……”

救救我。

媽媽,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吧。

看在這麽多年,何建國家暴,何聰冷眼旁觀,只要我為你挺身而出,擋下菜刀的份上,救救我吧。

看在我為了你才回來的,羊入虎口的份上,救救我吧。

明明只剩半年時間,為什麽不能再等等。

宋芬芳模糊的身影漸漸下滑,她跪在地上,悲痛欲絕地失聲痛哭。

何野被人拖拽著,與地面接觸的肌膚擦得生疼,她四指無力地拉住門口,被人輕輕一拉就拉開了。

沒力氣再哀求了。

連呼吸都微弱了下來。

她知道,宋芬芳死了,她的媽媽在新年的第三天死了。

在宋芬芳跪下的一瞬間,曾經背她去醫院,偷偷在口袋裏塞學費的宋芬芳,在這一刻徹底死去。

她的手重重垂在地上,被人用麻繩綁住。

意識昏迷的一瞬間,她的嘴唇蠕動,下意識喃喃:“祁麟,對不起。”

“……失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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