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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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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月色將兩人周身裹上了一層薄霧,身上的水漬滴答作響。

言苧看著幾近崩潰的月翎,起身將人拉了起來,“你想要報仇,想要殺了孝太郎還是羅生?前提是要先活著!我也不可能見死不救。但別人能救你一次,卻救不了你第二次,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月翎神情恍惚,她笑著摸上了自己的腹部,“是,我是想報仇,在那個老宅裏的每一日,每一刻,我都在想著如何才能殺了那些畜生,可現在的我卻不能,現在的我只想死!這是個孽種,孽種啊!”

月翎哭跪在地上,雙手捂住了臉。

言苧聞言一滯,半天才反應過來月翎的話。

言苧緩緩蹲下,她將月翎扶起,把她帶走。

風在呼嘯,公雞在鳴啼。

言苧將月翎帶到了一家醫館的後門,言苧伸手敲著門,發出三急一緩的聲音。

醫館內的燈亮起,封哲提了盞煤油燈小跑到後門,開門後見是言苧一駭,連忙將人拉進了門。

反覆確認附近沒跟上人才轉身關上門。

言苧和月翎跟在封哲身後,封哲道,“你太莽撞了,要是暴露,你知道會有什麽後果嗎!”封哲看向月翎,抿唇沈默。

言苧將封哲遞來的外衣給了月翎,看了眼時間,“這是月翎,你應該知道。”言苧披上外衣,轉向月翎道,“月翎,這是封哲。”

月翎視線上移,看了封哲一會兒,隨即點頭。

言苧道,“她需要幫忙,我只能把她帶到你這來。”言苧抿了抿唇,看向月翎,隨即收回視線,“小翠的身份不能用了,蘇聯顧問失蹤一事我需要借用可以接近孝太郎的身份看能否得到線索。”

月翎聞聲向言苧看去,輕聲道,“你,你們是……”

答案呼之欲出,月翎錯愕的看著頷首的言苧。

封哲在沈默,他在思考言苧計劃的可行性。他道,“小翠的身份該如何?那宅子裏憑空可不能消失一人。”

言苧想了想,道,“我有辦法,時間不多了,我得趕在天亮前回去。”

封哲看了言苧一會兒,隨即轉身離開。

言苧看著封哲的背影,伸手撕下自己面上的皮具。

月翎看著言苧眨眼換了一人的模樣錯愕不已。

言苧將皮具放到桌上,轉頭對月翎笑了笑,“你有些什麽習慣,平時或是喜歡幹些什麽,現在就說說吧。”

月翎咽下一口唾沫,她低下頭道,“我,我沒什麽習慣,在戲班的時候喜歡的就是和師哥師姐們唱戲。”

似是回憶起那個時候,月翎頓了頓神,隨即搖頭道,“在那裏時,我多是望著天發呆的,要麽就是看書,偶爾也會寫寫畫畫。對了,我是左撇子。”

月翎伸手示意言苧。

封哲走了回來,手上抱著一個小木箱。

言苧點了點頭將月翎說的記下,又看向月翎的小腹,“這事你有告訴別人嗎?”

月翎神情黯淡下來,搖頭,“沒有,在此之前只我一人知道。”

言苧轉身對上封哲,“好,我知道了。”

封哲看著月翎,將言苧按其模樣易容。

月翎看著眼前眉眼漸漸像自己的人,驚訝的已經合不攏嘴。

“這是細辛根,味辛,麻舌。性溫,有小毒。食之會咽幹甚至嘶啞。”封哲收回工具,從一個藥櫃裏取出一些顏色灰黃的植物根莖,“雖然細辛是中藥,可逆,停用後會漸漸恢覆,但不到萬不得已還是少食。”

言苧摸了摸鬢角的位置,接過細辛根點頭。“我走了,這裏不能久留。”

言苧說完看向月翎,“你放心待在封哲這裏,你想做的事,他會幫你的。”

封哲扶額沈默。

月翎拉住了起身的言苧,“謝謝。”

言苧笑了笑跑出了醫館。

回到老宅大門,原本門口的日本兵已經醒來,言苧也沒打算再從正門進去,她轉身繞到了之前那個結巴女孩偷溜出去的墻角。

借著院角的那棵榕樹,言苧幾步翻進了院子。

搬開那破缸,言苧看著露出來的半個洞,轉身朝自己住的院子跑去。

將房間內的東西盡數收拾,言苧將包裹丟到了院外。

摸進月翎之前住的院子,言苧換上月翎的衣服,將自己身上的衣服點燃,大火肆起,在清晨的微光中越燒越旺。

言苧看著燒盡的一切,將細辛根含下,坐在大火中靜候。

踢開房門的聲音乍然響起,言苧看著立於門口的女子,雙眼竟有了片刻的失神。

木村杬野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揮散著濃煙朝言苧走去。

她看見了坐在大火中的人,看見了房梁落下砸在那人腳邊,看見了那人倒下。

大火最終被撲滅,言苧醒來後並未看見那個沖向自己的女子。

孝太郎找了上海的大夫來治言苧,治她的嗓子。

封哲是隨著一眾大夫進宅的,他老神在在的給言苧把著脈,得出和所有大夫一樣的答案。

作為月翎的言苧從這一刻開始再也不能說話。

走前封哲看了言苧一眼,到底是在心裏為言苧捏了一把汗,也索性那日他給的細辛量不多,不然要是那分量下去,就算有段時間不能開口,那身體內的毒素也是個麻煩!

封哲寫了一紙藥方,與眾大夫協商後轉交給了孝太郎。

老大夫們對封哲這個上海灘中醫方面的新秀很是看中。

“大佐,夫人這嗓子上的毛病不是朝夕可好的,還需藥材慢補慢養才可見效。”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將藥方遞給了孝太郎,語重心長的摸著白須道。

孝太郎將藥方交給了身後的軍醫和幾位西醫,幾人看過後你看我我看你,他們對中藥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索性自己也找不出個所以然的解決法子,幾人很是識趣的讚同了老大夫的說詞。

孝太郎揮了揮手讓日本兵將大夫們都帶走。

天兒漸漸邁向了夏,再見到杬野的時候,言苧正擡頭看著院子裏那棵樹上的鳥窩。

窩中的小鳥已經能飛了,嘰嘰喳喳的整日沒個消停。

那場大火後,老宅裏趁亂跑了個下人,這事也就在下人嘴裏傳傳,畢竟沒人跟還是小翠時候的言苧結過仇,老宅裏少個人,做下人的,也都是心照不宣的沒有多舌。

在日本人眼底下做事,那就要學會裝瞎扮聾,這也是在他們進老宅前錢婆子再三告誡眾人的。

杬野依舊沒什麽表情的樣子,言苧看著她走近,看著她從兜裏掏出一小包東西。

“本來初春的時候就打算拿來給你了,後來一直沒找到空閑,那次……”杬野頓了頓,將東西伸向言苧,“那次也走得急,後來才聽父親說起。”

言苧頓了頓,接過那包東西打開,裏面是一些種子。

言苧看著杬野,等她的下文。

杬野卻沒再開口,她徑自坐在了那樹下的石桌旁。

言苧坐在了杬野的旁邊,陽光順著樹葉灑在兩人的身上,帶著些暖意。

杬野不知在想些什麽,良久才回神,“羅生死了。”

言苧露出驚然的神情,實則此事封哲早已透露給她。

羅生是死在月翎手中的,就在月翎服下滑胎藥的半個多月後。

杬野垂下眼瞼,“他也算是死有餘辜,你要好好活著,別再想不開了。”杬野看向言苧。“你想學手語嗎?父親那裏我會跟他說的。”

言苧黯下神態搖頭。

杬野沒做強求,起身道,“下次再來看你,沐雨跟我說了前幾日的事,最近不安生,你這身份還是不要一個人出去拿藥了。”

頓了頓,杬野道,“下次我陪你去,走了。”

言苧看著杬野的背影,手中的小包種子輕握。

月翎這個孝太郎妻子的身份的確給言苧提供了一些便利,她在老宅裏的活動範圍遠比扮小翠時大了不止一點。

或許是孝太郎的註意力淡了,近來原本還有的日本兵也撤了。

言苧需要和封哲保持聯系,最好的法子就是借著取藥的由頭,這也是那日她決定一次性將所有細辛根含下的原因。

可月翎的身份終究會引來謾罵,言苧也不是沒遇到過,出宅後被中國人指桑罵槐的更是不在少數。

言苧收回心緒,這些都是小事。

言苧將那包不知名的種子種在了那棵樹下。

種子開始發芽了,那是言苧定好和封哲接頭的日子,杬野依言出現。

她今天沒著軍裝,是言苧第一次在北平那個夜晚見到的裝扮,遠遠看過去,整個人都是冷冷冰冰的。

杬野蹲在那片躥出新芽的樹前,指尖輕柔的撫摸著那些嫩葉。

言苧推門出來,視線自然而然的落在了杬野身上,她的嘴角似乎噙上了笑。

那笑容極淺極淡。

杬野聽到腳步聲,收回手站了起來,“走吧。”

杬野與言苧並排出了老宅。

街上依舊人聲鼎沸,黃包車夫拉著車在奔跑。

杬野很安靜,只是沈默的跟在言苧身邊。

街上漸漸有了指責的聲音,杬野看過去,那群人瞬間啞言走開。

到了醫館,言苧走進,按之前的藥方向封哲抓著藥。

封哲的視線落在了跟著言苧進門的杬野身上,隨即移開。

包好藥,杬野上前給錢,她看向封哲,“這藥管不管用?她還有發聲的可能嗎?”

封哲頓了頓,“小姐放心,這藥自然是沒有問題的,慢慢補著,總是可以發聲的,就是唱戲嘛……”

封哲欲言又止。

杬野拿起藥包,“能發聲就行,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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