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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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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結巴女孩離開上海前最後去了一趟那個山洞,女孩將枯樹幹上的麻繩解開,關於這裏的一切痕跡都被抹去。

山洞盡頭的石塊在繩結的松動下最終墜落井底。

鬼戲子再也不會出現。

枝頭的雪在歷經一個冬後總算是化了。在無數個寂靜的夜裏,院內的枝丫上躥起了脆嫩的葉,嬌貴的花骨朵。

天開始放晴,氣溫也漸漸回升。

言苧看著院內的樹枝,耳邊是劈裏啪啦的鞭炮聲。

“小翠,趕緊的,可千萬別耽誤了事。”一個催促的女聲拉回了言苧的意識。

言苧垂下眼瞼,“哎。”了一聲握緊手裏的托盤走出了院子。

正院內鑼鼓陣陣,手握步槍的日本兵圍滿了院子。

言苧看向一桌,桌旁只坐了兩人,木村真武和木村杬野。

再次見到木村杬野,言苧仍如平常般低下腦袋端著托盤走了過去,將酒壺放在了桌上。

真武看著孝太郎的方向,指尖在空杯的邊緣滑動著。

言苧轉身,真武開口,漫不經心的收回視線,“你留下添酒。”

言苧步子微頓,拿起桌上的酒壺將真武的空杯添上,躇步走到杬野的身後,正欲斟酒的手才落在半空,那空杯便被一只手蓋住。

杬野揮了揮手,對真武道,“哥哥,我還有些事要處理,就不多待了,若是父親問起,還請哥哥替我說一聲。”

言苧端著酒壺後退了一步。

真武轉頭,飲下清酒道,“王亞樵死了兩年了,這地頭蛇,也該清一清了。”

1936年王亞樵被國民黨特務刺殺後,這斧頭幫在上海也算是失去了主心骨,如今剩下的,不過是些垂死掙紮的小蝦小蟹。

但王亞樵的名聲畢竟在外,日軍現在進駐上海,頭疼的除了躲在暗裏的地下黨外,自然是這明裏到處添亂的斧頭幫。

杬野點頭算是同意真武的話。

言苧看著杬野離開的背影,回神上前為真武斟酒。

孝太郎的院子添了房新人,那新人是個戲子,名喚月翎。

大婚當夜,孝太郎飲得醉態盡顯,他步子飄忽的走回了新房。

房門突然被推開,大紅蓋頭下的人開始掙紮,她的嘴被布條堵住,只有嗚咽聲。

孝太郎的眼前似乎出現了兩個月翎,不,是三五個月翎。

她們一會左一會右的。

孝太郎搖了搖腦袋,大笑著撲向了月翎。

房內的亮光被熄滅,衣服的撕扯聲伴著女人的捶打推攔聲。

清脆的巴掌聲倏而落下,孝太郎怒喝一句,“八嘎!”

月翎被那一掌打歪了腦袋,她頹廢的躺在床上,眼眶的淚再也抑制不住的流。

她想起了班主的話,想起來那狗娘養的羅生拔槍殺死戲班裏一個才剛滿十歲的孩子時的畫面,她想起了整個戲班向她跪地求她答應這畜生的一幕。

月翎的雙肩都在顫抖。

孝太郎扼住月翎的下巴,讓她直視自己,黑暗中,月翎只是面如死灰的瞪著孝太郎,她的唇瓣上是血,那是孝太郎的。

孝太郎繼續著獸行,月翎闔上了眸子,她似一只木偶一樣沒有喜樂,不會出聲。

大婚過後,月翎就搬去了自己的獨屋。

很多時候,月翎都是望著枝丫上的花苞渡日的。

孝太郎再沒聽她開口唱過戲,這讓他想起了千葉。那個女人也是這樣,自從尊師將她嫁給自己後便再沒唱過。

樹上的綠嫩葉開始變深,蔥翠而茂密的樹上搬進了兩只鳥,鳥開始建巢,開始孕育小鳥。

一個夜裏,月翎跑向樹下,她攀著爬梯上了樹,這是她特意用來觀察這兩只鳥問木村杬野要的。

到老宅後,木村真武和木村杬野都來見過月翎。

月翎對他們,多是和對孝太郎一樣,不願搭理的。

月翎站在梯間,她看到了那兩只鳥依偎在一起。

月光中,它們的羽毛下,是幾只光滑的鳥蛋。

月翎癡癡的看著那鳥窩,夜風將月翎的雙手雙腳凍得發紫。

這之後一段時間,月翎再沒將註意放在那鳥窩上,那木梯也被月翎劈成了幾截。

月翎懷孕了,她知道這件事的時候依舊沒有任何喜怒,似乎早就決定了自己肚子裏那孩子的去向。

沒人知道月翎懷孕的事,老宅裏也不會有人關心一個日本人娶的戲子,還是個不再開口唱戲的戲子。

無數個夜裏,月翎從夢中醒來,她捶打著自己的腹部。

月翎最終作出了決定,就在一個聽著樹上雛鳥嘰嘰喳喳破殼的清晨。

那晚月明星稀。

月翎披了件戲服,是她最愛的一件。她似鬼魅般走出了院子,走向了老宅的大門。

大門外看守的日本兵昏昏欲睡,懷裏抱著步槍東倒西歪。

月翎的步子極輕,這要歸功於她這麽多年的唱戲底子。

言苧是被噩夢驚醒的,她又夢見了那個被大火吞沒的木屋,那個言志輔握著她的手開槍殺死的男人。

言苧蜷坐在床上,額鬢浸滿了冷汗,她已經很久沒有夢到過那一幕了,可每次夢到,總是再也睡不著。

言苧起身朝外走去,今晚月色很好,孝太郎的院子一片漆黑。

言苧帶了把短刀摸著夜色潛進了孝太郎的院子。

從封哲那收到消息,上月蘇聯的一批飛行顧問自踏入上海後就像消失了一般,是生是死,蘇方和我黨都無從得知。

國民黨雖態度上與中共一致對日,但想要吞並中國的心從未停歇。這也讓其在與中共聯手對日的戰爭中搖擺不前。

蘇聯顧問失蹤一事不得不讓中共將註意放在日軍身上,而目前日軍在上海的駐軍,最高軍銜的莫過於木村孝太郎。

言苧立於墻側,院內傳來了腳步聲,那人的腳步極輕,呼吸平穩。言苧隱藏身形,很快那人便邁出了院子。

月翎!言苧看見那人身上披著的戲服,腦中頓時蹦出一個人名。

言苧對月翎的印象並不深,除了在她第一次被羅生帶進老宅在孝太郎面前唱的一出戲外,就是那日老宅辦喜事了。

月翎並沒有發覺言苧,她步子雖輕,但卻宛若沒了生氣。

月翎走遠後,言苧才進了院子。

孝太郎的房前站著兩個日本兵,是近來才安排的,孝太郎似乎在謀劃著什麽。

蟬不能暴露,若蘇聯來華顧問失蹤一事確是日軍所為,那麽孝太郎等的或許就是這一刻。

不論是蟬還是藏在日方中的烏梢,一旦有所行動,便無異於承認自己的身份。

言苧沒有多待,她轉身出了院子。

言苧的步伐極快,在黑夜裏也並沒有什麽阻礙。

走過正院的時候,言苧就趕上了月翎的步子。

言苧看著倒在門口睡過去的日本兵以及月翎邁出大門走遠的背影不經蹙了蹙眉。

言苧擡頭看了一眼,現在已是淩晨三點多,再有兩個多小時上海的天差不多就該亮了。

言苧咬了咬牙,還是邁步跟上了月翎。

月翎順著上海的街道一路走去,看著緊閉的店門,月翎的眼眶濕潤,她的耳邊似乎響起了那陣陣熱鬧的叫賣聲,孩童的嬉笑追趕聲,還有身後師哥師弟的吵鬧聲。

“每回出來就屬你吃得最多,師父給的錢近半都要被你吃了去,再吃,再吃就真變豬了,到時候若是穿不上家夥,我看你咋向師父交代!”

“唔……師哥,疼疼,別擰我耳朵了!我才不會變成豬呢!我還要成角兒,角兒!我要跟師姐一樣。”

“就你?還角兒,月翎你說,他若是再吃下去,是會成角兒還是成豬崽兒?”

“師哥!你就會潑我冷水,看招!略~”

“小兔崽子你別跑!你給我站住!”

“傻子才不跑呢!師姐咱們快走哈哈哈……”

“……”

月翎的視線漸漸模糊,她蹲在了地上,低聲哭喊著,“小棋子,小棋子,師姐對不起你,是師姐害死你的,是師姐……”

言苧立在月翎身後的不遠處,羅生那畜生開槍殺死一個才十歲的孩子一事她也知道,那正是月翎戲班裏最小的一個。

言苧雙眼發酸,她靠在墻角,雙拳緊攥,久久的望著夜空。

這世道,可怕的從來不是鬼子,而是那些毫無猶豫將槍口指向自己同胞的畜生。

月翎似是喊累了,她緩緩從地上站起,朝著熟悉的那條巷子邁去,那是她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地方,是她的家。

那裏有師父,有師哥師姐,有班主,有曾經她一切的記憶。

月翎停在了一間大院門口,她沒再走進去。

巷口的風灌得月翎發抖,她跪在門前,對著空無一人的院子重重磕了三個頭。

“師父,月翎不孝,月翎沒法給師父盡孝了。師哥師姐,月翎不義,月翎對不起你們。”月翎起身離開。

夜風撲面,吹幹了月翎面頰上的淚,留下了兩道淚痕。

湖水是冰冷的,湖面倒映著月亮,雜草在風中亂舞,蜉蝣點水,蕩起陣陣漣漪。

月翎擡頭最後看向那輪彎月,那裏似乎映上了小棋子的臉。

湖水沒入了月翎的雙腿,腰身,胸前。

一個聲音撲通入水,言苧拉住還在往前邁步的月翎,“你瘋了嗎?”

月翎怔然,她呆看著言苧,隨即猛地推開言苧。

言苧一咬牙,拽著月翎就往岸上回。

月翎本就虛得很,哪扛得住言苧的再三拉拽。

直到上了岸,言苧還不敢松手,唯恐月翎一個轉身又要投湖。

“我不要你救,你讓我死,讓我死……”月翎抽泣的蜷抱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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