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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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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無痕已經連續幾夜無法入眠了。

冬至這天,無痕裹著厚大的冬襖,走在街上。

雪飄在無痕的頭頂,染白了她的發。

無痕擡頭看了一眼紛揚的雪,裹緊冬襖朝一個熟悉的舊巷拐去。

一輛單車搖搖晃晃的撞向了無痕,單車上的人吃疼的摔在地上,起身看向無痕時慌了慌神。

無痕的褲腿擦破,寒風灌入,生冷。

騎單車的男人開始叫嚷,無痕聽到了。巷裏的人紛紛看了過來,人們的目光是冰冷的,比灌入褲腿的寒風還冷。

人們開始朝無痕的身上丟爛菜,丟雞蛋。

一個年老的男人從人群中匆匆趕了過來,出聲呵至住了憤怒的人群。

無痕眼中的淚瞬間緒滿,模糊了視線,滾落。

寒風吹過,生疼。

無痕撲跪在男人身前,口裏叫著,“師父。”

男人年邁的身子劇烈顫抖,他揚起的手吃力的落在了無痕的頭頂,稍縱即逝的溫暖過後便是男人厲聲的呵斥,“我沒有你這個徒弟!”

無痕被男人推開,跌在了地上,手掌被沙礫劃破,滲血。

“當年我若是知道會有今天!”男人拄著拐杖的手用力的朝地面垂去,“我寧願打死你也不會將你賣出去!滾,你給我滾,呸。”

男人朝無痕淬了一口,口裏罵著漢奸,鬼子,不得好死。

眾人都在罵,都在怒目相對。

卻沒有一個人為無痕說一句公道話。

她沒得選,自始至終都沒得選。

父親拋下自己和母親選擇與外面養的女人走的那一刻,她沒得選。

母親再也熬不住將自己送到戲班的那一刻,她沒得選。

戲班解散,師父將她賣給張賢保的那一刻,她沒得選。

所有的所有,但凡她能選,一切都不會是這樣。

不會是這樣……

就像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無痕離開了。

那天,雪在飄,無痕換上了已是許久未穿過的戲服,在那井口邊一遍又一遍唱著戲。

無痕最終在真武的註視下跳進了那口枯井。

真武的呼喊在那口枯井中久久回蕩,卻再沒回應。

那天的一切,如夢如幻,是真武見過的,最真實,最耀眼的無痕。

卻也是最後的無痕。

無痕,無痕,無恨。

妘元問,無痕,你真能做到無恨嗎?若是無恨,又為何會疼?會悲戚?會選擇以這樣的方式離開?

你該活著,好好的活著,比任何人都耀眼而自信的活著啊!

你該不再活在過去的陰霾裏,你該大聲的告訴那些人,一切,都不是你的錯!

不是你的錯……

無痕的屍體消失得無影無蹤,所謂的葬禮也只有妘元幾人。

老宅裏開始變得人心惶惶。

有人說,無痕是被那鬼戲子上了身,最後也是被鬼戲子害死的。

有人說,無痕死不足惜,死得好。一個靠唱戲取樂日本人下賤戲子,死了才好。

有人說,這一切都是真武的臆想,無痕是被他害死的,屍體也肯定是被他藏起來了。日本人都該死。

有人談起了真武邀無痕出去的事。

人們眾說紛紜,沒人知道究竟真相如何。

無痕屍體失蹤一案實在詭異,羅生在孝太郎的授意下涉入調查。

最終翻出了一莊陳年舊事。

這賣老宅的老頭,原是那鬼戲子的老爹!

老宅的舊主跑了後,老頭就將宅子買了下來,終年只有老頭爺孫倆。

老頭的孫女是個左臉留疤的姑娘,不大,比妘元要小些,說起話來結結巴巴的,很不討喜。

羅生斷定這鬼戲子的把戲是老頭故意傳播的,說老頭居心叵測,說那什麽半夜的戲聲都是他在裝神弄鬼,還說消失的無痕屍體跟他有關。

羅生把自己的推理呈給了孝太郎,說得繪聲繪色。

老頭無力反駁最終被孝太郎處死。

妘元記得,老頭死的那天,那個結巴女孩是如何的痛徹心扉。

結巴女孩抱著還剩一口氣的老頭,不斷重覆著三個字。

老頭伸手摸上女孩的臉,慈祥的臉上沒有絲毫責怪的意思。

老頭說,活下去,離開這,活下去,走……

不要再有怨,不要再有恨,好好活著,活到鬼子滾出中國的那天……

孝太郎讓人將女孩拖開,真武帶著日本兵在老頭的房間搜著無痕的屍體。

卻什麽都沒有。

妘元將女孩送出了老宅,替她尋了一個去處。

無痕的屍體依舊沒能找到,真武讓人在井內掘地三尺也沒有任何蹤跡。

奇怪的是,老宅內再沒半夜傳出那鬼戲子的聲音。

原本對羅生的推理半信半疑的人漸漸也相信這一切都是老頭在裝神弄鬼。

那日後,孝太郎將井口重新用石塊堵了起來。

在沒人註意的深夜,一塊石頭從井壁墜下,露出一個半人大的洞,洞內放著一條麻繩。

洞口通向哪裏,沒人知曉。因為這口井,再也不會打開。

沐雨漸漸有了活氣兒,似乎是在無痕死後,但仍是不笑的。

日軍駐上海機構的監獄裏,真武著一身軍裝,手中握著一把武士刀,武士刀的刀刃帶血,真武握著擦布將血跡抹幹凈,恢覆程亮的刀刃。

地上倒著一具屍體,是那年輕張狂女人的。

女人死不瞑目,眼珠子對著縮在墻角裏的一男一女。

真武放下擦布,握起武士刀朝角落走去。

日本兵將男女分開,架住男人的雙臂。

武士刀落在了男人的臉上,削去一片肉,滲出鮮血,惡心而駭人。

女人在尖聲嘶叫。

日本兵將帶血的擦布塞入了女人的嘴,止住了女人的叫聲。女人的雙眼瞥見擦布上的血,身子癱軟。

真武開口,將刀架在了男人的脖頸上,“你說,你究竟愛哪個?她?”真武轉頭示意男人地上的屍體,覆而對上女人,“還是她?”

男人不敢再看地上的屍體,□□濕了一片。

男人搖著頭,死活不願再開口說是誰,口中只有求饒的話。

真武厭煩的將刀劃向了男人的胸膛,刀尖直指心口。

“你說你愛她,你卻選擇讓她為你赴死。”真武看著地上的屍體冷笑,隨即將武士刀指向癱軟的女人,“你娶了她,你們孕有一子,你卻背叛了你的妻子,愛上了別人,你不忠。”

真武看著男人,“你誰都不愛,你只愛自己。既然如此,這一次,你便為自己死吧。”

淩厲的武士刀隨著真武的話落下。

日本兵松開了男人的屍體。

真武轉身,走近女人,取出了女人嘴裏的擦布,伸手抖了抖,擦著刀刃。

女人淚眼婆娑,開始絮絮叨叨的求饒。

真武問女人,“你現在開心了嗎?你恨的人死了,背叛你的人也死了。”

女人搖著頭,開始罵真武畜生,禽獸,殺人惡魔。

女人說,日本人,不得好死!

女人朝真武面門淬了一口唾沫。

日本兵架起步槍上前,刺刀直指女人。

真武止住了日本兵,伸手抹去臉上的唾沫星,留下一句“不知好歹”就將女人抹了脖。

真武站起,嫌臟的又拿了塊幹凈的擦布將雙手擦幹凈後離開了監獄。

蟬的消息似乎斷了,日軍再也沒截獲關於蟬的信息。

但一個代號烏梢的新人物橫空出現在中共與國民黨的名單上。

沒人知道烏梢是哪一方的線人,但起碼,不會是日方的,這一點也足以讓中方安心。

又一年冬去春來,萬物覆蘇,木村的老宅也添了門喜事。

但對於中國人來說,並不是什麽喜事。

孝太郎要娶一個戲子的消息傳遍了上海灘。那戲子正是羅生之前尋的戲班裏唱杜麗娘的角兒。

那人叫月翎。

孝太郎再婚那天,老宅內鑼鼓喧囂。

人們都說孝太郎是被鬼戲子上身了,老宅又要上演一出強綁戲子的娶親戲了。

妘元看著被日本人捆綁送到孝太郎面前的新娘子,只覺荒唐。

孝太郎掀開新娘子紅蓋頭的那一刻,妘元似乎在新娘子的臉上看到了無痕的影子。

霧氣模糊了視線,妘元知道,那不是無痕,只是一個和無痕一樣的戲子,這個戲子叫月翎。

而無痕,再也沒有了。

妘元抿唇飲下清酒。

真武坐在妘元身旁,他望著孝太郎,“父親也算是圓了自己年輕時的夢,這一次,再沒任何人會阻止了。”

妘元垂下眼瞼。

的確,孝太郎是圓了自己娶戲子的夢。

可那戲子的夢呢?她的夢卻從此破碎。

桌邊走來一端酒的女子,女子低垂著頭,將托盤上的酒水端到了妘元的桌前準備離開。

一只手擋住了女子的去路,真武看向女子,“你留下添酒。”

女子步子一頓,小心翼翼的轉身端起酒給真武添滿,對上妘元的酒壺還沒倒,妘元手中的酒杯就止住了。

妘元蓋住酒盞,起身朝真武告辭。這裏,她是真不想繼續待下去了。

妘元說完看也沒看端著酒壺的女子就離開了。

女子看向妘元的背影,很快回神立定。

女子接連給真武上了十多杯酒後真武才揮揮手讓人退下。

真武也離開了。

孝太郎對月翎是什麽樣的感情沒人知道,但孝太郎的年歲畢竟是擺在那的,月翎也只是才妘元那個年紀。

何止荒唐!

月翎在老宅的日子一天天過去,自新婚那夜後,月翎便再沒開嗓唱過戲。

話更是極少的。

妘元去見過幾回,的確是可以與自己以姐妹相稱的人,卻成了父親的妻,自己名義上的母親。

何其可笑。

月翎對妘元的態度也依舊不怎麽好,在她眼裏,妘元就是和孝太郎一樣的日本人,是女子又如何?依然是披上軍裝殺害中國人的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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