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關燈
第 16 章

老宅起了一場火,大火由月翎的房間蔓延,她是有意讓自己淹沒在這場大火中的。

大火過後,月翎的嗓子嗆入濃煙徹底無法開口說話了。

孝太郎請了好些大夫來治,得到的結果都差不多——

月翎這輩子,恐怕再難發聲。

孝太郎怒極,甚至將怒火燒到了羅生身上,但月翎這條命總歸是保住了。

老宅不能再死人了。

還是個戲子。

大火才起,鬼戲子的傳言就又在上海灘的大街小巷傳開了,久久沒能消停。

孝太郎本就因著娶了中國戲子這荒唐事受到了日軍高官的責難,這隨之而來的謠傳更讓他煩躁。

孝太郎對月翎的註意漸漸淡了。

似乎是從大火之後。

妘元總會在月翎身上看到無痕的影子,每次想到無痕就愧責得很。

無痕走後,妘元總會問起張賢保。

妘元說,賢保,當年我們是不是不該去日本?

妘元說,我們不去日本,就不會想要投靠木村,就不會讓無痕也跟著我們背井離鄉。

妘元說,無痕不背井離鄉,也就不會走到這一步。

妘元說,賢保,無痕是被我們害死的,我們害死的啊!

妘元說,賢保,那天我要是早點回來,要是早些察覺到無痕的不對,早些……

無痕就不會死,不會死了。

都怪我。

妘元說,賢保,我時常想起無痕,時常在月翎的身上看到無痕的影子,我總覺得無痕沒死。

妘元說,無痕沒死,一定沒死,她的屍體都沒找到。我不信,不信她死了。

妘元說,賢保,你說,月翎會是無痕嗎?

“喲,小祖宗這可不敢亂說。”張賢保一個激靈,忙截住了妘元的話頭,“無痕是個男人,這月翎,是個女人啊!小元,你莫不是糊塗了。”

糊塗?糊塗嗎?

哈哈,糊塗的是你,是你啊賢保。

妘元搖搖頭沒再說什麽。她早便知道了無痕是女子的身份。

那是在離開上海前往日本的時候,那是張賢保才將無痕從她師父手裏買回來的時候,那是她因為好奇爬上無痕窗偷瞧的時候。

但是妘元誰都沒說,誰都沒說。

無痕也並不知道。

妘元得空的時候依舊會去月翎那,有時候兩個人只是靜坐沈默,但這樣的時光也是極好的。

妘元似乎總能在月翎這找到片刻的寧靜。

中秋這天,妘元早早的回了宅。

中日兩國關系愈發緊張了,有好幾次妘元在路上都能遇見來刺殺自己的人。

妘元沒對他們下殺手,她知道,他們只是與自己立場不同中國人。

他們所求只是為國清賊。

而自己,也恰好只是那“賊”中一員。

駐上海的日軍還是沒能找到蟬的蹤跡,卻似乎也並不是絲毫無獲的。

但目前令日軍頭疼的,不是蟬,而是立場不明的烏梢。

日軍在華的好幾次任務都莫名其妙的失利,日方有理由相信己方羽翼下出了中方的間諜。

沐雨還是那樣,情緒依舊沒什麽起伏。

好幾次妘元帶沐雨上街時都會刻意避開去照相館的那條路,但沐雨逢見賣嬰兒鞋襪的店時還是很觸動。

妘元擔心沐雨再想不開,出個什麽好歹,不在老宅的時候千萬叮囑張賢保看住沐雨,別讓她做傻事。

妘元也不常帶沐雨出宅了,畢竟不安生。

妘元回來的時候,沐雨坐在院子裏,張賢保坐她旁邊。

見妘元回來,兩人起身迎了上去。

張賢保問,“今兒這麽早就回來了,是出了什麽事嗎?”

沐雨也顯得有些擔心,看向妘元。這個時間點對他們而言,妘元的確是回來的太早了。

最近上海愈發不安生,他們是知道的。

光是妘元遇刺受傷都是幾次,還是沐雨包紮的。

“不是。”妘元搖了搖頭,拉上沐雨朝廚房去,“今個兒不是中秋嘛,我想著早些回來,過去在日本過中秋,都是沒有中秋味的,回了國,今年可不要再吃什麽壽司了。”

張賢保跟在兩人身後,聞言松了口氣,嘴角也噙上了笑。

妘元回頭看了沐雨一眼,“走,我帶你們做月餅去。多做些,等下次見著櫛風,給他也嘗嘗。那個時候在日本,每回中秋,就他總說要是現在在中國該多好。”

“每次都說個沒完。”妘元彎了彎唇角。

沐雨似是想起了往事,眸子波動,也帶上了些過節的笑意。

沐雨說,“還說哥哥呢,每年你也沒少說來著。”

妘元笑而不語。

張賢保接道,“沒錯沒錯。”

三人從廚房要了做月餅的食材,妘元拉著沐雨又朝另一個院子去。

註意到是去孝太郎院子的方向,沐雨的眸子沈了沈,自櫛風之事後,除非必要,沐雨就再沒和日本人打過交道。

在沐雨看來,老宅裏只有妘元和張賢保是好的,之前還有無痕。

現在也沒了。

她就只剩下妘元和張賢保了,哥哥也走了。

至今沒有消息。

張賢保抱著食材,目光猶豫的看向妘元,不知該不該開口。

就在即將踏進院子的那刻,沐雨停下了步子。

妘元轉身,目光頓了頓,拍拍沐雨的肩,對沐雨和張賢保道,“你們就在這等我吧,我去去就回。”

妘元說完就跨步跑開了。

沐雨和張賢保對視一眼,沈默不語。

沒過多久,妘元就出來了,身後拉著一人,是月翎。

沐雨的視線對上月翎的那刻柔了下來。

月翎也是個可憐人,本該是好好的年紀就……

沐雨同情月翎的經歷,對她自然沒有不喜的。

妘元松開手,臉頰因跑步而有些微紅,她轉身看向月翎。

月翎卻是比妘元好上不止一點。

熟絡之後,妘元對月翎也沒了那麽多客套。

妘元挑眉打趣道,“體力不錯嘛,我拉著你跑這麽久都沒帶喘的。”

月翎表情微不可見的頓了頓。

知道月翎說不了話了,張賢保開口替月翎道,“小元你哪是跟人家練家子比的?人月翎妹子是打小戲班出身的,那下的功夫,可不是一般人難抗得。”

妘元聞言想了想覺得張賢保說了也在理,索性受教的點了點頭。

四人朝著妘元的院子再次出發。

在三人沒註意的地方,身後的月翎卻好似松了一口氣的表情。

妘元頓步回頭問月翎,“月翎,你會做月餅嗎?”

月翎下意識的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會。

要妘元叫這個和自己年歲一般的月翎“母親”,妘元是叫不出口的,月翎自然也是不會想聽到這麽個稱呼的。

平日裏有真武叫已經讓她無地自容了,但也好在月翎並不怎麽和真武見面。

妘元真不知道要說真武禮儀到位呢還是故意膈應人。總之換她是叫不出口的。

索性平日沒人的時候她們多是直呼其名的。

月翎不能說話,自然是直呼不了妘元名字的。

平日的交流也都僅限於點頭搖頭之間。

妘元曾向月翎提過要不要試著學習手語,她可以幫她請老師。孝太郎不會反對的。

但月翎拒絕了她的好意。

妘元也只好就此罷休。

沐雨接道,“我還以為月翎你會呢,畢竟你自小在中國,不像我們……”沐雨話到一半看向妘元,“不對啊小元,我們這都不會做月餅的,抱一堆食材回去也沒用啊。”

“誰說我不會啊。”妘元抿唇笑了笑。

話落,三道驚訝的視線紛紛朝妘元而來。

妘元無奈的解釋道,“沒去日本前,哦不,是沒來上海前,榮壽娘親和勝忠每逢中秋都會做些月餅的。”

“後來我大了些,能走能跑了,勝忠就帶著我一起做。”妘元似悵惘的擡頭望了一眼天邊那輪紅日。

已經開始日落了呢。

三人聞言這才了然的點了點頭。

妘元又看向月翎道,“不過月翎你不會做月餅,我倒是沒料到的,我還以為中國人都會的呢。”妘元嘴角噙笑。

月翎無話可說,只能保持沈默。

沐雨道,“所謂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嘛,月翎是角兒,這麽厲害自然少不得日日勤家練習的嘛,哪會有時間學做月餅的。”

沐雨說完回過神,打量了月翎一眼,見她表情沒什麽變化才松了一口氣。

妘元和張賢保自然也註視著月翎的反應,但無奈月翎並未面露悲傷。

張賢保沒在意,接上沐雨的話,“是嘛。再說了小元,誰說中國人都會做月餅的,你瞧我,瞧沐雨,我倆就不會不是?”

妘元扶額搖了搖頭,對張賢保的話不可置否。

但月翎剛才沒任何波瀾的反應卻引起了妘元的註意,要說只能是妘元心細。

妘元心覺奇怪,但也沒問出口。

也許月翎是不想讓沐雨為難呢?

也許月翎已經看開了呢?

也許不能再唱戲了對月翎來說,或許是件好事呢?

起碼她還在老宅的一日。

妘元收回思緒。

一行四人將食材備好,凈手後開始揉面,放糖,混水,加餡……

月餅下鍋,妘元招呼三人凈手靜候。

水缸旁,妘元舀水,將自己的手洗幹凈後才對著一一站立排隊的三人手掌背倒水。

月翎站在張賢保和沐雨身後,等兩人凈手後才走了過去。

妘元對上月翎的視線,嘴角彎了彎,舀了一瓢水。

月翎伸出雙手,黏稠的面粉漸漸被水帶去,留下白皙的手。

妘元定定看著月翎的手,月翎的手指纖細,許是常年練家夥的緣故,看上去很有力。

月翎轉動著手掌搓開指縫的面粉。

妘元手中的水瓢猛然一頓,月翎擡頭朝妘元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