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十一

關燈
從王昊楠記事開始,他就一直住在這個小胡同裏。

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階層,每□□九晚五,日子過得平淡。他也和小胡同其他的小孩子一起上學,放學,一起玩耍。

在他的認知中,世界仿佛就是那一條長長的小胡同。

胡同裏時常歡聲笑語。很多大人和孩子聚在胡同裏,大人們愉快地交談,孩子們在胡同裏追逐玩鬧。到了飯點,大人們一個個站在街門口呼喊著自己孩子的名字。

經常跟在王昊楠身後的是被稱為“蠢子”的一個小男孩兒。他長得白白凈凈,瘦瘦小小,就喜歡跟著王昊楠爬高上低。

隔著幾家門戶,有一家門口經常坐著一個小姑娘,擡頭望著天,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麽,王昊楠每天經過都能看到她。

有一次,他們幾個男孩子,在一起玩捉迷藏,他無意中瞥見角落裏躲著的那個小女孩。

那時候的男孩子都淘氣,見著一個孤零零的小姑娘躲在那,拿起小石子就朝她扔了過去。

小姑娘也不說話,不喊不叫,就站在那裏捂著臉。

王昊楠站在人群外,看著那個無助的身影。

他一把推開那些男孩,沖過去,護住了那個小姑娘。

那時候的王昊楠,是小夥伴裏最胖最高的,誰都不敢惹他。

“大楠,她是個沒娘養的孩子,喝狼奶長大的,小心她咬你!”

王昊楠用大石頭嚇跑了那些男孩兒,邊扔邊罵:“你們才像沒娘養的呢,嘴巴那麽臭!”

小姑娘將頭擡了起來,亮晶晶的丹鳳眼泛著淚花,王昊楠剛要和她說話,她卻迅速的跑開了。

站在旁邊的蠢子說:“大楠,她好像真的沒有娘。”

後來王昊楠才知道,她家裏只有她和她患病的爸爸。

有一次,王昊楠正坐在院子裏寫作業,突然從他家院子墻外刮進來一只風箏。

他拿起風箏就跑出去了,那個小女孩就站在不遠處。

王昊楠看了看手裏的風箏,又看了看她。跑上前去,將風箏還給了她。

“喏,你的風箏。”

小姑娘怯怯地拿過風箏,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她的聲音軟軟的,柔柔的,特別好聽。

王昊楠不知怎麽的,小臉一紅,撓了撓頭,說:“不客氣。”

“我叫王昊楠,你呢?”

小姑娘看著她,半天不說話。良久,她終於開口:“我叫宋盼盼。”

從那開始,他們每天都在一起玩,形影不離。

王昊楠從小就調皮搗蛋,總和別的男孩子打架,每次弄得滿臉灰塵和泥土回家。

宋盼盼每次都替他把臉擦幹凈,小傷口用創口貼貼好。

兩個人就這樣一直到上小學,他們都是最要好的朋友。

七歲那年,他背上書包上一年級。

傍晚回家時,他們家裏,來了一個陌生人。

是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矮矮的,胖胖的,是個光頭。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說話聲音很亮。

王昊楠坐在對面好奇地的看著他,那個男人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笑瞇瞇地跟他說:“走,舅帶你出去玩。”

男孩子玩性大,一聽到要出去玩,他立馬跳下來,跟著他就走。

那個男人帶他來到了一處茶樓。

茶樓裏零零散散的坐著客人,中間有個小臺子,上邊兒有兩個人,說著話。

“知道那是什麽嗎?”

他搖搖頭。

“那叫做相聲。”

他看了眼男人,又看了看臺上,盯著臺上的兩個人。

心裏想,原來,穿著大褂兒,站在臺上,說著笑話,那個就是相聲。

其中一個人拿起了兩個看著像竹板兒的東西,雙手一動,打出特別清脆響亮的聲音。

“那個叫快板兒。”男人笑著解釋道。

後來那個男人走了,聽說去了北京。

但是,那兩個字始終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相聲。

之後的每一天,他都會領著宋盼盼一起到那個茶樓,躲在窗戶底下聽一會兒相聲。

這個同仁堂啊!

同仁堂開的本是老藥鋪,先生哪好比甩手自在王。

藥王爺就在當中坐,十大名醫列兩旁。

先拜這藥王後拜你,你是藥王爺的大徒弟。

哎,藥王爺,本姓孫,提龍跨虎,手撚著針。

內科的先生孫思邈,外科的先生華佗高。

孫思邈,華佗高,三十二歲保唐朝哇。

正宮的國母得了病,我這走線號脈治好了。

一針治好娘娘病,兩針紮好龍一條!

聽多了,他也就會跟著說了。

而他每次的觀眾,都是宋盼盼。

“我以後也想說相聲!”胖乎乎的小男孩,攥著拳頭,大聲的說。

“好呀!你說相聲,我聽相聲。”宋盼盼眨著眼睛,笑嘻嘻地拍手道。

他們坐在小胡同西墻角的石頭上,擡頭望著天,互相訴說著自己心裏的奇思妙想。

王昊楠以為,永遠都會有一個宋盼盼在旁邊一直聽他說相聲。

王昊楠十歲那年,他早上起床吃過飯後,像往常一樣去叫宋盼盼一起上學。

可他看到一個穿著華麗的漂亮女人走進了宋盼盼的家。

他站在原地楞了一下,慢悠悠地走到宋盼盼的家門口。

那個女人在和宋盼盼的爸爸爭吵,她爸爸很激動,不停地咳嗽。

“宋國文,就你這個樣子怎麽照顧她?!今天我必須帶她走!”那個女人高昂著頭,提高了聲音。

王昊楠往裏一瞥,窗口露出一個小臉兒。

她怯懦地看著院子裏爭吵的兩個人,猛然看見了現在門口的王昊楠,她癟了癟嘴,眼神無助地看著他。

那個眼神,令他挪不動步子。

之後,那個漂亮女人把院門關了起來。

那張無助的臉漸漸消失。

王昊楠站在原地,心頭狠狠揪了一下。

這天傍晚,王昊楠放學回家,宋盼盼在家門口蹲著。瞧見他回來,立馬站了起來。

兩個人又坐在了西墻的大石頭上。

這時已是繁星滿天。

“大楠哥哥,我媽要把我接走了。”宋盼盼把臉埋在手臂裏。

王昊楠梗了梗脖子,“嗯”了一聲。

“我以後,不能再和你一起去茶樓聽相聲了。”

王昊楠笑了笑:“沒關系,等我以後在電視上說相聲,這樣你就能看到了我了。”

宋盼盼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鏡子,抹了抹眼淚:“以後我不在,你跟人打架了,臉上還是有泥土和灰塵的話,就照照鏡子,把它們擦掉。這樣在別人面前,你永遠都是幹幹凈凈整整齊齊的。”

王昊楠接過鏡子,握在手裏,低聲說:“若我以後成角兒了,你會回來嗎?”

宋盼盼皺著眉頭,一臉嚴肅,鄭重地點點頭:“一定會!”

第二天,那個女人拉著宋盼盼,離開了六巷小胡同。

街坊都出來看熱鬧,邊看邊議論。

“聽說盼兒她媽可有錢了!”

“盼兒以後肯定有好前途!”

“也苦了這女娃八歲才見著她媽。”

“她媽也是夠狠的!直接把孩子搶過來!”

“老宋以後可咋辦呀?”

“人家給老宋一大筆錢治病呢!”

“唉,也不知道是該可憐這姑娘還是該羨慕她有這麽有錢的媽。”

王昊楠一直跟著她們到胡同口,那個女人的車子停在那裏。

宋盼盼三步一回頭地望著小胡同。

四目相對,卻都無能為力。

六巷小胡同從此再也沒有那個女孩的身影,王昊楠每天自己一個人上學放學,經過她的家門口時,他都會走得慢一些,可是她家門總是緊閉著的。

後來她爸爸也搬走了,沒人知道去了哪。

王昊楠初二這一年,他無心學習,每天在學校消磨著時光。

父母為此沒少發愁,也打罵過他。

他總是梗著脖子大聲的說:“我去說相聲掙錢!”

反覆了多少次,父母也說不動了。

那天放學,他又在家裏見到了那個男人。

男人笑瞇瞇地說:“你喜歡說相聲嗎?”

王昊楠悶悶的點點頭。

“那你跟著我學吧。”

王昊楠楞住了,那是他的夢想。

後來他們舉家搬到了北京,王昊楠成了王九龍,跟著師父學相聲。

從此六巷小胡同就像一個塵封的記憶,他偶爾回想起,也覺得隔了那麽遠,一切仿佛像是前世的經歷。

或許是因為他變了許多吧。

那年的六巷,再也回不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