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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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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蕭喚月再次從同樣的噩夢中驚醒時,窗外的落葉正簌簌敲打著青瓦。

她盯著帳頂雲紋,急促的呼吸漸漸平歇下來,冷汗順著脊梁滑進被褥。

自她踏上仙途之後,已經很少再做夢了。可不知為何,近日又開始噩夢纏身,夢中的主角竟然是白曜。

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就怪了,平日裏她從不記掛白曜,偶爾想起這個人,也只是柳枝拂過水面晃起波紋——這般轉瞬即逝的程度。

夢裏的白曜永遠站在血霧裏,左胸的窟窿汩汩湧出黑氣,那些霧氣像觸手般纏上她的腳踝,要將她拉入不見天日的深淵。

即便已從夢中醒來,潮濕粘膩的觸感似乎仍然停留在皮膚上,難以忽視。

蕭喚月起身下床,頭重腳輕的不適感差點令她一頭栽倒。

"月兒又沒睡好?"雲婉端著杏仁酪進來時,正巧目睹了這一幕,急匆匆放下盤子,就要去扶她。

銅盆裏的熱水蒸騰起白霧,蕭喚月迷茫了片刻,在摻著食物香味的熱氣中清醒了幾分。

盯著母親鬢角新生的白發,她忽感心酸,脫口而出:“娘!”此刻好像才終於徹底從夢中的深淵掙脫出來,一腳踩在了實地上。

“欸,怎麽了?”

“......沒事,叫著玩兒。”蕭喚月笑嘻嘻地抱住了雲婉,腦袋在她肩膀上蹭來蹭去。

還是報喜不報憂的好,有些事情告訴父母,只會讓他們徒增憂慮。

在家裏住的這幾天裏,爹娘幾乎對她百依百順,連早飯都直接送到房間裏來,簡直當她是不能自理的小孩子。當她提出要幫忙做點事,通常都會遭到夫婦倆的一致反駁。

可雲婉和蕭吟山心裏是明白的,女兒是有大能耐的人,而他們呢,已經這麽老了,又是普通人,能幫到女兒的地方實在不多,只能在這些細枝末節上較真,好像這樣就能生出一種錯覺來——女兒依然在他們的羽翼庇護之下。

母女倆依偎著說了好一會兒體己話,雲婉才離開房間,留蕭喚月自己在房內洗漱梳妝。

在鏡前梳頭時,銅鏡邊緣漫出微不可察的冰紋。寒氣貼著後頸游走,蕭喚月哆嗦了一下,擡起頭來,目光正對上鏡子裏自己的眼睛。

一種奇怪的感覺湧上心頭,她一眨不眨地看著鏡中的自己,居然覺得有點陌生。

她將手指緩緩貼在冰冷的鏡面上,描摹起自己的輪廓。鏡中人做出與她一樣的動作,指尖相接。

然而在她將要收回手指的時候,鏡面泛起漣漪,像被風攪亂了的池水。

鏡中那張秀麗的臉出現了一瞬間的扭曲,臉頰輪廓變得更銳利,潑墨似的長發垂在兩側。

蕭喚月一楞,她好像,梳了頭的吧?

這詭異的一幕讓她呼吸都停滯住,鏡子裏的人不是自己,堪稱恐怖片走進現實。

不過現在蕭喚月也不是一般人了,正兒八經的修行人士,跟鬼怪碰一碰還不知道誰輸誰贏。她大著膽子擡起頭,觀察鏡中人的樣子。

......忽然覺得裏面那張臉越看越眼熟。

性轉版的她自己?

雖然披頭散發的像個女鬼,但五官與她十分相似,只是要硬朗一些......可不就是白曜麽?

可惜這面銅鏡做工不是太精湛,又或許是光線原因,鏡中景象不是很清晰,五官細節有些模糊。

她正要湊近仔細勘察的時候,鏡中的臉再次扭曲,又變回她原本的模樣了。少女疑惑的神情映在鏡中,那披頭散發的幽怨鬼仿佛從未出現過。

怪事,怪事。撞邪了麽?

蕭喚月掏出羅盤,在房間裏四處走動,像探測器一樣搜查來搜查去,每個角落都不放過,然而指針始終沒動,這代表房間內並無鬼氣。

她開始懷疑自己,莫不是被噩夢影響,青天白日的產生了幻覺。

思量了一番,她決定在房間裏貼上幾張符,鎮一鎮那不知是否存在的鏡中鬼。

此時蕭府門口來了馬車,車夫客客氣氣地朝雲婉表明來意,說來接蕭小姐。雲婉認得這輛馬車,轎簾上繡著青面獸紋,據說是欽天監的圖騰。

雲婉見怪不怪,將蕭喚月從府中叫出來,臨行前悄悄同她耳語:“你是去見花監正,還是那個言隱?”

她打著哈哈敷衍過去:“都見。”

言隱和路承蕊都住在欽天監安排的地方,並不與蕭喚月同住。期間這兩人可以動用欽天監名下的馬車,以便出行。

蕭喚月心知,這馬車多半是被言隱派來接她的。

師姐雖待在十燕城,卻並沒有閑著,天天同欽天監那幫老頭一起研究星象。只有言隱無所事事,閑得沒趣,自然要來找她玩耍。

上了馬車,蕭喚月沒忘記叮囑雲婉:“娘,我的房間你們暫時不要進去。”

鏡中鬼的事,正好找言隱商量商量。

市集喧囂裹著桂花糖的甜膩湧進馬車,吵吵嚷嚷的叫賣聲摻雜著小孩們的笑鬧。

蕭喚月心裏一動,叫停了馬車。

她掀開簾子,想要下去買點吃的。熱乎乎的桂花糖,光是想想口感,就令人食指大動。

掀簾的手突然頓住,她看到小鋪前三個地痞正圍著賣絹花的少女調笑。少女臉上露出明顯不樂意的神色,但又不敢得罪了他們,勉強賠笑道:“各位好漢,我也只是做小本生意,實在交不起太多那個,那個......保護費。”

地痞甲:“你今天給一點,明天給一點,久而久之,不就湊夠了麽。先看看今天賺了幾文錢?我只收七成,不全拿,如何?”

周圍的小商販眼神不停往這邊瞅,步子卻邁不開,嘴裏吆喝也沒停。這幾個地痞要錢說少不少,說多卻也不多,一天只收一家的保護費,收了那姑娘的,就不會來收他們的了。

不過地痞們今日討要的數額比平常都要大,顯然是存了壞心,料定年紀小的更好欺負。

蕭喚月皺了皺眉,有些看不下去。她指尖聚起劍氣,對準三人後腦勺,一人給了一下。力道拿捏得很好,讓他們不至於昏死過去,但痛感很足。

地痞甲慘叫起來:“哎喲,哪個狗日的,拿石頭砸我!”

蕭喚月挽起袖子跳下馬車,一夫當關的氣勢唬得那地痞往後退了一步。“我!”

她擋在小姑娘面前,指著那三人,“有手有腳的為什麽不自己找工作,實在不行去討飯吶,逮著老實人欺負算什麽本事,再讓我看見你們敲詐勒索,見一次打一次。”

地痞們不滿被她說教,然而還沒出言反擊,就被蕭喚月一人賞了個腦瓜崩。

地痞乙來了火氣,一拳打過去,被蕭喚月截住手腕,立馬“哎哎哎”地痛呼起來,“放手,放開我!”

地痞丙:“還是個練家子!”

他自認是三人之中最能打的,矮身一個掃堂腿過去,誓要蕭喚月出盡洋相。然而掃到一半,就被蕭喚月後撤躲開,順勢一腳踢在他肩頭,把他踢得仰天躺倒。

“你自己先動手的。”蕭喚月翻了個白眼,“你們三個,綁在一起都打不過我,別白費力氣了。”

地痞甲最識時務,看出她的確有本事,立馬扶起兩個兄弟,嘿嘿笑了兩聲,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竟是位武功高強的女俠。算我們有眼不識泰山,這就走,這就走了。”

蕭喚月認真地胡謅:“別想著等我走了再來,我在附近有很多小弟,都是我的眼線。他們呢,武功只比我差一點點,以後要是看見你們再做這種事,就會直接代我教訓你們。”

嘴上說著唬人的話,但蕭喚月心裏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她終究要離開十燕城的,到時這些地痞若卷土重來,她也沒有辦法。

還是直接報官最好,人間的事就應該用人間的方式來解決。

可這些小商販對於地痞們的敲詐勒索都見怪不怪,且都達成一種共識——官府不會管這種小事。

“好......好的,我們保證不再做壞事!”地痞甲似乎信了她的話,露出惶恐的模樣。

可下一句話又似乎是在試探蕭喚月:“您的小弟一般在哪裏活動呢?以後若見面,我好同他們打個招呼。”

“不必,他們都很低調。”蕭喚月擺擺手,“趕緊走......”

話音未落,一個玄色身影落在她面前,束袖武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我就是她小弟。”

蕭喚月只看了面前人一眼,立馬流暢地接過話:“不錯,這位是我的小弟之一,我說過,他很低調,一般不在人前露面,今天是例外。”

地痞丙吞了吞口水,拉扯著同伴的袖子:“走了,走了。”

別人沒看見,他可是看見了,剛才那男的是直接從幾層小樓那麽高的樹枝上倒懸著落下來的,像夜梟一樣靈活,還在半空中換了姿勢,穩穩著地。

這能是普通人麽!

三個地痞逃之夭夭,言隱沒再向他們投去過多眼神,轉頭對著蕭喚月道:“本來是圖新鮮才動用了這馬車,沒想到馬跑這麽慢,半天等不到你,我幹脆自己出來找。”

車夫試圖辯解:“言公子......此處禁止疾行。”

“哦。”言隱渾不在意,“不管了,反正我本人都已經在這裏,也用不著你接蕭喚月了,你自己先回去吧。”

車夫爽快聽令,駕起車走遠了。

周圍的商販路人,眼睛都有意無意地朝蕭喚月這邊瞟,似乎想上前攀談,卻又不敢。

那賣絹花的少女對著蕭喚月不住道謝,後者淡淡一笑,拉著言隱抽身離去,盡顯高人風範。

直至到了無人處,蕭喚月才松了口氣:“以後我還是低調點的好,站在人群裏壓力好大,剛才還聽到人堆裏有小孩兒偷偷叫我大姐大。”

“那不是很好。”

蕭喚月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

她一向秉持明哲保身的原則,但不知是不是跟著師兄師姐混了太久,也染上幾分英雄氣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以前她可不會這樣做,最多偷摸報個官。

“你眼下怎麽有青黑。”言隱忽然俯身盯著她看,“不應該啊,沒休息夠?”

蕭喚月想起鏡中鬼的事情,啊了一聲,被地痞甲乙丙一打岔,差點把正事給忘了。

“我剛想跟你說這件事呢,是這樣......”

她將這幾日做的噩夢都告知言隱,又詳細說了早上遇到的古怪事,憂慮道:“不能是我的幻覺吧,我精神挺正常的啊。”揉了揉腦袋,她不太確定地問,“是吧?”

言隱擰眉思索了片刻:“好像......確實有問題,啊,不是說你精神有問題,我是說這個事情有問題。”

“在這方面你比我專業,快幫我看看,是不是惹上臟東西了。”

言隱圍著她轉了一圈:“這情況,聽起來像是有鬼魂在騷擾你,不過我並沒有看見你周圍有靈體出沒啊。”

蕭喚月緊張道:“你再仔細看看呢。”

“真沒有。”

“......那怎麽辦,我今晚可不想再夢見白曜了。”

“說起來,跟白曜長得一樣的鬼魂入你夢,這件事想想也很奇怪啊,他人不是活得好好的麽。”言隱想不通。

蕭喚月嘖了一聲:“難道在我們不知情的時候,他悄悄死了?要不要寫封信過去探探情況。”

“先別。”言隱想出了一個還算靠譜的解決方案,“或許是因為跟活人相處太久,我對靈體的探知沒那麽敏銳了。等我回鬼界補充點陰氣,晚上再來找你?”

“好。”蕭喚月點頭,“你盡量早點來啊。”

“嗯,入夜就來,那正好是鬼魂開始活躍的時候。”

不再啰嗦,言隱的身影一閃,消失在巷道盡頭。

*

暮雲低垂時分,蕭喚月踩著青石板路上的桂花碎影在家門外徘徊。

心神不寧間,她沒留意到,不遠處的陰影裏,三個身影正晃來晃去。

正是白日裏市集上鬧事的地痞潑皮。

為首的地痞甲是個高大黑臉漢子,咧著黃牙笑,手裏掂量著塊棱角尖利的石頭。另外兩人擠在他身邊,身上混著酒氣的汗酸味。

白天時候他們在這小娘子手上吃了虧,在路邊郁郁不樂,喝了兩壺酒,互相吹皮,膽子又重新大起來,越發覺得白天是被蕭喚月給唬了。

她聲稱自己有眾多小弟,可他們哥仨在街坊混跡這麽久,從沒聽說過附近有什麽行俠仗義的大幫派。她身邊那個夜梟一樣神出鬼沒的小子,也沒展現出打架的真本事。在高樹上倒掛金鉤,好像演雜技的也能做到吧?

黑臉漢子斷定:“那姑娘,是個有點本事的練家子,但也僅此而已了。你們看,蹲守她這麽久,也沒見她的小弟們沖出來揍我們,可見她白天的話信不得,那玄色衣服的小子,只是在跟她打配合。”

剩下兩人連連點頭:“老大說得有理,就算小娘子身上有幾分功夫,我們三個身強力壯的漢子,還能吃了虧不成,摸黑偷襲,給她腦瓜上來那麽一下,她肯定反應不過來。”

黑臉漢子糾正:“什麽偷襲!那叫先手。”

三人蹲在墻後,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設,遲遲沒有走出去,最後還是黑臉漢子面色一凜,扭頭道:“走!”

然而他剛要邁出腳,忽見眼前景象變得朦朧不已,街道中的蒙蒙霧氣泛著青灰,本該聒噪的夏蟬全都噤了聲。

而且,那小娘子的身影竟已消失無蹤。

黑臉漢子疑心自己看花了眼,回頭卻見自己兩個兄弟戰戰兢兢抱作一團:“老......老大。”

他訓斥:“慌什麽!”

身前十丈外草葉窸窣,槐樹的影子若隱若現。

順著兩個兄弟的目光看過去,黑臉漢子才發現,樹下不知何時多了個人影,看身型像是男子,一頭長發卻不曾束起,隨風飄動,有種陰森怪異的美感。

地痞乙弱弱道:“老大,這地方邪門得緊......”

“怕個卵!說不定人家只是想晚上出來散心懶得紮頭發,我先,我先去......”他想說自己先去探探路,可聲音越來越小,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眼前的景象實在怪異,他不敢再逞能托大,咽了口口水,退回陰影之中。

霧氣在月光下變成黏稠的墨色,街景一片模糊,只有老槐樹的模樣重又變得清晰起來。

在三人都打起退堂鼓之時,槐樹葉子簌簌抖動,像是活過來了一般。

那樹明明是沒長腿的死物,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著他們的方向移動。無數枯枝化作骨節分明的手掌,掛著半腐的皮肉朝他們抓撓。

“鬼!有鬼啊!”

地痞們連滾帶爬時,枯枝殘葉掃過他們的後頸,留下血色指痕,驚得他們□□都濕透,顯出腥臊水漬。

這下他們徹底嚇破了膽,拼命尖叫著揮開那些枯枝,再不敢想什麽報仇的事,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離這個地方越遠越好!

蕭喚月倚在槐樹邊,一臉莫名地望著不遠處那三個狼狽逃竄的身影。

男人們的尖叫實在刺耳極了,她自然聽得出來,是白日裏那三個作亂的地痞,不知看見了什麽,嚇成這樣。

聲音越來越遠,看樣子不是沖她來的,大概是路過此地被狗攆了。蕭喚月記得,附近有條兇惡的大黃狗來著。

但是沒聽見狗叫啊......蕭喚月靈光一閃,心道這三人莫非是因為碰見了她才被嚇跑的?好像不是沒可能啊,她白天可是在他們仨面前露了一手,威懾力夠夠的。

又等了一刻鐘,她百無聊賴地數著葉子。

微風習習,她轉頭望向街口飄動的酒旗,隱約見玄衣一角閃過。心中一喜,她立刻招手道:“言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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