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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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真氣在經脈中游走亂撞,讓蕭喚月出了一身冷汗。前半夜無論如何也靜不下心,後半夜才漸入佳境,如同在一堆淩亂的線團中尋找線頭那般,緩緩引導運轉體內氣息。

然而幾個時辰過去,蕭喚月忽然丹田發熱,只覺得方才平息下來的真氣再度躁動起來,控制不住地在體內流竄,一股股強勁的靈力沖刷著經脈,好似有什麽東西要噴薄而出。

山雨欲來,天空轟隆一聲,炸了個響雷,閃電映照下她面色慘白眉頭緊皺,運功到了要緊關頭,半點不敢分神,否則後果難斷,重則便是走火入魔的下場。

樹枝上攀繞的毒蛇向蕭喚月靠近,尚未近身,就被她外溢的靈力所灼傷,蛇身一縮,摔下樹去。

天上驚雷一聲響過一聲,蕭喚月忽感不妙,這種熟悉的感覺她經歷過,功力忽而暴漲忽而回退,像是漲潮時晃動的波浪在沖擊堤壩。

衣袖翻飛,發絲飄舞,周身銀光乍現,這是被雷電鎖定的信號。

雷聲又響,蕭喚月猛地睜開眼,仰頭與天對視。

是境界將破,金丹二重劫至!

說不好是體內疊加的毒素起到了催化作用,還是她厚積薄發終於到達了某個臨界點,但總歸算是因禍得福,在這裏渡劫,比在鎮上要好多了,她可不想被人圍觀。

築基升金丹的時候她已經挨過十幾道劈了,現在只是金丹一重到二重的境界升階,陣勢比不上當初那會兒,充其量也就......劈個一兩道意思意思?

雷電挾裹著雨水降下,落點精準,把蕭喚月劈得嗷一聲滾下樹,頭發都豎起來,眼冒金星。

她被電了個透心涼,但沒忘了在下一道雷劈下來之前調整好姿勢,運氣屏息,在周圍做出屏障,抵禦攻勢。

幸好幸好,這雷劫威力不是太大,她判斷,自己可以挺過去。

半刻鐘內又挨了兩道雷,頭上的積雨雲才漸漸散去,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打在她臉上,發絲都被汗水浸濕,狼狽極了。

閃電脈絡般的雷擊痕遍布身體,從臉頰到手腕,都被雷電打下烙印。猩紅的紋路,灰白的眼珠,她的臉埋在樹影之間,莫名顯得妖異。

蕭喚月一點力氣也沒有了,靜靜保持著這個仰面躺倒的姿勢,擡起手腕,看到那些雷擊留下的紋路,嘆了口氣。

愈合是能愈合,但需要時間,不用太久,兩三天就夠。

現在這副模樣回到鎮上,會不會嚇到別人?幹脆等這身傷恢覆好了再回去吧。

眼睛......眼睛恢覆不了,這事還得想辦法。

渾身上下散架一般疼痛,她閉上眼睛,疲憊感伴隨著困意襲來,差點就這麽一頭睡過去。

突然身子一輕,有人把她抱了起來。

她嚇得立刻清醒了,手臂撐著那人胸膛隔開距離,睜開眼睛,看清了那人的臉,才又放松下來:

“你......怎麽過來的?”

言隱一邊走一邊道:“你房間裏沒有人,我轉了一圈,看到書櫃後面有條沒堵嚴實的地道,才意識到你可能被抓走了。我和路承蕊他們,分頭出來找你。”

“我身上沒有傳音符,聯系不上你們。”

“我知道。”

現在蕭喚月心情頗為覆雜,想跟他吐槽自己遇到的倒黴事,又想趕緊籌劃行動抓住那些妖怪。但貪多嚼不爛,既然已經與言隱匯合,這些事都可以慢慢商量,一起想法子。

身邊有同伴在,終究是安心不少。

她老老實實窩在言隱臂彎裏,沒有逞強說要自己走路。那樣只會拉慢行進速度,還不如安心享受一把傷患員專屬代步服務,反正對言隱來說抱個她又不費力。

蕭喚月轉換情緒,試圖整理思路:“我有事情要告訴你們,師兄師姐現在在哪裏?”

“往西去了。”言隱道,“方才我感知到這邊有雷劫降臨,就想過來看看情況,居然是你,特意跑出來渡劫的麽?”

“不是。”她指指自己的眼睛,想讓語氣盡可能輕松點兒,“你看,我也中邪了。”

頓了一下,言隱托著她腿彎的手緊了緊:“沒關系,回去再說。”

“哦。”蕭喚月悶悶的,“我乾坤袋也被搶了。”

“裏面有什麽?”

“一些盤纏,還有符紙,別的想不起來了,應該不重要。”更多的家當財物藏在儲物戒裏,倒是損失不大。

“符紙和盤纏我都有多的,待會兒給你。”

蕭喚月點了點頭:“多謝。”

接著言隱用傳音符聯絡到了路承蕊和昭意,約定好在鎮外岔路口匯合。

做完這些後,言隱停下腳步,一手托著蕭喚月,一手摸出符紙和銀票,塞進她袖袋裏:“夠用很久,放心。”

“太多了吧。”她想拿出來數一數,“感覺一半就夠。”

“我又用不著那些符紙,放我這裏浪費。”

“......好吧。”

穿梭在樹林之間,兩邊的景物正在急速後退,光與影不斷交織閃回。按照這個速度,再過不久就能和師兄師姐匯合了。

蕭喚月:“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麽?”

“現在有妖怪藏在我眼睛裏,我們說的話做的事,它豈不是一清二楚?說不定它還能暗戳戳影響我的神志,控制我的行為什麽的。”

“它就算知道又如何,這個狀態,也沒法給他的妖怪同伴們報信吧。”

“說不定他們有什麽特殊的聯系手段,唉,主要是......這種被監控的感覺真的很令人不爽啊。”

言隱不說話了,此刻他竟然不合時宜地感受到了一絲心虛,回想起自己以前的行為,有監視過蕭喚月嗎?有嗎?沒有吧?

並沒有察覺到言隱話語間的異常停頓,蕭喚月自顧自的嘆了口氣。

“劍也落在房間裏。”說不清是在抱怨還是在委屈,蕭喚月低低道,“真是笨死。”

“啊?”言隱懵懵的,“罵我幹什麽。”

“......我說的我自己。”

“你?”他好似在疑惑,“你也不笨,別罵自己,不然小心以後真的變笨,大腦是需要哄的。”

不知道他這套理論是哪裏來的,但蕭喚月很詭異地信了一半。

系統:【檢測到攻略對象好感值波動,現好感度數值:53】

“怎麽忽然不動了。”蕭喚月仰頭看他,“不是要趕去鎮外跟他們匯合麽,得抓緊時間了。”

“哦......哦。”

真讓人捉摸不透啊,好感度這種東西。

言隱定了定神,繼續往目的地前進。

在岔路口,丘山小隊再度集合。

見到遍體鱗傷的蕭喚月,路承蕊先是楞了一瞬,隨即明白過來,這是雷劫過後留下的紋路。

可那雙眼睛的變化卻與雷劫無關,顯然是妖物所為。往日裏水光瀲灩的眸子失了生氣,灰撲撲的,像蒙塵的珠子。

路承蕊拔劍怒道:“誰幹的,敢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把小師妹擄走,我要扒了他的皮!”

昭意:“扒皮嗎?還是一擊斃命比較好,殺生不虐殺......啊,不過小師妹的確是無妄之災,此仇不報......”

路承蕊正在氣頭上,翻了個白眼:“滾。”

言隱:“我讚成師姐的做法。”

蕭喚月將事情經過細細講了一遍,說到自己手無寸鐵被妖類圍攻之時,昭意忽道:“還是扒皮吧。”

可憐的小師妹一定嚇壞了,路承蕊和昭意心中都有不同程度的愧疚之意,說好要保護後輩,結果保護了個寂寞,昨晚上他們睡得香甜,師妹又是中毒又是挨雷劈的,怎一個慘字了得。

“好在保住了一條小命。”蕭喚月分析,“其實這一切本該神不知鬼不覺地完成,唯一漏洞是我在中途醒過來了。”

或許是因為麻醉師□□精沒有把握好毒素的份量。

言隱:“好險你沒被滅口。”

“是啊。”

言隱摩拳擦掌:“現在輪到我們去斬草除根了,找到它們的老巢,一窩端。”

“我估計它們已經跑路了......”蕭喚月猜測,“它們之所以放我回來,似乎是覺得,殺掉我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於是最後還是選擇按照原計劃,在我眼睛裏放了點東西。”

有種被外星人抓去做人體改造的既視感,蕭喚月撫上自己的眼眶,視物清晰,並無不適。

在她看來,妖寧願舍棄百年修來的皮囊也要鉆進眼睛裏成為這種寄生體一樣的存在,總不可能待在裏面什麽都不做吧?也許就像狂犬病潛伏期那樣,它在等待一個發作的時機。

這一點其他人也想到了,路承蕊面上的擔憂重了幾分,手上捏訣,催動靈力,想要試著將妖物從蕭喚月的眼睛裏分離出來,師妹才剛中招不久,或許有的救。

路承蕊指尖細細的光線如同游走的小蛇,鉆進蕭喚月太陽穴的位置,在兩人之間做了一道短暫的聯接。

像在做最精細的針線活那樣,路承蕊小心翼翼控制著靈力,既要分離出妖物,又不能傷到蕭喚月。

這不是件容易的事,即使路承蕊動作已經很輕緩,可一旦試圖拔除妖魂,勾著那縷魂輕輕一扯,蕭喚月就痛得想打滾,好似有個鉆頭在眼眶裏搗來搗去,妖感受到的痛,她也能感受到。

半晌,路承蕊大汗淋漓地收回靈力,遺憾地選擇了放棄:

“不行,做不到。”她言簡意賅道,“融為一體了。”

那群妖的法子陰毒但管用,幾乎是自殺式地丟棄了皮囊,緊緊黏住宿主不放,堪稱妖界敢死隊。這麽做對它們風險也很大,一旦失敗就是魂飛魄散。

“說融為一體可能也不太準確。”路承蕊對蕭喚月道,“應該說,現在它就是你的眼睛。”

蕭喚月:“......”那種事情不要啊!

一番討論過後,大家一致認為,當務之急是趕緊抓住罪魁禍首,以免更多人受害。這任務落在了昭意和路承蕊身上,言隱則負責留在鎮子裏照顧蕭喚月。

師兄師姐都是雷厲風行的人,做好計劃後立刻便開始執行,決定從地下被挖通的那些密道著手勘察,追尋妖族行蹤。

“是回縣令府嗎?”言隱問。

“回吧,得跟縣令商量,把那些地道都填上。”

言隱點了點頭,將披風解下,裹住蕭喚月:“保暖,遮痕。”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打廣告,不過蕭喚月察覺到他現在心情不怎麽好,沒跟他耍寶,只道了聲謝,自覺把披風系帶打了個結,防止有風灌進來。

這時候不急著趕路,蕭喚月決定自己走回去,活動活動筋骨。

言隱走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與她保持著相同的行進速度,一路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蕭喚月停下來,他依然往前走,直楞楞撞上了她,才反應過來:“抱歉。”

“走神走得這麽厲害。”蕭喚月觀察他,“在想事情麽,你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嚴肅。”

“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

“我可以聽嗎?”

“......可以。”

“跟今天發生的事有關?”

“算是吧。”言隱看向她,“之前他們在場,我不太好說。”

到底活了這麽多年,見識要廣一些,類似的案例他曾經見過。

“我覺得,從眼睛開始,那只妖會逐漸取代你,最後成為你。”

“......我也有這種猜測。”但被言隱這麽明晃晃說出來,還是讓她感到有點心慌。

妖試圖奪舍人類,有的是想走捷徑修仙,有的是因為愛上某個人,所以想變成跟他一樣的東西。緣由五花八門,各自的結局也不盡相同。

有的妖裝人裝了一輩子,棄修行於不顧,騙到最後連自己也騙進去,覺得自己真的是人類。而有的妖野心勃勃,裝人沒裝多久就露出馬腳,回歸妖怪老本行。

“我活著的時候,拜過一個師父,這事你應該知道。”

言隱終於開始訴說他的往事,蕭喚月豎起耳朵,露出鼓勵的眼神——接著講,別停。

沒想到這個故事還挺長,得從他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說起。

魂穿到路邊凍死的乞兒身上,堪稱地獄開局,那是言隱度過的最艱難的一個冬天,系統拋棄了他,留他一個人在異界摸爬滾打。

十三四歲的孩子,去做苦力人家都不要,嫌年紀太小沒有力氣。

靠每天乞討得來的幾個銅板,他吃又吃不飽,餓又餓不死,躲在破廟裏取暖,痛罵系統的無情無義。

他的道德底線本就不高,在這樣的狀況下更是搖搖欲墜。很快,他開始偷東西,吃的,用的,什麽都偷,居然沒有失手過,按照這個趨勢成長下去,恐怕會解鎖盜聖結局。

是那個男人橫插一腳,自作主張認他做了徒弟,承諾給他飯吃給他錢花,條件是不可以再偷東西。

“他不讓我偷東西,但是讓我去殺人。”言隱嗤道,“可笑吧?”

那男人叫盈缺,大概不是真名,更像個代號。他是個無門無派的修仙者,在凡界游蕩,好管閑事,像言隱這樣被他收作徒弟的孤兒,約莫有十幾二十個,其中以言隱天賦最高,得以繼承衣缽。

方臉短須,雙目有神,一身粗布短打,盈缺頂著這樣的外貌,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是個常年在莊稼地裏勞作耕耘的中年漢子,而不會猜到,他是個殺手。

雖為殺手,但盈缺接活有自己的一套原則,國事相關的不接,無故買兇的不接,欺壓平民的不接。

只殺大奸大惡之人。

言隱一度認為這便宜師父腦子有問題,要不就是英雄主義作祟,陷入了懲奸除惡的怪圈,管他殺什麽人呢,到手的錢都是一樣的。

而且怎麽才能判斷對方是好人還是惡人?那種東西很主觀嘛。

盈缺試圖掰正徒弟的三觀,然而爭論半晌,誰也沒說服誰。

師徒倆頗有分歧,各有各的想法,但在行動上言隱還算聽話,沒做過什麽出格的事,只逞口舌之利,盈缺便隨他去了。

本來老老實實殺人也挺好,以盈缺的本事足以護自己和徒弟一生周全,偏偏他又好管閑事,總惹得一身騷。

言隱:“有次結束任務後,他帶著我路過一個村莊,竟發覺裏面一個活人也沒有,只有一群披著人皮的妖怪,偽裝成村民,玩家家酒似的,還邀請我們進門做客。”

想到那畫面,蕭喚月嘶了一聲,不禁感到荒誕——全村都死在妖怪的手裏,皮囊被奪走,連社會關系也被覆刻,在妖怪視角裏,卻是在玩過家家。

“他把那些妖怪都殺了,這是他這輩子管過最大的一件閑事。”

百來個人......不,百來只妖,都死在盈缺手下。從天亮砍到天黑,整座村莊都快成了血窟,將天空一角映得發紅,泥土也被血澆灌成了深赤色,路邊隨處可見殘缺的屍體。

師徒倆一身白衣來,一身紅衣去。

事畢,盈缺想起來要讓這些村民的遺體入土為安,於是又喚言隱回來幫忙挖坑埋人。這活兒比殺人還累,言隱不高興,掄著鐵鍬冷臉挖泥巴。

這時,幾個外出務農的青年人回來了,他們走過一戶又一戶人家,地面上已經凝固了的血液和灰敗的屍體都在告訴他們,這裏發生了一場屠殺。

受害者包括他們的妻兒父母。

“事情很荒謬,整個村裏還能喘氣兒的幾乎就剩我和我師父了,那幾個人以為我們是兇手,各自拿著菜刀斧頭棍棒一齊砍過來,想要偷襲。”言隱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我師父下意識反擊,他們自然不是對手,被劍風擦到都非死即殘。”

盈缺殺紅了眼,下手太重,待發現這些人都是貨真價實的普通村民之後,已沒有挽救的餘地。他顫抖著手替他們合上眼睛,這一刻起他也成了曾經自己口中的“大奸大惡”之人。

他殺死了無辜的人,而且不止一個。

言隱倚著鐵鍬在一旁傻眼:得,又要多挖幾個墳包。

有點想不起之後發生的事情了,師徒倆走出了那個村莊,那一天晚上似乎是平靜的,他們睡在月光照耀下的草地上。

後來言隱才知道,盈缺再也走不出那個小村莊了。在往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他看似平常地吃飯,睡覺,殺人,按部就班地生活著。

在言隱都快把那件事情忘記的時候,他才說:“徒兒,我要走了。”

“哪裏去,又接任務了?”

“去壺音村。”

“哪?”

“就是上次......我殺了很多人的那個地方。”

言隱反應過來:“那裏啊。”

“嗯。”

“去給他們燒紙嗎。”

“不是,我去死。”

“什麽?”

“我去那裏死。”

“誰要殺你?”

“我自己。”

言隱聽懂了,他這是要自殺。但說這些話的時候盈缺很平靜,甚至手上的動作還沒停,正在往掛繩上晾衣服。

被洗的發白的衣袍迎風飄蕩,以後沒有再穿的機會了,只能當裹屍布用。

言隱把師徒之禮拋之腦後,罵他:“你有病吧。”

沒有計較徒兒的僭越,盈缺繼續道:“我已將畢生所學傳授給你,你很強,可以出師了。”

“呵。”

“你是個好孩子,就算我不在了,也要懂得自我約束。”

“呵。”

“我收養的其他孩子......沒有自保之力,希望你能照拂一二。”

盈缺這副托孤的樣子看得言隱心頭火起:“你沒事吧。”

盈缺搖了搖頭:“我沒事。”

片刻後,言隱冷笑一聲:“我不會照拂他們的,也不會自我約束。我以後想殺誰就殺誰,做盡天下壞事,誰也管不著我。”

“你不會的。”

這就是他們之間說的最後一句話了,這次盈缺沒有麻煩言隱挖坑,因為他自己已經提前挖好了。去往那個村子的路上,他腳步輕快,像是去奔赴一場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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