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關燈
第 37 章

之後又陸陸續續走訪了不少中邪的鎮民,得到的回答都大同小異。

對於怎麽撞上“邪”的,受害者一點頭緒都沒有,似乎是完全隨機的,毫無規律可言。

一天下來,沒什麽收獲。

但縣令獲知了修士造訪的消息,帶了兩隊人,敲鑼打鼓,硬是把蕭喚月幾人架起來,迎到自己府上住去了。

蕭喚月一看,這渾濁的眼珠,掛著生肉碎沫的嘴角......縣令他老人家也中邪啦!

怪不得那麽積極呢,現在可以理解了。

“雖然對日常生活沒什麽影響,但這幅樣子總歸是不太好看。”縣令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各位仙長,可有解法啊?”

言隱:“好說。”

“哦?”

“把眼睛挖了。”

“這......”縣令搓著雙手,臉上浮現出為難的笑,“仙長在開玩笑嗎。”

“我說真的。”言隱靠近,指尖幾乎要戳上他的眼珠,驚得縣令慌張躲開,“我們研究過了,問題就在這裏,神藏於目,眼睛是精氣聚之所在,妖怪若是藏在眼睛裏,妖氣自然很難外溢。”

縣令聽進去了,眨了眨眼,想象到一個妖怪此時可能就住在自己眼珠子裏,不禁有點毛骨悚然。

“所以仙長們認定是妖類作祟了?”

“十有八九吧,也不一定。”

縣令急道:“那能否將這妖物剝離出來,以不傷人的方式?眼睛要是沒了,以後我連公務都沒法處理了呀。”

“它也許已經與你的眼睛化為一體了呢,要保就只能全保,要棄就只能全棄,你怎麽選?”

“我......”縣令回答不出來,妖怪他是不想留,可眼睛也不能不要。想來想去,還是怨這群丘山修士道行不夠。

若真要舍棄眼睛才能驅逐妖物,一夜之間鎮上就得多出百來號瞎子,不是個辦法。

路承蕊安慰道:“這只是我們的猜測,並非最終定論,許縣令你先不用緊張,我們會再想想法子。”

縣令立馬轉悲為喜:“......啊,是嗎。”

對那口出誑言的男修他很不滿,說什麽挖眼睛,是要存心嚇他?

“那就好,你們慢慢想,時間不是問題,我們等得起,一定要慎重!”縣令覺得路承蕊比較靠譜,語重心長地叮囑她。

“我沒胡說。”言隱被蕭喚月握住了手腕,只得收斂怒氣,俯身在她耳邊小聲道,“那是最好的辦法了,損失一雙眼睛而已。”

“凡人沒了眼睛長不出來的。”

“哦。”想了想,凡人的確是很脆弱,言隱決定當撒手掌櫃,不管這事了,反正他又不是真奔著降妖除魔來的,往深了說,他自己都是邪祟呢。

是夜,蕭喚月被安排到西廂房休息,客觀來說,這裏比客棧的房間要好得多,但被子上還是有股縈繞不去的淡淡的腥臭味道,施了幾遍去汙除塵的法術也無濟於事,已經腌入味兒了。

她安慰自己,行走江湖不應太註重這些細節,被子臭點怎麽了,躺著舒服就行了。

翻了個身,她閉上眼睛準備入睡。

然而沒過多久,她就敗下陣來,睜開了眼睛,仰頭朝上,放緩了呼吸頻率,試圖減少吸進鼻腔的空氣。

只要她嗅覺健在,就不可能忽略掉那股味道,只好把被子往下推到腰部,遮住肚臍眼位置,勉強起個保暖作用。

又躺了半刻鐘,困意才漸漸來襲,她真正沈入了夢鄉,睡姿板板正正,雙手交疊。

蕭喚月不知道,此時她床邊顯現了十來道形狀高低各異的身影,圍成一圈,既不走動,也不發出聲響,似乎只是在確認她睡著沒有。

場景十分詭異,在沒有光線的環境下,那些身影只能看見個大致輪廓,有的腦袋上長著角,有的長著四只手,有的長著尾巴,有的則是正常人型。

這樣一群來歷不明的妖,潛入了蕭喚月的房間。

良久,為首那個人類模樣的黑影道:“可以了,她已經失去意識,帶她走。”

兩只小妖應聲而動,一個擡頭一個擡腳,將蕭喚月搬到了左側書櫃後方的角落裏,掀開地板一角,底下是一條新挖成的地道。

這樣的地道不止一條,整個鳳泉鎮地下的密道如蛛網般密布,都是它們的傑作。不過所有密道都是一次性的,事後小妖們會悄悄將洞口填上,免得叫人瞧出端倪。

一群小妖自覺排成長隊,一個接一個走進了密道中,它們保持著極快的行進速度,一個時辰後,已經帶著蕭喚月出現在了離縣令府幾十裏開外的山洞之中。

以前轉移目標人物,從沒有派出過這樣大規模的隊伍,頂多三四只妖去就夠了。但這次不一樣,它們知道修士和凡人不同,因此十分謹慎。

判斷出蕭喚月是那幾個修士中道行最淺的之後,又觀察了她許久,確保她一個人不足以威脅到它們,才於今夜正式展開行動。

小妖們千算萬算沒算到,剛把蕭喚月放上石臺,她就揉著眼睛坐了起來,滿臉茫然的環顧四周,嘴裏嘟囔著夢話,以為自己還沒睡醒。

被一群奇形怪狀的動物圍著,她只覺得這個夢古怪離奇,待要再躺下去,卻被老鼠精一聲高亢的尖叫驚得一個哆嗦。

老鼠精說人話說得還不熟練,齜牙亂叫了幾聲,才指著蕭喚月結巴道:“她、醒了!怎、辦?”

按照本來的計劃,該由它們的“頭兒”施法,挑選一只小妖,剝去皮囊,再將其魂魄引入蕭喚月的眼睛裏。

以它們的手段,這也是極限了。經過之前的多次試驗,它們知道眼睛是最好的寄生之處,換了其他部位,要麽是人類的□□承受不住,要麽是妖物的魂魄反被壓制。

眼睛最合適,正好處於臨界點,達到共存平衡。

剛被剝離出來的妖魂脆弱無比,需要一段時間的滋養才能重新“活躍”起來,在此期間它們就靜靜攀附盤亙在宿主體內,蠶食宿主的精氣,待到時機成熟,便可徹底奪舍。

但凡人也不是它們的最終目標,他們有更崇高的理想,那是整個妖界約定俗成的東西——吞食修仙界,搶占這片土地上的更多資源。

本質上修士和凡人屬於同一陣營,那種結盟關系是天然形成的,只因他們都是人類,對妖多有提防。但比起修士,凡人顯然是更好捏的軟柿子,所以妖們試圖通過控制凡人,以此為跳板,入侵修仙界。

這項事業註定是長遠而艱難的,妖族分散在不同的地域,各自展開行動,為了同一個目標而奮鬥,最終將會慢慢啃食掉凡界資源,在每一片土地插上妖族的大旗——這是最理想的結果了,在沒有內鬥的情況下。

它們沒有指望能一蹴而就,今夜僅僅是第一次,鳳泉鎮的小妖們嘗試對修士下手,所有眼睛都盯著蕭喚月,緊張而期待。

然而它們的期待打了折扣,蕭喚月無畏的目光像是在它們臉上抽了一耳光。明明已經提前在被子裏放了助眠的東西,她竟然沒受太大的影響,提前醒來了!

事實上是蕭喚月剛睡醒還沒有反應過來,待到意識回籠,發覺自己進了妖窩,卻也只能強裝鎮定,生怕自己一露破綻,這群妖怪就一哄而上。

為首的是只狐妖,化形化得最好。但此時它氣得耳朵都冒了出來,沒再維持住人形。

它瞪向地上那戰戰兢兢的□□精:“你到底有沒有在辦事?催眠的東西你給她用上了沒有?”

“用上了,用上了!”□□精驚慌失措地解釋,“用了很多!”

它釋放出的毒素可以輕易放倒一只猛虎,與其說是催眠,不如說是毒暈了比較貼切。正因如此,這活兒才落在了它身上。

“這麽點小事都辦不好。”狐貍冷哼,“滾吧,我不要你做事了。”

“不,不,求您讓我留在這兒,給我個機會......”

“快點滾!”

在一群妖的怒罵呵斥聲中,□□精討好的話術並不起效,它已經被排擠出這個小團體之外,同伴們不再接納它了。

最終□□精灰溜溜離開了山洞。

蕭喚月靜靜看著這場鬧劇,雖然她此時約等於案板上的肉,但也不由得感慨,這群妖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烏合之眾,凝聚力差不多為零吧,簡直像小孩子過家家。

但它們的破壞力又是驚人的,無疑那些中邪的人都是被它們所害,具體過程暫時還不清楚。

“還有沒有會用毒的?”狐貍叉腰環顧,“能毒死人的不要,毒暈就行了。”

蜘蛛精自告奮勇:“我!”

狐貍:“對了,你還會吐絲是不是。”

“會!”

“那就用你的蜘蛛絲把她捆得結結實實,再毒暈她,快點。”

當著蕭喚月的面,它們已經商討好了作戰計劃,似乎料定了她雙拳難敵眾手,援兵遠在數裏之外,沒人能來幫她。

強韌的蛛絲裹著毒霧襲來,蕭喚月閃身一躲,蛛絲落了個空。

之前□□精給她下的“催眠藥”還是管用的,現在她身子發軟,有點提不起勁兒。玄鐵劍落在了房間裏,腰間系著的乾坤袋也早已被小妖們扯掉,手頭沒有傳音符,一時聯系不上夥伴。

還真是孤掌難鳴了。

幸好這些小妖修為也沒多高的樣子,否則哪犯得著這麽大陣仗,又是提前偵查又是組隊潛伏,就為了抓一個她。

“大膽,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敢動我你們就完了!”蕭喚月趾高氣昂地往石臺上一站,柳眉倒豎,色厲內荏地俯視眾妖。

蜘蛛精一時被她這副模樣唬住,停止了攻擊的勢頭,面帶詢問地看向狐貍。

“楞著幹什麽。”狐貍瞪蜘蛛精,“你管她說什麽呢,上毒啊!”

蜘蛛精:“哦哦。”

蛛絲再度射出,蕭喚月跳來跳去,咬著牙躲避攻擊。她現在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身體,好幾次都與蛛絲險之又險地擦肩而過。

“動了我,我的同伴一定不會放過你們。”蕭喚月威脅它們,“我若是沒醒也就罷了,現在我看清且記住了你們每一只妖的臉,如果我沒死,就一定會指認出你們。”

這些妖怪把她毒暈之後,肯定會施法把她變得跟那些“中邪”的鎮民一樣。蕭喚月想到之前言隱說唯一的解法就是挖眼睛,不禁一陣悚然。

狐貍陰森森地盯著她,這話沒錯,它開始猶豫了,要放棄原先的計劃,殺蕭喚月滅口嗎?

可蕭喚月立馬又道:“如果你們滅口,丘山屬於我的那盞魂燈便會熄滅,屆時丘山會派出更多的修士下山降妖,將鳳泉鎮翻個底朝天,追你們到天涯海角,直到把你們連根斬除。”

狐貍冷笑:“你們修士殺過不少妖,可我們也沒有追殺過誰。你難道就有那麽重要,值得那麽多人為你出動?”

“你們有你們的選擇,我們有我們的。為同伴報仇天經地義,我死了,他們當然會為我出動,而你們只是抱團謀取利益,稱不上是同伴。”

“說的什麽屁話,我們怎麽就不是同伴?我們聚在這裏都是為了共同的......”狐貍卡殼,這個謀劃還是不要同她說了。“反正人類道貌岸然,話盡不可信,我今天就要弄死你,試看他們究竟會不會為你報仇!”

蕭喚月:“來啊,試試就逝世。”

“你去,把她除掉。”狐貍指使蜘蛛精。

“老大,可是......我覺得她說得有一點點道理。”

“你聽她的還是聽我的。”

“聽你的!”

“那就去。”

“可是......萬一其他人尋仇來了怎麽辦。”

而且,到時修士們抽絲剝繭地探察起來,它們的計劃豈不是要暴露了?

“笨蛋!”狐貍罵道,“放她回去,難道她就不找人來報覆我們了?”

蜘蛛恍然大悟:“還是老大聰明!”

不再猶豫,它繼續攻擊蕭喚月,還有幾個小妖在旁輔助,很快,蕭喚月力有不足,被蛛絲絆了一腳。抓住這破綻,更多的蛛絲裹上來,捆住了她。

“放我走的話,我不會報覆你們,如果你們信不過我,可以把我在山洞內的記憶刪除。”

“記憶刪除?”狐貍嗤道,“這裏沒有妖會那種東西,小姑娘,你高看我們了。殺人剖心才是我們的強項,落在我們手裏,你連全屍都不會有。”

深知反派死於話多的道理,蕭喚月在竭盡所能地拖延時間。狐貍嘴上說得嚇人,但到底沒有立刻了結了她,想必心裏也是有猶豫的。

她蛄蛹蛄蛹滾上石臺,躺得板板正正。

“好吧我騙你們的,其實我一點都不重要,丘山不會為我報仇。你們大可不必擔心被趕盡殺絕,就按照你們原先的計劃,把我毒暈吧。”蕭喚月能屈能伸,氣勢全無,“大哥大姐別殺我,我什麽都配合!”

一雙眼睛和一條命,顯然後者更重要。

明明能感覺到這小姑娘嘴裏不實誠,真真假假的話套著說,可狐貍就是會被她的話牽著鼻子走,三番兩次動搖自己的決策。

本來它就不大相信,丘山會派出大量人手為一個修為並不那麽頂尖的小姑娘報仇,此刻竟然覺得蕭喚月的說法有幾分可信度,要不別滅口了?

好不容易逮到一個修士,直接殺了,多浪費呀。

“毒暈她。”最終,狐貍對蜘蛛精道,“謹慎點,防止她耍花招。”

“好!”

“這次你表現的不錯,比□□靠譜。”

蜘蛛精忍不住得意:“□□確實太弱。”

狐貍撇它一眼:“你有功勞,這丫頭的眼睛就讓給你吧。你也好替姐妹們,打個頭陣。”

兜兜轉轉,還是回到原點。蕭喚月聽到它們的對話,知道之前言隱的猜測多半是正確的,這些妖精會附在人們的眼睛裏,大概是類似寄生的狀態。

只是不知道,它們大費周章這樣做的目的究竟是什麽,是想讓寄生體吞噬宿主嗎?也許這個過程需要時間,所以那些中邪的鎮民才暫時表現得像是沒事的樣子。

來不及再思考更多了,蜘蛛毒素註入了蕭喚月的手腕,她感知到一陣酥麻的痛意,隨後視線開始模糊。

看來拖延時間並沒有什麽用,她只是在賭,如果言隱察覺到她消失在了房間裏,以他的能力,應該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可以趕過來。

然而這種概率還是太小了,她運氣並沒有那麽好,言隱住在東廂房,一時沒能發現她這邊的異樣。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她心想,以後睡覺一定要抱著劍,對於“被子有腥臭味兒”的這種細節也不能忽略......說起來那只可惡的□□才是這個妖怪組織最大的功臣,狐貍竟然趕走它。

再次醒來的時候,蕭喚月身在一片陌生的樹林裏,似乎妖怪們並不想讓她這麽快與團隊匯合。

雖說她記住了妖怪們的模樣,可並不知道它們的老巢在哪,就連之前的那個山洞的方位都沒摸清楚。況且,如果它們機靈點,應該已經轉移陣地了吧?那樣的話,想找到它們更是如同大海撈針了。

糟糕的情況,她孤零零躺在這裏,身下的泥土又臟又濕。

自築基之後口腹之欲就減淡了很多,現在竟然嘴裏發澀,胃裏空空蕩蕩,迫不及待想吃點什麽。

蕭喚月知道被妖怪寄生的癥狀之一就是喜食生肉。

吞了吞口水,她望向樹梢上站著的一只鳥兒。生理上很渴望將它吞吃入肚,心理上卻排斥這一點。

手指一彈,真氣擊中樹枝,鳥兒被驚飛,撲棱著翅膀飛向天空。她看著它遠去的小小身影,閉了閉眼睛,不吃,絕對不吃!生肉有寄生蟲的!

佩劍不在身邊,蕭喚月只能用輕功趕路。可剛走出幾十丈,就心口鈍痛,體內靈力激蕩,只得停下來調息。

體內餘毒未清,她的身體比在山洞時候還要遲鈍。□□毒加蜘蛛毒,毒上加毒,世上哪有這樣倒黴的事。

不知要多久才能代謝掉體內的毒素,這毒本就烈性,兩種加在一起,指不定還會產生某種不良反應,唉,她成毒罐子了,不會伴有終生後遺癥吧?

現在連步子也邁不穩了,她思考一番,找了棵枝杈粗壯的樹,手腳並用爬到樹上,準備打坐運功一夜,身在高處,至少能避免一些野獸的襲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