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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生代價為幾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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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生代價為幾何

究竟受了多大的冤屈,要下多大的決心,忍耐多大的痛苦,才會讓一對勤勞本分的父母親自去下手肢解自己的孩子?

“傅警官,你知道嗎,我從來沒看到過那麽臟的話,我就是高中文化,我是沒上成大學,可……怎麽能說出這樣的汙言穢語的?我一個個點進他們的主頁去看啊,有的和我女兒同歲,有的甚至比她還要小!她就是想穿著自己喜歡的衣服,把自己跳舞的視頻分享出來,這也有錯嗎?為什麽就要平白無故受那麽多指責謾罵,因為她穿的衣服?因為她染的頭發?”

張彬國說著說著便泣不成聲,人已知天命,卻不知會白發送黑發。

齊冬夏也在一旁抽噎了起來。

傅離一時都不知說什麽好了,網絡就是這樣,帶來異彩紛呈的內容的同時又把另一種虛擬的暴力推上頂端,人人都可以當網絡法官,所有人都可以肆意惡言,不管這是會給他人帶來苦痛還是傷害,只因為他們在網絡上,都是虛擬的,說什麽也不會被追究,哪怕評論區輸入內容之前早已有“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這樣的字眼提示他們,卻總有人要當文盲視而不見,去做他們所謂“正義”的鍵盤俠。最後還要怪受害者太較真,心理太脆弱。

眾人往那穿雁臺之上攀登,雖不算太高,但因為夜間看不太清道路,所以眾人步伐都很緩慢。前面打頭開路的肖節一句話沒說,傅離要不是一擡頭能看到前面那在夜間也若隱若現的白金色長發,都要以為他人不在這塊了。

約摸又走了一刻鐘,他們來到了穿雁臺頂,臺上冷風習習,山下一片墨色,向南看便是南氵廣,多是丘陵暗河,黑暗之下也看不真切。傅離撇了眼,只能依稀能看到山下的一點光亮,應該是陳弗的車燈開著。

他和肖節對視了一下,講真的他還不知道來這臺上是要做什麽呢。

肖節把張夢夏剩下的殘肢交給張彬國,又招呼了傅離過去和自己一起站在邊上,這才開口說道:

“本來我想阻止你們施下陣法的,但我現在改主意了,你們試試吧,就當是……”肖節話只說了一半,便不再說下去了。

那邊張彬國沒太聽懂肖節什麽意思,但他覆活女兒心切,便馬上吩咐妻子從包裏取出那和陽燾市內布好的,與之相同的八張符紙,在地上定位,又掏出了他一直攜帶的尖刀,劃破自己的手掌,開始沾著血在那穿雁臺上畫陣,看他熟練的模樣,像是已經為了此刻練習了無數次一般。

傅離想著垃圾桶內發現的被燒剩下的紙屑灰燼會不會就是這對夫婦反覆練習所用,卻突然感覺到哪來的一陣壓力,仔細一瞧是身旁的肖節倚著他的肩膀打了個哈欠。傅離翻了個白眼,心裏想著你怎麽不靠後面的城墻上非得靠在自己身上幹嘛。

他推了推沒骨頭似的肖節,追問道:“你剛才的‘就當是’後面是要說什麽啊?”

肖節理了理脖子上的圍巾道:“你真想知道啊?”

“想知道,怎麽了?”傅離倒是一點也不掩飾,除此之外,他還想知道逆命陣法是什麽。

二人都站在死角處,加上夜裏很黑,那邊的夫妻二人專註於地上用血來畫陣法,沒有人註意到他們倆,肖節一轉身,面對著傅離,近在咫尺。

傅離見逐漸逼近的肖節,沒來由的心跳加速,可他現在連後退都沒辦法,因為他已經靠著城墻了。這樣的情景又讓他想起那個清晨,至今他都沒有想清楚肖節的那個吻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不對,他怎麽能在肖節直視他的時候想這些,糟了……

肖節果不其然在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可最後,他卻是說了句:

“為什麽我讀不到你的心了,傅警官?”

傅離被這句話拉回現實,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能反客為主了——

“我還想問你呢,今天早上我突然就會法術了,一下子就瞬移回警局,還能讀到小鄭鐸華他們的心聲,是不是你搞的鬼?你偷偷把仙緣給我了?”

肖節一聽,也來勁了,他現在可受不了平白被人冤枉:“胡說八道,我是那樣強買強賣的人嗎?我可從來不強迫別人,別以為你前世是我師父你就能信口胡言……”

不提那個淩顯還好,一提他傅離就跟觸發了什麽關鍵詞一樣炸了。

“你果然還是因為我前世是你那什麽師父才一直來接近我的是吧?”

“你這什麽意思?你能作為我師父的轉世應該表示榮幸才對,都得是祖墳冒青煙的那種,你現在是什麽態度?”肖節看樣子像是被戳破了心中所想惱羞成怒,卻又趕緊給自己找補。

果然還是覺得眼前的家夥就算是淩顯師父的轉世,可卻完全不是一個人一樣,那麽溫柔的師父怎麽會轉世成眼前這個小心眼暴躁還隨意揣測別人的家夥的。

孟婆湯效果還真是好啊。

“所以你這態度就是實錘了你來凡間非要我當你副使,就是為了你的師父,你想再和他重逢是吧,你們到底什麽關系?睡覺夢裏都念著他?”傅離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事,但他一向是有話必說,之前總是碰不上肖節沒機會,或者場合不對……雖然現在的場合也沒對到哪去,但現在終於能一股腦說出來了。

“你說什麽?什麽夢裏?”肖節顯然沒聽懂傅離什麽意思。

傅離欲言又止,突然想起來不能再往下說了,畢竟萬一那天早上的事真是夢呢,那不反倒是自己對肖節有什麽肖想了?

“那個……你們二位,可以安靜一下嗎?”齊冬夏的聲音傳來,傅離和肖節這才意識到打擾到別人了,馬上噤聲。

只是一開始想問問肖節那半句話和逆命陣法是什麽,怎麽就搞成這樣了……這麽一想他其實和肖節發生過挺多次矛盾的,但最嚴重的一次除開他被那黑霧附體不是本意外,便是方才的爭吵。

真真是知曉的越多煩惱也越多。

傅離偏向肖節,他方才還和自己吵個沒完,現下倒是專註地看向正在畫陣法的那邊的二人了。

臺上一陣陣冷風吹過,傅離卻被這風吹的愈發清醒,依稀想起上次被黑霧附體時他所看到的肖節,此刻他真恨不得鉆進肖節的心中看看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但他那時同時也記得,信任肖節才該是他思考的底層邏輯,即使現在他自己對此原因毫無頭緒。

為什麽非要相信他?但倘若不信他,就好像自己此時此刻的存在毫無意義的一般。

“就當是斷了他們的念想。”

肖節突然開口補完了自己沒有說完的話,傅離似有所察,猛然擡起頭,卻只見前方地面上的陣法已經繪制完成,張彬國強撐著失血過多的身體開始念起咒語。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一剎那,一陣黑霧突然從那堆殘肢間飄起,在這漆黑的夜幕下根本捕捉不到。

但這卻瞞不過肖節的眼睛,他早有準備,馬上掐了個束縛的訣想要禁住對方,可沒想到的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堆黑霧居然毫無形體可拘,甚至還嘲諷一般在肖節周身盤旋了一圈,最後才消失。

“可惡!又讓它給跑了!”肖節猛地揮拳捶向城墻,也不顧那墻磚無比堅硬,明明已經有了允令,恢覆成了正常真仙的水平,居然還是抓不住它。

傅離這下也看清了,不知為何他會用仙術後視力也好了不少,甚至能看清一些周圍事物的本像,他有些不可置信地道:“黑霧不是被你的那什麽同事靳明烈給幹掉了嗎,為什麽還有?”

肖節郁悶的說到:“我一早就覺得這黑霧上次不可能就這麽被一發暗箭消滅了,雖然靳明烈也挺強的……”肖節話音未落,便能聽到那邊夫婦絕望的聲音——

“為什麽,為什麽沒有效果?我完全是按照「神」的指示一步步來的啊?”張彬國和齊冬夏看著眼前的那一地肢塊,接近絕望。

“因為你們一開始就不會成功,是被那東西,那個所謂的「神」給利用了。”肖節俯視著癱倒在地的二人,尤其是張彬國,方才拿自己的血來畫陣法,上了年紀以及希望破滅帶來精神上的打擊,現在已經癱在地上沒法起身了。

“這是怎麽回事?”傅離看向肖節,卻看到肖節把頭扭到了另一邊不想看他。

……還在生氣啊。

“你們二位誰先跟我說一下,「神」是怎麽指示的你們?”

齊冬夏見自己的丈夫無比虛弱的樣子,強打起精神來沖面前的肖節說到。

“我們發現女兒屍體,絕望之際,知道是由於那些網上的人對我女兒說的那些話才導致她自殺的,便下決心要報覆他們,就在此時那個「神」便出現在了我們面前,說想不想讓我們的女兒覆活,還能報覆那些仇人,我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祂便教了我們這逆命陣法……”

“咳咳咳……首先,要覆活,便先補上已失的陽壽,而奪壽,必須要讓那些仇家接觸到夢夏的屍身才行,「神」便給我們提建議……他們不來接觸夢夏也無妨,可以讓夢夏去接觸他們……所以我便和老公,一起肢解了夢夏……「神」說祂會助我們,保證夢夏的屍身不會腐壞,而且還可以在條件都達成之時幫我們把夢夏的身體恢覆好……”

齊冬夏看來也是有經年累月的疾病,這一番打擊也是讓她連連咳嗽不止,傅離見狀將自己來之前口袋裏裝的半瓶水遞給了她。

齊冬夏謝過,喝完了水繼續說道:“我是……在快遞站幹活的,通過直播平臺後臺……調到了他們的快件接收地址電話之類的信息,便趁機將裝有我女兒身體的快遞混了進去,修改了發貨地址,偽裝成快遞是從全國各地發貨的……以此來……奪壽……咳咳咳咳……”

看來這也是所有快遞雖然發貨地址截然不同,但都會經過陽燾的原因了。

“而後是……喚魂……在夢夏出生的城市地界的八個方位布下符咒來召喚她,因為夢夏是自殺的……死後不會有地府使者來接渡她,只能孤零零地徘徊於世,並且備受陽間陽氣煎熬,直到自己找到地府……”

傅離聽她此言,想起了之前肖節帶他去地府抽出他的二魂六魄時,他的靈魂甫一進入凡間,便像是要被撕碎一般,那還只是短短的一息之間,要是這飄蕩世間的孤魂,那痛楚……

“等收取到了壽命,布好符紙之後,我們……便在「神」的指示下,到這穿雁臺上,畫下逆命陣法,便能……讓夢夏覆活了咳咳咳咳……可沒成想,卻會這樣……”

肖節聞聽這一長段敘述,已是徹底弄清了前因後果,只可惜,做這一番苦功,最後卻是給了別人做嫁衣裳。

畢竟,發覺他們所布下的乃是此陣之時,肖節才想起了那麽古早的事情——

這逆命陣法,自己曾經親手毀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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