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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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陳嘉樹奔進院子裏時,幾個男人正從屋子裏出來,後方的長木方桌上擺著幾杯茶水,但沒人動過。

為首的男人臉頰凹陷,見到陳嘉樹時瞪了瞪本就眼球突出的雙眼,像是沒料到會遇上,想打招呼又張不開口的尷尬著。

陳嘉樹瞅他一眼,拳頭緊握,還是先開口叫了一聲“二表伯”,不等回應,徑直略過幾人,朝裏屋跑去。

“阿婆,阿婆。”陳嘉樹嚷。

“回來了?”李秀良聽見聲音,坐直了身子,回過頭對上慌忙跑著進來的陳嘉樹。

“怎麽跑的這麽慌?”

李秀良笑,臉色有些蒼白,陳嘉樹假裝沒看見她急忙推上的抽屜,見人安安穩穩的在著,提起的心也松下了一口氣。

“他們又來要錢?”陳嘉樹把床頭的白瓷杯遞給李秀良,給人拍拍背順了順氣,話問出口又覺得多餘。

他那二表伯帶著人來還能幹嘛呢,無非就是要錢來的。

想了想,又氣不過。

“不是定好了時間嗎,上次拿錢給他還不到一個月,怎麽又來。”並且剛剛見自己進來像見了鬼似的,想必是特意趁著李秀良獨自在家才找來的。

於是問:“阿婆,你這次又拿了多少給他?”

李秀良回:“沒多少。”可沒多少那些人又怎麽可能善罷甘休。

接著拍了拍陳嘉樹的手,囑咐他:“錢的事你不用擔心,阿婆可以解決的,對了,我昨天還聽隔壁的周阿婆說他孫子去上海了,做什麽......什麽畢業旅行來著,還拍了照片和視頻發過來,說什麽現在的娃娃就喜歡這個,我想了想好像沒聽我家小樹說過要去哪裏來著。”

“喜歡哪裏?得抓緊去了,不然啊都要開學了,咱下周就去,說是機票要提前買的,不知道賣完了沒,阿婆給你錢,咱去痛痛快快玩個幾天。”

“玩什麽呀,”陳嘉樹笑,再張口時只覺得喉嚨被堵住了發不出聲,他清了清嗓子,說,“我呀哪都不喜歡,就喜歡後海,就想留在這兒,留在阿婆身邊。”

“喲,真是我的小乖,阿婆愛聽這話,愛聽......”

李秀良被哄得眉開眼笑,瞇著老花的眼細細的望著面前的大男孩,都這麽大了啊,能撐起半邊天了,她擡起手背抹了抹眼睛,扶著腰站了起來。

“正好啊,我燉的雞夠多,不知道你二表伯他們吃過飯了沒......”

陳嘉樹扶著人起來,提起這人沒個好臉色:“管他們吃沒吃,阿婆你不是還要留他們吃飯吧?”

“待客之道嘛。”

陳嘉樹沒心情和這些人做一桌吃飯,但也知道李秀良向來最註重規矩,沒再多說,提起步子要走時,註意到床邊垃圾桶裏的紙盒子。

盒子的樣式他熟悉,是李秀良常吃的那款降血壓藥。

上次買回來也過了好幾個星期了,不知道藥還剩多少,陳嘉樹想著,便拉開抽屜,在老位子看見了還剩一盒的藥。又往裏翻了翻,沒再找到多餘的。

其實也不是刻意去留意的,但幾乎是立馬,陳嘉樹意識到那個裝著李秀良金鐲子的紅絨絲布袋不見了。

第一反應是家裏進了小偷,因為他清楚李秀良的習慣,年紀大了怕不記事,重要的東西從不會換地方。

可環顧四周,包括剛剛一路過來,屋子裏都沒被人闖入過的痕跡。

陳嘉樹手撐在桌子上,又把抽屜往外拉了些,彎下腰好清楚的往更裏面看,翻翻找找依舊不見紅布袋的蹤跡。

還是問問李秀良,他穩了穩心思,正要收回的手一頓,眼睛往下,看見抽屜最裏面的角落裏放著一張折成了幾折的信箋紙。

被一個鐵盒子壓住,邊角有些泛黃,陳嘉樹看的熟悉,想起前段日子去結賬回來後,李秀良要過去的那張賬單。

他翻開來,看見最後消掉的一筆賬日期從六月份變成了七月份,七月二十三號,正好是今天。

下面寫著一行字:今收金鐲子一對,抵消欠款三萬元。

再出屋子,陳嘉樹只裝作無事,二表伯一行人已經走了,院子恢覆了往日的清凈,廚房裏響起鍋碗瓢盆的聲音,李秀良在竈臺前,正好背對著他,大聲問:“瑜瑜呢?”

陳嘉樹扯謊:“有事,回去了,不來吃飯了。”

李秀良也沒懷疑,只是自言自語惋惜了句:“這雞湯熬了大半天呢,還說讓她好好補補,真是不湊巧了。”

陳嘉樹沒接話,低頭打掃著院子腳飄散著的樹葉子,半人高的發財樹,陳力生過年的時候從集市搬回來的,養了大半年不見長,倒是風一吹就落下一地的爛葉子等著在這院子裏的人收拾。

像那頁賬單一樣,讓本就貧瘠的生活雪上加霜。

陳力生在十裏八鄉人緣和口碑都不錯,年輕的時候就靠著做工程賺了一些,只是後來因為李月的病把錢散的差不多,最後人財兩空消沈了大半年。

之後重拾老本行,人脈和能力都還在,借著房地產行業的風口,沒多時便回到了昔日的風光,生意也越做越大。

孫正忠這條線他本來是不想搭上的,對方產業大,盤根錯節的,陳力生怕自己這點家業禁不起折騰,可一起合夥幹的親朋好友都想攀上這棵大樹,便每日約在一起前來游說,以“也體諒體諒我們”的名義。

後來孫正忠拖欠工錢和材料款,雙方起了隔閡,當時的親朋好友又找上了陳力生,說的還是那句“也體諒體諒我們吧”,於是陳力生簽下了欠條,承擔了這份本該是孫正忠的債務。

進了看守所這麽久沒見問過一句,來要錢倒是要的挺勤,陳嘉樹嗤笑一聲,感嘆人性涼薄,把鏟滿的還未枯黃的落葉倒進了垃圾袋。

父債子償,他是陳力生的兒子他沒辦法選擇,可是李秀良為什麽呢,她本該頤養天年,又怎麽要提心吊膽吃這麽多苦。

當天晚上,陳嘉樹聯系了陳宇天,輾轉無眠一夜後,在天灰灰亮時出了門。

小鎮裏唯一的一家酒吧門口,陳宇天正等著,見街另一頭的人遠遠過來,站直身子揮了揮手。

“小樹哥,這裏。”

陳嘉樹把單車停在樓梯後方,走時還不忘落下一個鎖。

“怎麽約在早上?”

陳宇天把人往裏帶,一邊走一邊解釋:“這不是明天就考試了嗎,機器這些都還沒試,那個男學生催催催,催的煩死了。”

說著,從褲兜裏掏出一個信封,湊近陳嘉樹:“定金在這兒,你數數,考完試後再把剩下的八千結你。”

陳嘉樹接過信封,兩千塊的人民幣在手裏都感受不到厚度,卻能將他壓垮,他沒打開來看,直接放進了斜挎在右肩的書包裏。

酒吧營業到淩晨兩點,現在這個點服務員都已經打掃衛生,清潔消毒完畢,不過越往裏走,煙酒味也越濃郁,估計是入了味了,這幾百平米的密閉空間,即使被推倒夷平,也早已刻入水泥渣裏。

這酒吧離小鎮上唯一的一所高中不遠,陳嘉樹記得老板就是從那兒畢業的,外出務工幾年發了筆財,回來後開了這個酒吧,門口貼著“未成年禁止進入”,即使是成年了的高中學生也不讓進。

於是學校蹲守網吧但從不來這裏抓人,沒想到背後也是一套一套的,幹的更不是人事。

陳宇天倒是見怪不怪:“小樹哥你以為呢,真正幹壞事的誰會擺到明面來,那些個捐錢捐物的慈善大企業家不也是披著張人皮,實際上骨肉發黴發臭,我和你說啊......”

通道裏開了燈,但昏暗,陳宇天說話時對面走來了個人,穿著黑色的西裝,盯著兩個人望了會兒,等這個領班似的人錯身走遠後,陳宇天又才接著開口,聲音也壓低了一些。

“這攤子生意也是搞起沒多久的,純暴力行業,人不知鬼不覺的賺大錢,外表是個正經酒吧,裏面倒是別有洞天。”

什麽別有洞天,明明是藏汙納垢,陳嘉樹腹誹。不過自己拿錢不辦人事,也沒資格說別人。

酒吧一樓的最靠邊有一間小屋子,有窗但窗簾拉的嚴嚴實實,頭頂上一盞明晃晃的燈,正對門口陳列著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著臺電腦,像是新買不久。

陳宇天指了指一旁的耳機:“考試的時候對方把題目照下,會自動傳到電腦上,你算出答案從耳機上的麥念給對方就行。”

陳嘉樹點頭,走近桌子看了眼耳機,又伸出手,手指勾了勾窗簾,光刺過來,他不適應閉起了眼。

過了會兒,再睜開,從掀起的窗簾一角看見外面的一大片空地,地像荒了一段時間,雜草叢生,再遠一點,視線被圍墻堵住了。

陳嘉樹認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後海一中的圍墻,砌的很高墻頭又栽著玻璃,他讀初中時候逃課翻墻都會自動避開這一處,沒想到離的這麽近,真是應了那句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

陳宇天也湊過來看,像是早就知道了這位置,還笑了一下:“這距離好呀,再遠就接收不到信號了。”

然後掏出手機,撥通電話,給了對面的人一個信號。

大概幾分鐘後,陳嘉樹面前的電腦上出現了試題,只是為了測試,題目不難,他有印象不知道什麽時候做過,三兩眼看出答案,撥了撥下巴處的麥給對面的人念去。

大約四五個題後,不知道電話那邊的人說了什麽,陳宇天洋洋得意的聲音從身後響起:“這題目對我哥來說都是小意思了,不早就說過了嗎,他的成績在這裏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怎麽樣,這人換的不虧吧。”

陳嘉樹在解題,但不怎麽專心,後面的陳宇天掛了電話,又半言半語的和他說話,這次期末考本來是三個學生一起出錢找的人,但考試前找上陳嘉樹的這人反水了,覺得之前找的那槍手靠不住,要自己另找一個。

“本來他在另一頭只需要出五千的,現在單獨找價錢要翻倍,不過人家眼睛都沒眨一下,聽說家裏有錢的很,這次期末考能考好了,他爹就獎勵他一輛賽摩。”

“六位數的!”陳宇天知道陳嘉樹後腦勺沒長眼睛,於是特意將手指伸到對方面前,強調似的晃了晃。

陳嘉樹瞟了一眼,不太在意,但不知道怎麽就想起了辛瑜。

聽辛瑜說起過的她爸如出一轍的激勵方式,小比賽小獎,大比賽大獎,比不好了還有安慰獎。陳嘉樹想,辛瑜在比賽時肯定不屑於用作弊或者搞小動作這類的腌臜手段,更何況她對那些獎勵也毫不在意。

想到辛瑜,他便開始心猿意馬,不知道人昨天走了後有沒有乖乖吃飯,是不是又在小本子上恨恨記了他一筆,會不會因為生氣一整天的不出現,今天可以見到她嗎,那明天呢?

直到耳機的另一面響起動靜,陳嘉樹如夢初醒,思緒重新聚集回電腦上:“根號5。”

他念了個答案,在看著下一個題時,陳宇天手機響起,聽了幾句後,沒掛電話,皺著眉湊到陳嘉樹耳邊。

“小......說是剛剛那個題答案不對。”

陳嘉樹目光隨即往上,重新讀了遍題目,確定他之前給的答案是錯的。

“我知道,”他不慌不忙地改口,“正確答案是2倍根5,不是說正確率控制在百分之七十五左右嗎?”

“啊......是!”陳宇天沒懷疑,底氣十足把這話轉述給了對方。

這天夜裏陳嘉樹做了一晚上的試卷,寫題寫的大汗淋漓,臨近交卷,卻發現被他寫滿了sincostan的卷子其實是一張英語試卷。

從落筆開始就是錯誤的,像他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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