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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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辛瑜跟著來到沙灘上，才發現這不是陳嘉樹所說的隨便過過的一個生日會，燒烤攤像是搭起沒多久的，還拉著兩大臺音響，有一群年紀差不多的男生女生。
她拉了拉陳嘉樹的袖子，張開口，發現周圍吵鬧，於是踮起腳尖湊近陳嘉樹的耳朵：“這麽多人，我來好嗎？”
兩手空空，格格不入。
因為想要聽清辛瑜的聲音，陳嘉樹也側下了頭，於是這麽巧的，辛瑜的嘴唇擦過他的耳朵，最後兩個字在周遭一片哄鬧聲中發顫的變了音。
像過電一般，兩人幾乎是立馬彈開了，或許陳嘉樹更過分，連往後退了兩步，眉頭不太明顯地微微皺起。
像是在想著什麽。
片刻，他定了定神，才擺擺手，示意自己也什麽都沒帶，又說：“放心吧，確實是孔茜茜讓我邀請你的，說和你不熟，怕你拒絕。”
辛瑜想，她應該是和陳嘉樹更熟一點的，明明是她以前都不喜歡參與的場合，卻莫名其妙因為對方一句話跟著過來了。
“走吧。”陳嘉樹讓她過去，卻又始終保持著兩步的距離。有一圈人圍坐著打牌，五六個聚在一起，還沒喝呢就已經面紅耳赤了。
一邊甩出牌一邊嚷嚷：“欸你會不會出呀，丫的都輸第二盤了，下輪你別和我一家了。”
語氣不滿的男生說著回過頭，像是要找誰：“這錢昊謙也是，怎麽去了這麽半天，他是現釀......”
話到一半，突然站了起來：“陳......嘉樹？”
一起打牌的幾個人也都同時擡起了頭，先是呆住，而後局促，最後恍然又恢覆如常，表情都出奇地一致。
辛瑜跟著前方的人一起停了下來，只看見面前高她半個頭的陳嘉樹微微點了點頭，看起來不是很熟，這樣打過招呼後就要提腿往前走。
那個最先看見陳嘉樹的男生卻兩步跳了過來，一把攬過他的肩頭：“我艹，你在後海的呀，怎麽約了這麽多次籃球都不見你來，我還以為你跑......”
跑什麽，後面的話戛然而止，這說到一半的話莫名其妙，辛瑜轉過視線去看男生，見對方窘迫地抓了把頭發，然後手從陳嘉樹肩膀上拿了下來。
一起打牌的其中一個女生也在這時抓起一把沙子往他身上揚了過來：“一會兒整件啤酒都給你喝，看能不能堵住你這張嘴。”
而後，一聲輕輕的笑響起。陳嘉樹被鴨舌帽擋住的半張臉隱在月光之後，分辨不清神情，辛瑜是見到其間熟悉的恍惚間微微勾起的嘴角，才確定這個笑是出自於他。
“他這酒量一會兒在這裏耍起酒瘋，孔茜茜可是會來撕了他的。”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話，讓原本詭異的氣氛變的熱絡起來。
見這打趣，那男生也一掃先前的陰霾，笑嘻嘻再次把手搭過來：“那我就立馬打電話給她爸，講究一個人贓並獲。”又讓陳嘉樹和他們一起打牌。
聽到這，站在後方的辛瑜絞了絞手指，她望了望幾人圍坐著的圈，覺得自己跟著坐下的話只會像圓形裏顯出的一角，突兀多餘，她突然想起這個圓圈裏她只認識陳嘉樹，可陳嘉樹認識除她以外的每一個人。
辛瑜不喜歡這種身處局中卻人在局外的感覺。
想著要不要找個理由開溜，不過還是得先向孔茜茜送上生日祝福。
思索間，前方的陳嘉樹轉過了頭，目光朝她點了點：“不了，我們得去找孔茜茜。”
大家這才有空來註意一直跟在陳嘉樹身後的女生，個子挺高，白凈纖細，應該是個外鄉人，看起來不屬於這裏的任何一片海。
“那......”男生頓了片刻，最後只是拍了拍陳嘉樹的肩膀，“一會兒過來撞一口。”
陳嘉樹點頭，或許是應了下來，但一會兒到底過不過來，也說不好，比起直接了當的拒絕別人，他現在好像更適應這種迂回的不清不楚的回答。
辛瑜於是繼續跟著陳嘉樹往前走去，這一次他步子邁的小了點，和辛瑜的距離也近了點，身後的視線還在投來，或許是看自己，或許是看陳嘉樹，辛瑜不舒服地轉了轉肩，還是把背挺直了一些。
前方的陳嘉樹卻在這時突然轉過頭，步子頓了一下，再擡腿時，他和辛瑜成了並排走。
以為是要和自己說話，辛瑜問：“什麽？”
陳嘉樹“嗯？”了一聲，像是才找回的思緒，怔了片刻下巴往前方揚了揚：“先去和孔茜茜打個招呼。”
辛瑜也往前望出去，見到了梳著公主頭的孔茜茜，那自然是要去的，她想這話說的奇奇怪怪，再一側頭時陳嘉樹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走的慢了一步，從側後方來的那些視線被恰好遮擋。
後來的每一天，想起陳嘉樹時，辛瑜都會想起這一刻的他，走在後方，不遠不近，安全的恰到好處，仿佛自己一猶豫，就能上前一步擋住槍林彈雨。
只是一回頭，才發現原來還在夢中。
孔茜茜在和身邊的男生說著話，對方不知道說了什麽惹到她，被按著打了幾拳。
辛瑜走過去的時候，男生縮著脖子邊躲邊笑，伸手指了指：“欸，找你。”
孔茜茜回頭，看見了面前紮著高馬尾的辛瑜，寬松的小背心別在藏藍色工裝褲裏，洋溢著青春活力，孔茜茜先是眼前一亮隨後有點小郁悶。
怎麽人一來就不費吹灰之力把自己攢了半年錢買的小洋裙給比了下去。
“茜茜，生日快樂，”辛瑜說了祝福語，手指在身上的小挎包摸了摸，有點猶豫，掃了眼周圍的人和站在旁邊的陳嘉樹，想了想，下一句話到嘴邊給改了口，“不好意思啊，我還沒來得及給你準備生日禮物。”
孔茜茜說沒關系，她請人來也不是為了收禮物，“沒加著你好友，才讓陳嘉樹轉達邀請的，你別介意才是。”
其實孔茜茜也糾結了挺久，是真的想要交辛瑜這個朋友，可見到這姑娘就又想到魯耀那丫的。
青春啊，喜歡這件事可真傷人。
她把這些想法給陳嘉樹說了，換來一個白眼，陳嘉樹說：“魯耀不喜歡你，就算沒有辛瑜也還有張瑜趙瑜王瑜金瑜。”
一如既往地難聽但大實話，孔茜茜雙掌一拍，對啊，然後把請人來的事交了過去。
兩人說話時，一旁的男生和陳嘉樹打了招呼，辛瑜側著耳朵聽見了嘴“籃球”，心想怎麽這麽多人關心陳嘉樹打不打籃球的，又見那男生轉過頭，拐了孔茜茜一肘子：“你朋友？介紹下唄。”
孔茜茜推了人一把，抖抖裙子：“過去點，你都把我泡泡袖壓扁了。”
男生咯咯笑，被嫌棄了也不生氣，自顧自和辛瑜做起自我介紹：“嗨，同學，我叫錢昊謙，也是孔茜茜的朋友。朋友加朋友，咱倆也算是朋友了。”
這自來熟的勁兒，辛瑜微笑點頭，禮貌回覆了自己名字，在錢昊謙說到孔茜茜翻圍墻被抓的黑歷史呵呵呵傻樂時，她下意識朝旁邊的陳嘉樹望過去。
人一只手搭在音響上方，低著頭，手機屏幕發出的光照在眉骨處，辛瑜不確定陳嘉樹有沒有註意身邊的動靜，但正巧的，他擡起頭，朝錢昊謙肩膀拍了下。
“李揚他們不是等著你。”
“對啊，艹，給忘了，又得聽他逼逼了，”錢昊謙拎起腳邊的那件啤酒，往肩膀上一杠，還和幾人又說了幾句，而後看向陳嘉樹，“走去打一局，咱倆聯手把李揚喝吐在這。”
陳嘉樹半低著頭，側臉在不遠處射來的燈光晦暗不明，辛瑜盯著他，見他抿了抿嘴，在隱隱覺得陳嘉樹或許不想過去時，對面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快過來啊，”看起來年紀要稍大一些，袖子被擼高給穿成了坎肩，吼完陳嘉樹，又給燒烤架前一撮黃毛醒目的陳宇天擺擺手，讓人走，“沒一個靠得住的，陳嘉樹你過來。”
喲，可真受歡迎，辛瑜心想。
孔茜茜也推陳嘉樹：“今晚能不能吃上熱乎的就靠你了，先給我來兩個雞翅，兩個雞架，兩個腿。”
“兩只全整的也給你端上來，”陳嘉樹摘下的鴨舌帽在手裏打了個轉兒，又看向辛瑜，“你呢？”
辛瑜從善如流：“烤五花，要焦一點的。”
辛瑜沒跟著過去，擱孔茜茜旁邊站著，不過來祝福壽星的人自然不少，她站著站著，就到了一邊，腰一截靠著音響，是陳嘉樹先前的那個位子。
陳嘉樹的鴨舌帽也到了她手上，牛仔藍的，上次被扣她眼睛上那頂，辛瑜學著陳嘉樹的樣子繞在手裏轉了轉，又擡頭望燒烤架那邊望去。
火已經順利升起，烤架上升起煙，陳嘉樹低頭在紙箱子裏翻找食材，拿出盒削過皮的土豆，又翻出包還冰冰涼涼著的雞翅中，往下看看，瓶瓶罐罐都是燒烤料，就又去一旁的另一個紙箱子裏接著翻。
簡直亂七八糟一團糟。
“你就不能好好理理。”陳嘉樹由彎腰改成了蹲下，眼睛盯著手頭，揚聲問旁邊的人。
張磊一連抽了兩口煙，把煙蒂掐滅丟到了腳邊放垃圾的塑料桶裏：“還好好理理，這些可都是孔茜茜從她家那小飯館給打包出來的，看來是鐵了心今晚只讓我賺一個勞務費，欸，你說我以前怎麽沒發現這小姑娘這麽會過日子呢？”
又來了兩個男生給打下手，陳嘉樹抓起幾樣菜打算先烤一些，聽見這話時擡頭看向了挪到烤架邊的張磊一，對方熟練的把手裏礦泉水一揚，熊熊燃燒的火炭氣焰小了下去。
“你還真打算回來創這個業啊。”陳嘉樹問。
“回唄，”張磊一攤開鐵架把茄子往上面鋪開，“祖傳的老手藝，說不定還是條更好的活路呢。”
張磊一的父母在後海賣了二十多年的燒烤，不過相比慕名而來的客人和添了一層又一層的房子，更讓兩口子高興的是用靠著賣燒烤供出村裏第一個985來。
聽說把在大城市買房的首付都攢好了，陳嘉樹想，張磊一這先斬後奏的到時候不知道又得把老倆兒氣成什麽樣。
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嘖，你這小女朋友怎麽一天盯著你呢，這屁大點地兒，還怕你丟了不成。”
陳嘉樹沒反應過來張磊一口中的女朋友，否認的話在下意識脫口而出之時，腦海裏突然蹦出一張臉來，順著視線望出去，這張臉正好出現在了他眼前。
辛瑜對上了陳嘉樹的視線，揚起手中的帽子打招呼，月光照在她眼睛裏，笑起來的時候在發亮。
陳嘉樹也回應她，手中刷蘸料的刷子被舉高，在他手中揮了幾下，劃出一道圓弧。
“不是，”陳嘉樹澄清誤會，又自顧自解釋了句，“可能是餓了吧。”
張磊一不知道聽到沒，沒再繼續這個話題，過一會兒，又叫喚著湊過來：“欸，這雞架都要糊了，快翻翻啊，你今晚是愛上了這五花肉還是怎麽的，都要給你捯飭出花了。”
辛瑜站在一邊，嘰嘰喳喳的話到耳朵邊，聽一句又漏一句，她興致缺缺，又有些無聊，目光在沙灘上漫無目的掃過一圈兒，最後還是落回了陳嘉樹身上。
陳嘉樹平日裏做事和看書時似乎都是兩個人，他坐在辛瑜的旁邊，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低頭寫字時背也挺的直，看起來莊重和嚴肅，做其他事情時卻帶了點懶散，但同樣的游刃有餘。
辛瑜觀察人觀察的興起，腳下不自覺邁開步子，正打算朝人走去，孔茜茜突然高興地蹦跶了出去：“魯耀，你來啦！”
魯耀脖子上換了個玉佛，嘴角一笑，遞了個半人高的毛熊玩具給孔茜茜，身後跟著七八個小弟，也紛紛送上禮物，孔茜茜笑得瞇起了眼，也不在意懷裏抱緊的這熊和自己一身刻意裝扮的成熟實在不搭。
孔茜茜問：“不是喊你多帶幾個人嘛，怎麽就來了這幾個。”
辛瑜沒註意聽魯耀是怎麽回人話的，自從上一次當著他的面把送來的花扔進垃圾桶，他已經很長時間沒出現了，還是裝作不認識的好，辛瑜在陳嘉樹看向這邊時揚了揚嘴角，把手上的鴨舌帽往頭上一扣，正打算過去呢，魯耀突然叫了她名字。
“好久不見啊，”魯耀笑著，“我這段時間都不在後海。”
像是在解釋，不過沒什麽必要，辛瑜胡亂點了兩下頭，沒搭理人的打算，魯耀卻沒眼力見似的，接著說：“我好好想了想，可能是我追人的方法不對，你喜歡人怎麽追你，直接告訴我唄。”
他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見，並且在這裏的大多數人應該也都是認識他的，現在這話一出，聚過來的視線又更多了些。
辛瑜不知道魯耀在這種場合說這樣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不過一向敏感的她馬上發現孔茜茜變了臉色，她眉頭跳了跳，決定再把話說清楚。
“我不喜歡你啊，怎麽可能教你來追我。”
魯耀不在意：“現在不喜歡沒關系啊，以後會喜歡的。”
孔茜茜臉已經完全黑了下去。
辛瑜還沒見過這麽有自信的人，又不知道對方這十拿九穩的信心是從哪來的，從一開始她就都在明確拒絕，似乎也沒給人釋放過什麽暗含可能性的虛假信號吧。
“現在，以後，永遠都不會。”
“為什麽？你就這麽確定？”魯耀挑眉，問的很坦蕩，語調也平常。
越來越多的人望了過來，辛瑜搞不懂他為什麽要在別人生日會上說這些，又看魯耀平靜的一張臉，倒看不出什麽喜歡。
辛瑜說：“因為我喜歡別人。”
魯耀哦了一聲，比起聽到自己喜歡的人喜歡著別人，神情更像是沒想到辛瑜會找出這麽一個拒絕人的理由。
“我不是找借口唬你的。”辛瑜重覆。
“哦，誰？”魯耀也問。
誰呢？
海邊的風帶著潮濕的氣息，辛瑜想起不久前的一個下雨天，同樣濕答答的空氣要更涼上一些，她坐在摩托車的後座，前面的人溫度很高，能給她遮風擋雨。
誰呢，辛瑜還在想，腦海裏浮現出給她擰瓶蓋的陳嘉樹，帶她穿過大街小巷的陳嘉樹，竈臺前煮面條的陳嘉樹，坐在昏黃的臺燈下耐心傾聽的陳嘉樹……
每一個陳嘉樹和一步一步走到眼前的陳嘉樹重合在一起。
海的另一面有煙花升起，在夜空中蔓延成一朵巨大的蕊菊，紫紅，黃綠，藍靛，和青春折疊。
在煙花炸開的轟鳴聲中，辛瑜聽見自己說：“陳嘉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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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瑜跟著來到沙灘上，才發現這不是陳嘉樹所說的隨便過過的一個生日會，燒烤攤像是搭起沒多久的，還拉著兩大臺音響，有一群年紀差不多的男生女生。
她拉了拉陳嘉樹的袖子，張開口，發現周圍吵鬧，於是踮起腳尖湊近陳嘉樹的耳朵：“這麽多人，我來好嗎？”
兩手空空，格格不入。
因為想要聽清辛瑜的聲音，陳嘉樹也側下了頭，於是這麽巧的，辛瑜的嘴唇擦過他的耳朵，最後兩個字在周遭一片哄鬧聲中發顫的變了音。
像過電一般，兩人幾乎是立馬彈開了，或許陳嘉樹更過分，連往後退了兩步，眉頭不太明顯地微微皺起。
像是在想著什麽。
片刻，他定了定神，才擺擺手，示意自己也什麽都沒帶，又說：“放心吧，確實是孔茜茜讓我邀請你的，說和你不熟，怕你拒絕。”
辛瑜想，她應該是和陳嘉樹更熟一點的，明明是她以前都不喜歡參與的場合，卻莫名其妙因為對方一句話跟著過來了。
“走吧。”陳嘉樹讓她過去，卻又始終保持著兩步的距離。有一圈人圍坐著打牌，五六個聚在一起，還沒喝呢就已經面紅耳赤了。
一邊甩出牌一邊嚷嚷：“欸你會不會出呀，丫的都輸第二盤了，下輪你別和我一家了。”
語氣不滿的男生說著回過頭，像是要找誰：“這錢昊謙也是，怎麽去了這麽半天，他是現釀......”
話到一半，突然站了起來：“陳......嘉樹？”
一起打牌的幾個人也都同時擡起了頭，先是呆住，而後局促，最後恍然又恢覆如常，表情都出奇地一致。
辛瑜跟著前方的人一起停了下來，只看見面前高她半個頭的陳嘉樹微微點了點頭，看起來不是很熟，這樣打過招呼後就要提腿往前走。
那個最先看見陳嘉樹的男生卻兩步跳了過來，一把攬過他的肩頭：“我艹，你在後海的呀，怎麽約了這麽多次籃球都不見你來，我還以為你跑......”
跑什麽，後面的話戛然而止，這說到一半的話莫名其妙，辛瑜轉過視線去看男生，見對方窘迫地抓了把頭發，然後手從陳嘉樹肩膀上拿了下來。
一起打牌的其中一個女生也在這時抓起一把沙子往他身上揚了過來：“一會兒整件啤酒都給你喝，看能不能堵住你這張嘴。”
而後，一聲輕輕的笑響起。陳嘉樹被鴨舌帽擋住的半張臉隱在月光之後，分辨不清神情，辛瑜是見到其間熟悉的恍惚間微微勾起的嘴角，才確定這個笑是出自於他。
“他這酒量一會兒在這裏耍起酒瘋，孔茜茜可是會來撕了他的。”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話，讓原本詭異的氣氛變的熱絡起來。
見這打趣，那男生也一掃先前的陰霾，笑嘻嘻再次把手搭過來：“那我就立馬打電話給她爸，講究一個人贓並獲。”又讓陳嘉樹和他們一起打牌。
聽到這，站在後方的辛瑜絞了絞手指，她望了望幾人圍坐著的圈，覺得自己跟著坐下的話只會像圓形裏顯出的一角，突兀多餘，她突然想起這個圓圈裏她只認識陳嘉樹，可陳嘉樹認識除她以外的每一個人。
辛瑜不喜歡這種身處局中卻人在局外的感覺。
想著要不要找個理由開溜，不過還是得先向孔茜茜送上生日祝福。
思索間，前方的陳嘉樹轉過了頭，目光朝她點了點：“不了，我們得去找孔茜茜。”
大家這才有空來註意一直跟在陳嘉樹身後的女生，個子挺高，白凈纖細，應該是個外鄉人，看起來不屬於這裏的任何一片海。
“那......”男生頓了片刻，最後只是拍了拍陳嘉樹的肩膀，“一會兒過來撞一口。”
陳嘉樹點頭，或許是應了下來，但一會兒到底過不過來，也說不好，比起直接了當的拒絕別人，他現在好像更適應這種迂回的不清不楚的回答。
辛瑜於是繼續跟著陳嘉樹往前走去，這一次他步子邁的小了點，和辛瑜的距離也近了點，身後的視線還在投來，或許是看自己，或許是看陳嘉樹，辛瑜不舒服地轉了轉肩，還是把背挺直了一些。
前方的陳嘉樹卻在這時突然轉過頭，步子頓了一下，再擡腿時，他和辛瑜成了並排走。
以為是要和自己說話，辛瑜問：“什麽？”
陳嘉樹“嗯？”了一聲，像是才找回的思緒，怔了片刻下巴往前方揚了揚：“先去和孔茜茜打個招呼。”
辛瑜也往前望出去，見到了梳著公主頭的孔茜茜，那自然是要去的，她想這話說的奇奇怪怪，再一側頭時陳嘉樹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走的慢了一步，從側後方來的那些視線被恰好遮擋。
後來的每一天，想起陳嘉樹時，辛瑜都會想起這一刻的他，走在後方，不遠不近，安全的恰到好處，仿佛自己一猶豫，就能上前一步擋住槍林彈雨。
只是一回頭，才發現原來還在夢中。
孔茜茜在和身邊的男生說著話，對方不知道說了什麽惹到她，被按著打了幾拳。
辛瑜走過去的時候，男生縮著脖子邊躲邊笑，伸手指了指：“欸，找你。”
孔茜茜回頭，看見了面前紮著高馬尾的辛瑜，寬松的小背心別在藏藍色工裝褲裏，洋溢著青春活力，孔茜茜先是眼前一亮隨後有點小郁悶。
怎麽人一來就不費吹灰之力把自己攢了半年錢買的小洋裙給比了下去。
“茜茜，生日快樂，”辛瑜說了祝福語，手指在身上的小挎包摸了摸，有點猶豫，掃了眼周圍的人和站在旁邊的陳嘉樹，想了想，下一句話到嘴邊給改了口，“不好意思啊，我還沒來得及給你準備生日禮物。”
孔茜茜說沒關系，她請人來也不是為了收禮物，“沒加著你好友，才讓陳嘉樹轉達邀請的，你別介意才是。”
其實孔茜茜也糾結了挺久，是真的想要交辛瑜這個朋友，可見到這姑娘就又想到魯耀那丫的。
青春啊，喜歡這件事可真傷人。
她把這些想法給陳嘉樹說了，換來一個白眼，陳嘉樹說：“魯耀不喜歡你，就算沒有辛瑜也還有張瑜趙瑜王瑜金瑜。”
一如既往地難聽但大實話，孔茜茜雙掌一拍，對啊，然後把請人來的事交了過去。
兩人說話時，一旁的男生和陳嘉樹打了招呼，辛瑜側著耳朵聽見了嘴“籃球”，心想怎麽這麽多人關心陳嘉樹打不打籃球的，又見那男生轉過頭，拐了孔茜茜一肘子：“你朋友？介紹下唄。”
孔茜茜推了人一把，抖抖裙子：“過去點，你都把我泡泡袖壓扁了。”
男生咯咯笑，被嫌棄了也不生氣，自顧自和辛瑜做起自我介紹：“嗨，同學，我叫錢昊謙，也是孔茜茜的朋友。朋友加朋友，咱倆也算是朋友了。”
這自來熟的勁兒，辛瑜微笑點頭，禮貌回覆了自己名字，在錢昊謙說到孔茜茜翻圍墻被抓的黑歷史呵呵呵傻樂時，她下意識朝旁邊的陳嘉樹望過去。
人一只手搭在音響上方，低著頭，手機屏幕發出的光照在眉骨處，辛瑜不確定陳嘉樹有沒有註意身邊的動靜，但正巧的，他擡起頭，朝錢昊謙肩膀拍了下。
“李揚他們不是等著你。”
“對啊，艹，給忘了，又得聽他逼逼了，”錢昊謙拎起腳邊的那件啤酒，往肩膀上一杠，還和幾人又說了幾句，而後看向陳嘉樹，“走去打一局，咱倆聯手把李揚喝吐在這。”
陳嘉樹半低著頭，側臉在不遠處射來的燈光晦暗不明，辛瑜盯著他，見他抿了抿嘴，在隱隱覺得陳嘉樹或許不想過去時，對面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快過來啊，”看起來年紀要稍大一些，袖子被擼高給穿成了坎肩，吼完陳嘉樹，又給燒烤架前一撮黃毛醒目的陳宇天擺擺手，讓人走，“沒一個靠得住的，陳嘉樹你過來。”
喲，可真受歡迎，辛瑜心想。
孔茜茜也推陳嘉樹：“今晚能不能吃上熱乎的就靠你了，先給我來兩個雞翅，兩個雞架，兩個腿。”
“兩只全整的也給你端上來，”陳嘉樹摘下的鴨舌帽在手裏打了個轉兒，又看向辛瑜，“你呢？”
辛瑜從善如流：“烤五花，要焦一點的。”
辛瑜沒跟著過去，擱孔茜茜旁邊站著，不過來祝福壽星的人自然不少，她站著站著，就到了一邊，腰一截靠著音響，是陳嘉樹先前的那個位子。
陳嘉樹的鴨舌帽也到了她手上，牛仔藍的，上次被扣她眼睛上那頂，辛瑜學著陳嘉樹的樣子繞在手裏轉了轉，又擡頭望燒烤架那邊望去。
火已經順利升起，烤架上升起煙，陳嘉樹低頭在紙箱子裏翻找食材，拿出盒削過皮的土豆，又翻出包還冰冰涼涼著的雞翅中，往下看看，瓶瓶罐罐都是燒烤料，就又去一旁的另一個紙箱子裏接著翻。
簡直亂七八糟一團糟。
“你就不能好好理理。”陳嘉樹由彎腰改成了蹲下，眼睛盯著手頭，揚聲問旁邊的人。
張磊一連抽了兩口煙，把煙蒂掐滅丟到了腳邊放垃圾的塑料桶裏：“還好好理理，這些可都是孔茜茜從她家那小飯館給打包出來的，看來是鐵了心今晚只讓我賺一個勞務費，欸，你說我以前怎麽沒發現這小姑娘這麽會過日子呢？”
又來了兩個男生給打下手，陳嘉樹抓起幾樣菜打算先烤一些，聽見這話時擡頭看向了挪到烤架邊的張磊一，對方熟練的把手裏礦泉水一揚，熊熊燃燒的火炭氣焰小了下去。
“你還真打算回來創這個業啊。”陳嘉樹問。
“回唄，”張磊一攤開鐵架把茄子往上面鋪開，“祖傳的老手藝，說不定還是條更好的活路呢。”
張磊一的父母在後海賣了二十多年的燒烤，不過相比慕名而來的客人和添了一層又一層的房子，更讓兩口子高興的是用靠著賣燒烤供出村裏第一個985來。
聽說把在大城市買房的首付都攢好了，陳嘉樹想，張磊一這先斬後奏的到時候不知道又得把老倆兒氣成什麽樣。
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嘖，你這小女朋友怎麽一天盯著你呢，這屁大點地兒，還怕你丟了不成。”
陳嘉樹沒反應過來張磊一口中的女朋友，否認的話在下意識脫口而出之時，腦海裏突然蹦出一張臉來，順著視線望出去，這張臉正好出現在了他眼前。
辛瑜對上了陳嘉樹的視線，揚起手中的帽子打招呼，月光照在她眼睛裏，笑起來的時候在發亮。
陳嘉樹也回應她，手中刷蘸料的刷子被舉高，在他手中揮了幾下，劃出一道圓弧。
“不是，”陳嘉樹澄清誤會，又自顧自解釋了句，“可能是餓了吧。”
張磊一不知道聽到沒，沒再繼續這個話題，過一會兒，又叫喚著湊過來：“欸，這雞架都要糊了，快翻翻啊，你今晚是愛上了這五花肉還是怎麽的，都要給你捯飭出花了。”
辛瑜站在一邊，嘰嘰喳喳的話到耳朵邊，聽一句又漏一句，她興致缺缺，又有些無聊，目光在沙灘上漫無目的掃過一圈兒，最後還是落回了陳嘉樹身上。
陳嘉樹平日裏做事和看書時似乎都是兩個人，他坐在辛瑜的旁邊，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低頭寫字時背也挺的直，看起來莊重和嚴肅，做其他事情時卻帶了點懶散，但同樣的游刃有餘。
辛瑜觀察人觀察的興起，腳下不自覺邁開步子，正打算朝人走去，孔茜茜突然高興地蹦跶了出去：“魯耀，你來啦！”
魯耀脖子上換了個玉佛，嘴角一笑，遞了個半人高的毛熊玩具給孔茜茜，身後跟著七八個小弟，也紛紛送上禮物，孔茜茜笑得瞇起了眼，也不在意懷裏抱緊的這熊和自己一身刻意裝扮的成熟實在不搭。
孔茜茜問：“不是喊你多帶幾個人嘛，怎麽就來了這幾個。”
辛瑜沒註意聽魯耀是怎麽回人話的，自從上一次當著他的面把送來的花扔進垃圾桶，他已經很長時間沒出現了，還是裝作不認識的好，辛瑜在陳嘉樹看向這邊時揚了揚嘴角，把手上的鴨舌帽往頭上一扣，正打算過去呢，魯耀突然叫了她名字。
“好久不見啊，”魯耀笑著，“我這段時間都不在後海。”
像是在解釋，不過沒什麽必要，辛瑜胡亂點了兩下頭，沒搭理人的打算，魯耀卻沒眼力見似的，接著說：“我好好想了想，可能是我追人的方法不對，你喜歡人怎麽追你，直接告訴我唄。”
他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見，並且在這裏的大多數人應該也都是認識他的，現在這話一出，聚過來的視線又更多了些。
辛瑜不知道魯耀在這種場合說這樣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不過一向敏感的她馬上發現孔茜茜變了臉色，她眉頭跳了跳，決定再把話說清楚。
“我不喜歡你啊，怎麽可能教你來追我。”
魯耀不在意：“現在不喜歡沒關系啊，以後會喜歡的。”
孔茜茜臉已經完全黑了下去。
辛瑜還沒見過這麽有自信的人，又不知道對方這十拿九穩的信心是從哪來的，從一開始她就都在明確拒絕，似乎也沒給人釋放過什麽暗含可能性的虛假信號吧。
“現在，以後，永遠都不會。”
“為什麽？你就這麽確定？”魯耀挑眉，問的很坦蕩，語調也平常。
越來越多的人望了過來，辛瑜搞不懂他為什麽要在別人生日會上說這些，又看魯耀平靜的一張臉，倒看不出什麽喜歡。
辛瑜說：“因為我喜歡別人。”
魯耀哦了一聲，比起聽到自己喜歡的人喜歡著別人，神情更像是沒想到辛瑜會找出這麽一個拒絕人的理由。
“我不是找借口唬你的。”辛瑜重覆。
“哦，誰？”魯耀也問。
誰呢？
海邊的風帶著潮濕的氣息，辛瑜想起不久前的一個下雨天，同樣濕答答的空氣要更涼上一些，她坐在摩托車的後座，前面的人溫度很高，能給她遮風擋雨。
誰呢，辛瑜還在想，腦海裏浮現出給她擰瓶蓋的陳嘉樹，帶她穿過大街小巷的陳嘉樹，竈臺前煮面條的陳嘉樹，坐在昏黃的臺燈下耐心傾聽的陳嘉樹……
每一個陳嘉樹和一步一步走到眼前的陳嘉樹重合在一起。
海的另一面有煙花升起，在夜空中蔓延成一朵巨大的蕊菊，紫紅，黃綠，藍靛，和青春折疊。
在煙花炸開的轟鳴聲中，辛瑜聽見自己說：“陳嘉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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