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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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辛瑜踏出衛生院大門時心情好了不少,街對面賣雜貨的小店正播著首爛大街的流行歌,她找了個能眼觀四路的小臺階站著,在歌曲放到高潮處時跟著哼了兩句。

按理說,陳嘉樹的摩托應該停的不遠,辛瑜看了眼時間,估摸著人也該過來了。

一擡眼,正好看見有摩托從街腳拐來,離得太遠,辛瑜看不清臉,不過看體型是個年輕人。

辛瑜於是盯著辨認了會兒,又聽見一陣轟鳴,那摩托後面跟著追上來了五六輛同樣樣式的,一行人車速不減又吵吵鬧鬧地駛來。

同樣也在打量著辛瑜。

不是陳嘉樹,辛瑜收回目光往裏方挪了挪步子,嘴角的笑也斂了起來。

那一群人卻像是盯上了辛瑜,摩托踩一腳剎車又加一腳油門,在她前方繞著圈兒。

十分挑釁的行為,辛瑜仰著下巴朝人群瞪了一眼。

有人吹起口哨:“我就說是她。”

有人扭過頭朝後方嚷嚷:“魯哥,嫂子在這呢,你還不快過來。”

人群裏爆發一陣哄笑,辛瑜眼皮跳了跳,一個算不上熟悉的身影躥到了她面前。

前段時間魯耀天天擱別墅門口蹲點,送東送西的,下了兩天雨,辛瑜沒出門,也沒見到人,還以為他消停了。

沒想到,又在這裏碰上。

魯耀也是吃了一驚,他這兩天去市裏了一趟,剛想明早再去給辛瑜送花,沒想到現在先碰上了。

“真是緣分呢。”魯耀笑起來。

辛瑜不鹹不淡地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魯耀也不生氣,想說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揚揚頭發現辛瑜站的地兒是衛生院門口,便轉了話題:“你生病了?”

仔細一瞧,眼前這小臉確實挺寡白的,平時下巴揚的像只天上有地下無的小鳳凰,這時也收斂不少。

“下雨著涼了啊,”魯耀關心,“打幾天了這針兒,明天還來不來,我送你啊。”

又問:“吃飯了沒,想吃什麽?”

先前的那群男生還在旁邊杵著,辛瑜擡了擡眼,覺得自己像只被圍觀著耍戲的猴子,本來沒好全的腦袋更疼了。

“關你屁事。”話出口也很不好聽。

魯耀楞了楞,似是沒想到自己這熱臉貼冷屁股貼的這麽徹底,而後瞇起了眼睛。

他脾氣算不上好,平時給身邊人甩臉子的事也沒少幹,想跟著他混的男生讓著他,想給他當女朋友的女生膩著他,這當面找事,想打上一架的還是頭一次見。

魯耀不和女生打,他頂了頂舌頭:“欸,你這脾氣還真是……”

“你在這等著,我去給你買吃的。”

“不是和你說過了,”辛瑜聲音冷淡,“你再給我遞東西,我就給扔了。”

“隨你開心。”魯耀無所謂地揮揮手,擰上摩托鑰匙一溜煙走了。

辛瑜才不想在這裏等著,可陳嘉樹這丫的到現在都沒影。

悶著一口氣掏出手機,正要按下撥出鍵,辛瑜又想到騎摩托接電話太危險,想了想,改成了發消息。

陳嘉樹秒回。

【chen:馬上。】

看來是還沒過來。

辛瑜恨恨地戳了戳屏幕上閃著的頭像。

陳嘉樹到的時候,正好看見辛瑜把一盒巧克力扔垃圾桶裏,動作幹凈利落,一點兒都沒有在別墅客廳裏抱著束玫瑰問直接丟了是不是不太好的純良無措。

陳嘉樹輕輕按了聲喇叭,辛瑜回過頭看見是他後,冷下一張巴掌臉。

“慢死了!”

像只齜牙咧嘴要咬人的貓兒。

發這麽大脾氣?陳嘉樹搞不明白,但道歉從善如流:“不好意思,我去買了個體溫計,來晚了。”

又把抱他懷裏的外套遞了過去:“幹凈的,你湊合著披披,別被風吹嚴重了。”

辛瑜又被弄的沒了脾氣,哼哼唧唧爬上了摩托。

在岔路口處又碰上了魯耀一群人,不懷好意地吹著口哨。

魯耀也朝兩人打招呼,陳嘉樹目不斜視頭也沒偏一下,辛瑜則是照例回了個冷眼。

這眼神像帶了鉤子似的,魯耀渾身一震,更興奮了。

雨早在下午便停了,天邊晴的沒有一片雲彩,但也完全黑了下來。

路面濕滑,陳嘉樹摩托也騎的慢慢悠悠的,在某個路口被個蹬三輪車的老大爺追上,又超過。

終於晃悠到了別墅,辛瑜虛著爬上二樓,又爬上了床,被子一裹,閉上了眼睛。

“一會兒再量一次體溫。”陳嘉樹跟著上樓。

辛瑜聽見啪嗒一聲,她微微睜眼,看見被放在床頭櫃的體溫計。

“藥今晚先別吃了,”陳嘉樹從口袋撈出衛生院開的藥放一旁,又低頭找找,從裏面單獨拎出一個小紙袋,“不過再燒的話得吃退燒藥。”

“還有——”陳嘉樹的嗓音正介於青年與少年之間,是略顯青澀的低沈,像一潭水裏落下的石頭。

說話的聲音停下後,辛瑜感覺到逐漸變得模糊的腳步聲,空氣彌漫著雨水,打在身上的是暖色的光,她呼了一口氣,心頭充斥著股不清不楚的感覺,像是夢中,似醒非醒。

腳步聲又變得清晰,越來越近,停在床邊。

“水放在桌子上。”陳嘉樹說,轉身要走時,手腕被人拉住了,床上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的眼,對他招招手,示意低下一些。

他彎下腰,看清那雙漂亮眼睛裏深陷著的柔軟,辛瑜像是燒糊塗了,又像是清醒著,嘴唇動了動,陳嘉樹沒聽見,又湊近了些,辛瑜卻拍拍他的臉,咕噥一聲,蹬蹬被子,轉過背繼續睡了。

陳嘉樹:“……”

等再睜開眼,辛瑜便見一片艷陽天,陽光透過沒拉嚴實的窗簾打在床沿。

迷迷糊糊摸出手機,最上方的消息是當日的天氣預報推送。

“……氣溫達到35°C……避免中暑……”

第二條是趙姨發來的得晚一天回來的短信。

熱的人心煩意亂,辛瑜踢開被子翻了個身,腰側被什麽卡了一下,她摸到了個拉鏈頭,順著從身下扯出件衣服。

是陳嘉樹的外套,黑色兩條白桿的棒球衛衣,布料捏手裏有些硬挺,沾染著辛瑜的體溫。

床頭櫃上還放著感冒藥和一杯未動過的水。辛瑜端起水杯,喝完了杯子裏的水,又朝著衛生間走去。

她沖了個熱水澡,揉著半幹的頭發往外走,到門口被嚇了一跳。

“你怎麽睡這兒呢?”

圓凳上坐著的人,似乎也是剛剛醒,揉了揉眼睛,難得見不清醒的時候。

辛瑜上上下下打量著,衣服褲子換了一身,但皺的厲害,眼睛半睜半閉,仰著的頭靠在墻上,像是還沒緩過神。

“你不會在這裏坐了一夜吧。”

陳嘉樹確實是在這裏坐了一夜。

他昨晚回了家,前腳踏進院子後腳李秀良就從屋裏出來了,忙問辛瑜的情況。

陳嘉樹洗過澡後,又來說趙姨他們得耽誤到第二天,催著陳嘉樹再來看看。

陳嘉樹到別墅時床上的人睡的正熟,他伸出手探了探額頭的體溫,不算高但好像也不正常,又擔心辛瑜半夜不舒服找不到人,所以搬出圓凳在門邊湊合了一夜。

這個位子正合適,既能聽得到屋裏的動靜,又談不上僭越。

辛瑜抓著空玻璃杯子的手緊了緊,再開口時語調不自覺軟了一些:“有客房的嘛……你怎麽不叫醒我,我帶你去客房睡。”

“沒關系。趙姨他們今天才能趕回來,我先來看看你。”陳嘉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像是完全醒過來了,臉上恢覆了平日裏淡淡的神色。

空氣裏水汽混著夏日柑橘的香味,陳嘉樹瞟了一眼對面波浪似的長發,問:“感覺怎麽樣?”還帶著濃重的鼻音。

辛瑜自然知道對方問的是什麽,甩了甩頭發:“等睡完午覺就能好完全了。”

語氣帶著點調皮,陳嘉樹覺得想笑,這還能預測這麽有理有據的,又看著辛瑜舉高手拉伸的孩子氣動作,真的笑了出聲:“那也提前恭喜你了。”把圓凳放回去,又問門口巴巴望進來的人要吃什麽。

昨天只隨便吃了點,辛瑜確實是餓了,看陳嘉樹翻上翻下的找廚具,她雙手撐在竈臺頭,想了想說:“那吃阿婆做的那種鹵肉面。”

陳嘉樹挑了挑眉,他倒不知道李秀良還給辛瑜做過鹵肉面。

“這個得讓我阿婆做,我去接她來。”

“別了。”辛瑜拉住陳嘉樹的手,肌膚相碰,溫度流轉的一瞬,她又慢慢給縮了回來,若有所思的撚了撚手指。

陳嘉樹的溫度好像異於常人,她想。

“你做什麽,我吃什麽。”

“那行,”辛瑜的情緒只是一瞬,陳嘉樹沒察覺,他如常地看了眼冰箱,回頭詢問,“有掛面吧,我給你煮面。”

陳嘉樹在做飯,辛瑜站在一旁觀賞陳嘉樹。

陳嘉樹切菜時眼神專註,放面條的手法熟練,舉起平底鍋的手臂肌肉線條很漂亮,在廚房裏也是賞心悅目的。

辛瑜又懷疑陳嘉樹有種魔力,不然自己原本空落落的心怎麽在門口見到他時就像紮了根定海神針。

大概是因為生病了,人類在生病時往往容易軟弱攀附,再或者是陳嘉樹太會照顧人了,所以導致假性依賴。

“陳嘉樹,”辛瑜想要得到答案,“你是不是經常照顧病人?”

“人沒有,”他撈起鍋裏煮沸的面,把雙面金黃的荷包蛋臥在上面,“照顧病豬倒是挺有經驗。”

那陳嘉樹家的豬過的也太滋潤了,辛瑜吃了一口面條後有感而發。

接到辛為任助理的電話是挺突然的。

陳嘉樹捂住聽筒朝大口吃面條的辛瑜使了個眼色,又打開揚聲器,辨出聲音,辛瑜立馬放下筷子湊了過來。

助理開門見山,做了自我介紹後,問了辛瑜的輔導進度,學習內容,讓陳嘉樹多費點心,又說有什麽需要都可以直接打電話給他。

“我會代為轉達給辛總的。”助理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

陳嘉樹拿了課時費到現在還沒開工,已經十分過意不去,哪還能再提什麽要求,精心敷衍過助理,準備掛掉電話,又見辛瑜在旁邊擠眉弄眼。

他意識到辛瑜不想這麽快結束電話,但要再說什麽,他不得要領,只能琢磨著誇了辛瑜兩句。從她認真嚴謹的學習態度到深度探索的求知精神,再到孜孜不倦的挑燈夜讀。

把電話對面的助理和坐他旁邊的辛瑜都聽得一楞一楞的。

“過了——”辛瑜給他打口型。

那要說什麽,陳嘉樹想問,助理那邊卻說了句“再聯系”,便掛斷了電話。

嘟的一聲響起,辛瑜整個人扒到了手機屏幕上。

“掛了?”

陳嘉樹點點頭。

“只問了這個?”

陳嘉樹挑眉,你不是聽了全程嗎。

辛瑜自言自語哦了一聲,又坐了回去,拿上筷子繼續扒拉她的面條。

陳嘉樹感覺辛瑜一下子蔫吧了,雖然她之前也不精神,但那是病的,現在卻像是被人抽走了氧氣,從靈魂就開始頹廢。

面條也變成一根一根數了餵嘴裏。

陳嘉樹洗完碗出來的時候,辛瑜已經換了個位兒,窩在沙發裏盯著手機。

原本還想著辛為任不知道自己生病的事,可助理掛下電話轉賬信息便緊接而來,辛為任在發來的消息裏讓辛瑜註意查收。

在盯著那四個0的尾巴發呆半個小後,辛瑜意識到了辛為任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沒時間,只是少了心思。

她想,愛和時間一樣,都是恒定的,分給了一處自然便無暇顧及另一處。

男人,果然有了新的就忘了舊的。

她眨眨眼睛,杵著下巴望了望光線打在白色瓷磚上的影,再一擡頭,便看見陳嘉樹站在客廳和廚房的隔斷層後,目光朝著她的方向。

一時間,光影與晦暗交錯,陳嘉樹的神情隱匿其中,辛瑜沒看清,想了想低頭點開列表上面不常聯系的一個聊天界面。

很快,陳嘉樹手機上收到了一筆1000元的轉賬。

真是大方,陳嘉樹好好望了望這數字,把錢退了回去,然後朝客廳走去。

“不用。”他言簡意駭。

辛瑜回:“也挺麻煩你的,收下吧。”

頓了頓又突然扭過頭:“陳嘉樹。”

“嗯?”沙發裏的人看起來還挺嚴肅。

“你帶我打針,給我守夜,還煮面條給我,是為什麽?”

“是因為你阿婆在我家做工,因為我讓你假冒我家庭教師給的錢,還是上一次在臺球廳我幫你趕跑了人?”

是人情,是金錢,還是權力,不過辛瑜事後想想,這樣的問題真不應該,這裏面沒有一個假設是她想要從中涉取的答案,可究竟想要的是什麽答案或許連她當時都不清楚。

而陳嘉樹也如實地給了答覆:“都有。”

這人明明電話裏挺會說漂亮話,現在又變得如此實在。

辛瑜望了人一眼,揮揮手,想說你回去吧。

陳嘉樹又突然上前了兩步。

男生生的高大,肩膀很寬,辛瑜仰頭的時候,用目光測量了這肩膀的距離,她不記得是聽家裏哪個老人說起,這種肩膀的男人有擔當,靠得住,最安全。

而這樣的男人此刻正站在辛瑜面前,眉頭緊鎖,抿著嘴唇,似有言語。辛瑜很想知道他到底要幹什麽。

也是同一時間,在辛瑜一錯不錯的目光緊盯下,陳嘉樹卻突然放松了下來,恢覆了平日裏鎮定的冷淡神色。

他說:“那位助理先生剛剛又給我打了電話。”

“是嗎?”辛瑜疑惑,她怎麽沒聽見。

“你去洗手間的時候。”

“哦,”辛瑜點頭,順著話往下說,“那他說了什麽?”

陳嘉樹回:“他說,辛先生抽不開身,只能讓他來叮囑你好好吃藥,註意休息,照顧好自己。”

辛瑜於是笑了起來。

陳嘉樹沒看懂這個笑,也不確定辛瑜信沒信,但他知道自己猜測對了,因為辛瑜的眼睛又亮了起來,周身舒展開,變得鮮活,不再緊繃。

她的開心也是真心實意的,把自己送到門口時還特意說了句:“你真是個好人。”

在走著回去的路上,陳嘉樹想,這筆工資也算沒白拿了。

頭一擡,便看見了從長坡拐角處飛馳而來的魯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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