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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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孔茜茜發來消息問，怎麽和魯耀的人打起來了。
陳嘉樹正彎腰坐在床頭，桌上擺著兩塊一瓶的消毒液，他倒了點在自己捏的棉球上，側著身子往手臂上的傷口擦。
下巴和脖子上也有幾處，他拿著小圓鏡上下左右照，傷口不長但都見了血。
這群人打架怎麽還薅頭發，可陳嘉樹頭發短，沒能薅上便張牙舞爪往他臉上伸，他仰著腦袋往後躲去，這才只抓到了下巴和脖子。
不過傷在這裏也叫人一眼能看出，陳嘉樹煩的要死，心想這兩天要早出晚歸躲著李秀良一些。
桌上的手機嗡嗡嗡震動起來，是太久不見回信，孔茜茜直接打來了。
陳嘉樹把電話掛掉，又在下一個電話再打進來前，回了消息。
他本來是因為那些話太難聽，才脾氣一下子上來，想著互掐兩句就行，掐著掐著便變了味，這架來的他自己都看不清。
刪刪又打打，最後回了句——
【chen：被瘋狗咬多了。】
他是真懷疑孫光豪那狂犬病能隔空傳播。
手機屏幕亮起又熄滅，熄滅又亮起，陸陸續續有兩三條消息進來，陳嘉樹沒搭理，過了會兒，手機又響起。
陳嘉樹納悶，孔茜茜今晚怎麽這麽執著了，拿起手機一看，來電顯示人是孔大年。心裏擱楞了下，心想，孔茜茜也不至於轉頭便把這事兒告訴她爸吧，穩了穩心思，接通了電話。
說的不是打架的事，是負責陳力生案件的汪律師想要找陳嘉樹談些事情，讓孔大年先傳個話。
末了，孔大年說他明天有重要會議得去市裏，又囑咐陳嘉樹幾句，讓他獨自一人也不要怕。
陳嘉樹倒是更怕孔大年看見他身上的傷，也能聽出孔大年聲音裏的擔憂，鄭重地說了自己能處理好，又讓他孔叔早些休息。
手指劃拉著屏幕，陳嘉樹瞟見孔茜茜發來消息的最後一條：
【茜茜公主：那我去找魯耀聊聊。】
陳嘉樹：“......”
他倦了，他關掉手機倒頭躺回了床上。
一時間周遭都安靜下來，迷迷糊糊間，陳嘉樹聽見雨滴淅淅瀝瀝打在窗臺的聲音。
下雨了，他想。
這場盛夏的第一場雨下了兩天兩夜，由小變大，又由大變小，但斷斷續續一直沒停過。
辛瑜也在床上躺了兩天，又一次在中午醒來時，發現自己頭重腳也重，起不來了。
陳嘉樹走進別墅時，窗外是不見太陽的天，屋裏也灰暗暗的一片，富麗堂皇但沒有人氣。
他上了二樓，先敲了敲門，裏面像是有動靜又像是沒有動靜，陳嘉樹貼在門上聽了一會兒，確定是沒聲的，想起李秀良說人病的很厲害，手搭在門把手上猶豫了片刻，還是直接擰開來。
床上橫躺著個人，後腦勺朝向門的方向，臉對著窗外，黑色的長發披散開來，夏季的涼被胡亂搭在身上。
這麽大的動靜，也不見回頭看一眼。
像是沒氣了一樣。
陳嘉樹心突突突地，三步並做兩步，走了過去。
”辛瑜！”
床上的人沒動，但漂亮的眼睛轉了一圈兒。
“叫這麽大聲幹嘛，”陳嘉樹反被誣陷，“嚇了我一跳。”
你才是嚇了我一跳，陳嘉樹神色不愉，但好歹松了一口氣。
“你……這是……”他看了眼床上人古怪的姿勢。
辛瑜又轉轉眼珠子，斜睨過來：“看風吹。”
陳嘉樹：“……”
不過這風吹的確實大，涼颼颼地，陳嘉樹打了個噴嚏，走過去把留著一縫的窗子給關嚴，又把燈打開。
屋子裏有了光線，四周明亮起來。
床上躺著的辛瑜跟著動了動，被子滑下一些，陳嘉樹轉過身，便看見辛瑜蜷著的腿，暴露在空氣中一覽無遺。
這腿……勾在腰上一定很舒服。
艹，怎麽想起這話來了，陳嘉樹暗罵自己一句，也記著李秀良交代的事。
“下雨路滑，我不放心我阿婆出門，所以代她來看看你。”
辛瑜嗯了一聲，想起自己生病後，她打個電話給趙姨，問感冒藥放在哪裏。
趙姨說了個位兒，想要回來，可楊心妍在市醫院做的檢查還差一半，囑咐了幾句還是不放心，要拜托李秀良來看看。
過了一會兒，又重撥電話回來，問讓李阿婆的孫子來行不行。
辛瑜說好，也覺得讓陳嘉樹來更好一些，外面還在下著雨，她不好意思麻煩李秀良。
而那邊陳嘉樹開了燈後，就在門口站著。
先前屋子黑著沒註意，現在他看清了床上的人，只穿著一條睡裙，怎麽舒服怎麽躺，陳嘉樹自覺保持了距離。
辛瑜卻是又往後仰了一些頭，頭發從床邊垂到了地板上，敞露著一截漂亮的鎖骨，倒著看人時眼睛因為頭頂射下的白熾燈也在發光。
“陳嘉樹。”
“嗯？”陳嘉樹雙手環抱著靠在門邊，聲音像是從胸腔發出的，和屋外的空氣一樣冷。
“你……”
添了新傷口的臉無傷大雅，不過……
辛瑜瞇了瞇眼睛鄙夷道：“你打女人？”
“什麽？”陳嘉樹一頭霧水。
看來是沒打。
辛瑜撇了撇嘴巴嫌棄道：“你被女人打了？”
陳嘉樹：“……”
辛瑜伸手隔空指了指他的臉，那傷口明顯是用長長的指甲抓出來的。
辛為任的某一任女友上門吵架之後，辛為任臉上便留下了這樣的傷，辛瑜頭一次目睹整個現場，為此印象深刻。
陳嘉樹反應過來辛瑜說的是什麽，立馬拉上口罩，為了不讓李秀良發現傷口，他這兩天都慌稱嗓子不舒服，剛剛進屋溫度升高便把口罩給拉下來了。
重新拉上後又覺得看都看見了，何必再欲蓋彌彰，幹脆拿掉了口罩，同時耐著性子重覆了三遍：“男的男的男的。”
“哦～”
原來男生打架路數也挺花，辛瑜算長了見識。
屋裏再次變的安靜，雨也小了，落下來聽不見動靜，辛瑜像是又睡著了，胸口起起伏伏平緩呼吸著，被子也不好好蓋上。
怕越照顧人越病，陳嘉樹認命地走了過去。
床上的人沒骨頭似的，上半身一點點往後滑，陳嘉樹不想人掉下去，伸出的手頓了頓，隔著薄被把人撈了起來。
辛瑜睜開了眼睛。
濕漉漉的，像是積了一汪春水，晃的陳嘉樹心慌了一下，目光連忙往下移，臉也是潮紅的。
辛瑜只覺得昏昏沈沈的腦袋被撫上什麽，溫涼的，她還來不及蹭一下，又移開了。
“你發燒了。”陳嘉樹收回手，給出一個肯定句。
突如其來的雨後，氣溫驟變，衛生院裏前來輸液的感冒患者不少，陳嘉樹領著人找了個空閑的椅子坐下，上個廁所的功夫，護士已經推著治療車過來了。邊上坐著的辛瑜弓著腰，低著的頭俯在膝蓋上，不知道在幹什麽。
“怎麽了？”他大步走過去，又蹲下，湊過腦袋去看。
聽見聲音的辛瑜也擡頭，險些和他撞上，陳嘉樹往後退了一步，見對方撅著著一副不太高興的模樣，舉起手向他展示：“都腫了。”
細白的手上，血管冒起，青紫一片，是打漏了針水。
旁邊的護士一手叉著腰，語氣不耐煩：“怎麽別人的不漏，就你的漏。快點啊，不出血就不用摁著了。”
辛瑜本來只是疼，聽了這話便是氣，擡高手要向面前的護士展示，她這血管，初中私立學校裏聘請的七十多歲的老醫生不戴老花鏡都能戳進去，到底是誰的問題？
只是擡起到一半，陳嘉樹突然貼近，對著腫起的地方吹了吹，輕輕柔柔的，刺痛的地方變得涼涼的。
“沒事兒的，過兩天就好了。”
辛瑜也偃旗息鼓，一下子沒了理論的氣勢，而後在陳嘉樹的認真註視下順利插進了針。
旁邊老人往這邊看，似乎一直想開口，見護士終於給辛瑜打好了針，才急急忙忙地說：“姑娘，我這針水完了，麻煩你給換一下。”
護士低頭收拾橡皮管止血帶，老人以為她沒聽見，又叫了一聲“姑娘”，而後被打斷。
那護士皺著眉望過來，眼底滿是不耐煩：“聽見了聽見了，我又不是年紀大了耳聾眼花，叫這麽多遍幹什麽？”
“聽見了不答應，那不得是啞巴了。”辛瑜看著老人諾諾賠笑，也不是想打抱不平，但確實氣不過。
沒有壓低聲音，故意讓人聽見，護士隨即望向她，但可能看著辛瑜不太好惹的樣子，只是瞪了人一眼，踩著高跟鞋走開了。
隨後辛瑜聽見一旁的陳嘉樹笑了一下。
她擡頭，心裏的悶氣找到了突破口，對著陳嘉樹問責：“你剛才怎麽不說話啊？”
陳嘉樹擡起雙手求放過：“犯不著和這種人生氣啊，和她吵一架，她也沒什麽損失。”
然後彎下腰給辛瑜調慢了針水，又蹲下，盯著她手背戳了針的地方望了一會兒，最終確定：“這次不會漏了，你乖乖坐著。”
辛瑜哼了一聲，懶得再說話，後腦勺仰到椅背上，昏昏欲睡。
陳嘉樹關了她後方的窗，囑咐她：“你看著點針水，我先去把摩托騎過來。”
見人還不太樂意，便又問：“還是你要走著回去。”
辛瑜於是睫毛閃了閃：“不走。”來的時候就像個麻袋一樣被陳嘉樹半拖半拽的，回去時候她希望自己能體面一點。
“行，我先回去，你擔心點。”
“嗯。”辛瑜點了頭，目送陳嘉樹消失在衛生院的院子口，低低頭磕睡又上來了。
陳嘉樹端著一碗稀飯進來的時候，辛瑜正靠在椅子上睡的東倒西歪。
果然。
他大步走過去，針水剛好滴到靜脈滴壺中間那段。陳嘉樹關上滾軸，去叫護士過來。
辛瑜也在這個時候醒過來了，迷瞪著眼，瞧見針水正被換成新的一瓶。換針水的護士也不是先前那個。
“給。”
陳嘉樹手裏的稀飯還冒著，辛瑜低頭看見裏面夾雜著幾粒幹癟的枸杞。
“甜的？”她問。
陳嘉樹說是，見辛瑜撇嘴便心道不好。
同一時間，嬌氣的聲音響起：“我不要吃甜的。”
嘖，陳嘉樹忘了事先打個電話，這大小姐病懨懨的沒了平日的氣勢，但挑三揀四的本事不減。
“行，”他把稀飯放後面的窗臺，“你要吃什麽，我去買。”
“一碗不加糖的小米粥。”過來的時候辛瑜看見路口的小店有貼著，她砸砸嘴，口挺淡的，又要了份豆花。
“多加糖水，謝謝。”
陳嘉樹：“……”
辛瑜只有一只手可以活動，還是只受了傷的，陳嘉樹只好把碗端在她面前，看她捏著黃色的塑料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咽，針水打了大半瓶，紙碗才見底。
“紙——”吃完最後一口，把勺子丟碗裏，手心朝上伸到陳嘉樹面前。
還真不客氣，陳嘉樹想，起身去護士站要了兩張紙巾過來，隨後又拿起另一碗豆花，拆上面的塑料蓋時，肩膀被人戳了戳。
“那份甜的稀飯要怎麽辦？”
陳嘉樹回：“我一會兒吃。”
“那你現在吃吧。”辛瑜聲音悶悶的，可能是發燒也燒到了嗓子。
陳嘉樹擡起頭看了一眼，面前慘白的小臉神色如常，陳嘉樹無法察覺其他情緒。
他也不矯情，打開快放冷了的甜稀飯，兩三嘴進了肚子。
豆花也見了底，陳嘉樹把一堆垃圾丟桶裏，低頭問辛瑜吃飽沒。
“飽了。”其實辛瑜也不太餓，給她換針水的女護士從前方的走廊走過，辛瑜擡起手招了招。
“護士姐姐，”她伸出食指向上指了指，示意著一旁的陳嘉樹，“麻煩你給他看一看傷口。”
“不用。”陳嘉樹下意識拒絕，退了一步又再退不了，手臂被辛瑜扯住了。
辛瑜很體貼：“記我賬上。”
這麽俊一張臉，刮花了多可惜。
陳嘉樹：“......”
這是請客吃飯什麽的嗎？
護士拿了消毒液和棉棒來，陳嘉樹傷口挺多，不過不算嚴重，護士手法很快，囑咐陳嘉樹不要弄到水，結痂後不能用手摳。
......
七點多的時候，四大瓶針水終於輸完了，辛瑜跟在陳嘉樹後面往外走，前面的人腳步邁的快，她底下步子虛浮，幾次被落下。
提了提神，在又一次加快腳步即將追上時，前方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辛瑜一下子沒站穩，晃了兩下，被一雙有力的手扶助。
“你先在這兒休息，”陳嘉樹把人帶到一邊站著，大廳鐵門後面的一小角落，背風，“我去騎摩托過來，過一會兒你再出來。”
辛瑜緩過一陣頭暈，眼神清明之後，只看見了陳嘉樹消失在白墻外的一片衣角。
她楞楞地在被人安置穩當的地方站了片刻，雙肩有種別樣的感覺，試探式的兩手交叉撫上被觸碰過的地方，發現自己的身體也格外滾燙。
看來是燒好沒退完。
辛瑜靠在墻面上，想要降溫，不小心聽見了別人的電話。
她移了移腳步，準備走開，突然從那只言片語中辨別出了在拐角的另一邊講電話的是先前給她紮針的那位護士。
而她是這通電話裏的其中一位當事人，便又心安理得退了回去。
“那女的......年紀不大脾氣不小，眼睛瞪的老大了，難看死了......陪她一起來打針的男的，身上打架還留著傷，一看就命短，也是個有爹生沒娘養的......輸液廳不是小孩哭就是老人叫，這些人怎麽不幹脆死了，活著也是麻煩別人......”
電話打的挺久，辛瑜站的腿有些麻了，她聽見那句“有爹生沒娘養”的時候，不可避免的想到了辛為任。
辛為任也不太喜歡辛瑜的眼睛，那雙漂亮的眼睛透出的眼神並不夠漂亮，打在人的身上太有目的，太過露骨，過於壓迫，也教過辛瑜隱藏情緒。
辛瑜自然是不學的，盯人的時候照樣喜歡讓人不得不註意，不得不回應。
那護士看過來的時候，辛瑜拉長嘴角，叫了聲“姐姐”。
笑容裏帶著點乖巧，在那護士看來是這樣的。
她楞了楞，視線掃過辛瑜，不知道對方在這裏站了很久，只是意識到站角落裏的姑娘似乎是在示好，雖然想不到為什麽，但受用的停下了腳步。
“你男……”
辛瑜也上前兩步，在看清胸前掛著的工牌時，也打斷了對方高姿態的對話。
她轉了轉眼睛，笑道：“我弟弟去騎摩托了。”
不出意外的，護士臉上浮現一些訝異、一些探究。
確實，辛瑜和陳嘉樹外表上佳，但穿衣舉止中都凸顯著兩人大不相同的成長環境，不像是吃一鍋飯長大的。
辛瑜抿了抿嘴唇，將被吹亂的碎發別到了耳後，低頭望著腳尖：“媽媽去世的早，我跟著爸爸不常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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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茜茜發來消息問，怎麽和魯耀的人打起來了。
陳嘉樹正彎腰坐在床頭，桌上擺著兩塊一瓶的消毒液，他倒了點在自己捏的棉球上，側著身子往手臂上的傷口擦。
下巴和脖子上也有幾處，他拿著小圓鏡上下左右照，傷口不長但都見了血。
這群人打架怎麽還薅頭發，可陳嘉樹頭發短，沒能薅上便張牙舞爪往他臉上伸，他仰著腦袋往後躲去，這才只抓到了下巴和脖子。
不過傷在這裏也叫人一眼能看出，陳嘉樹煩的要死，心想這兩天要早出晚歸躲著李秀良一些。
桌上的手機嗡嗡嗡震動起來，是太久不見回信，孔茜茜直接打來了。
陳嘉樹把電話掛掉，又在下一個電話再打進來前，回了消息。
他本來是因為那些話太難聽，才脾氣一下子上來，想著互掐兩句就行，掐著掐著便變了味，這架來的他自己都看不清。
刪刪又打打，最後回了句——
【chen：被瘋狗咬多了。】
他是真懷疑孫光豪那狂犬病能隔空傳播。
手機屏幕亮起又熄滅，熄滅又亮起，陸陸續續有兩三條消息進來，陳嘉樹沒搭理，過了會兒，手機又響起。
陳嘉樹納悶，孔茜茜今晚怎麽這麽執著了，拿起手機一看，來電顯示人是孔大年。心裏擱楞了下，心想，孔茜茜也不至於轉頭便把這事兒告訴她爸吧，穩了穩心思，接通了電話。
說的不是打架的事，是負責陳力生案件的汪律師想要找陳嘉樹談些事情，讓孔大年先傳個話。
末了，孔大年說他明天有重要會議得去市裏，又囑咐陳嘉樹幾句，讓他獨自一人也不要怕。
陳嘉樹倒是更怕孔大年看見他身上的傷，也能聽出孔大年聲音裏的擔憂，鄭重地說了自己能處理好，又讓他孔叔早些休息。
手指劃拉著屏幕，陳嘉樹瞟見孔茜茜發來消息的最後一條：
【茜茜公主：那我去找魯耀聊聊。】
陳嘉樹：“......”
他倦了，他關掉手機倒頭躺回了床上。
一時間周遭都安靜下來，迷迷糊糊間，陳嘉樹聽見雨滴淅淅瀝瀝打在窗臺的聲音。
下雨了，他想。
這場盛夏的第一場雨下了兩天兩夜，由小變大，又由大變小，但斷斷續續一直沒停過。
辛瑜也在床上躺了兩天，又一次在中午醒來時，發現自己頭重腳也重，起不來了。
陳嘉樹走進別墅時，窗外是不見太陽的天，屋裏也灰暗暗的一片，富麗堂皇但沒有人氣。
他上了二樓，先敲了敲門，裏面像是有動靜又像是沒有動靜，陳嘉樹貼在門上聽了一會兒，確定是沒聲的，想起李秀良說人病的很厲害，手搭在門把手上猶豫了片刻，還是直接擰開來。
床上橫躺著個人，後腦勺朝向門的方向，臉對著窗外，黑色的長發披散開來，夏季的涼被胡亂搭在身上。
這麽大的動靜，也不見回頭看一眼。
像是沒氣了一樣。
陳嘉樹心突突突地，三步並做兩步，走了過去。
”辛瑜！”
床上的人沒動，但漂亮的眼睛轉了一圈兒。
“叫這麽大聲幹嘛，”陳嘉樹反被誣陷，“嚇了我一跳。”
你才是嚇了我一跳，陳嘉樹神色不愉，但好歹松了一口氣。
“你……這是……”他看了眼床上人古怪的姿勢。
辛瑜又轉轉眼珠子，斜睨過來：“看風吹。”
陳嘉樹：“……”
不過這風吹的確實大，涼颼颼地，陳嘉樹打了個噴嚏，走過去把留著一縫的窗子給關嚴，又把燈打開。
屋子裏有了光線，四周明亮起來。
床上躺著的辛瑜跟著動了動，被子滑下一些，陳嘉樹轉過身，便看見辛瑜蜷著的腿，暴露在空氣中一覽無遺。
這腿……勾在腰上一定很舒服。
艹，怎麽想起這話來了，陳嘉樹暗罵自己一句，也記著李秀良交代的事。
“下雨路滑，我不放心我阿婆出門，所以代她來看看你。”
辛瑜嗯了一聲，想起自己生病後，她打個電話給趙姨，問感冒藥放在哪裏。
趙姨說了個位兒，想要回來，可楊心妍在市醫院做的檢查還差一半，囑咐了幾句還是不放心，要拜托李秀良來看看。
過了一會兒，又重撥電話回來，問讓李阿婆的孫子來行不行。
辛瑜說好，也覺得讓陳嘉樹來更好一些，外面還在下著雨，她不好意思麻煩李秀良。
而那邊陳嘉樹開了燈後，就在門口站著。
先前屋子黑著沒註意，現在他看清了床上的人，只穿著一條睡裙，怎麽舒服怎麽躺，陳嘉樹自覺保持了距離。
辛瑜卻是又往後仰了一些頭，頭發從床邊垂到了地板上，敞露著一截漂亮的鎖骨，倒著看人時眼睛因為頭頂射下的白熾燈也在發光。
“陳嘉樹。”
“嗯？”陳嘉樹雙手環抱著靠在門邊，聲音像是從胸腔發出的，和屋外的空氣一樣冷。
“你……”
添了新傷口的臉無傷大雅，不過……
辛瑜瞇了瞇眼睛鄙夷道：“你打女人？”
“什麽？”陳嘉樹一頭霧水。
看來是沒打。
辛瑜撇了撇嘴巴嫌棄道：“你被女人打了？”
陳嘉樹：“……”
辛瑜伸手隔空指了指他的臉，那傷口明顯是用長長的指甲抓出來的。
辛為任的某一任女友上門吵架之後，辛為任臉上便留下了這樣的傷，辛瑜頭一次目睹整個現場，為此印象深刻。
陳嘉樹反應過來辛瑜說的是什麽，立馬拉上口罩，為了不讓李秀良發現傷口，他這兩天都慌稱嗓子不舒服，剛剛進屋溫度升高便把口罩給拉下來了。
重新拉上後又覺得看都看見了，何必再欲蓋彌彰，幹脆拿掉了口罩，同時耐著性子重覆了三遍：“男的男的男的。”
“哦～”
原來男生打架路數也挺花，辛瑜算長了見識。
屋裏再次變的安靜，雨也小了，落下來聽不見動靜，辛瑜像是又睡著了，胸口起起伏伏平緩呼吸著，被子也不好好蓋上。
怕越照顧人越病，陳嘉樹認命地走了過去。
床上的人沒骨頭似的，上半身一點點往後滑，陳嘉樹不想人掉下去，伸出的手頓了頓，隔著薄被把人撈了起來。
辛瑜睜開了眼睛。
濕漉漉的，像是積了一汪春水，晃的陳嘉樹心慌了一下，目光連忙往下移，臉也是潮紅的。
辛瑜只覺得昏昏沈沈的腦袋被撫上什麽，溫涼的，她還來不及蹭一下，又移開了。
“你發燒了。”陳嘉樹收回手，給出一個肯定句。
突如其來的雨後，氣溫驟變，衛生院裏前來輸液的感冒患者不少，陳嘉樹領著人找了個空閑的椅子坐下，上個廁所的功夫，護士已經推著治療車過來了。邊上坐著的辛瑜弓著腰，低著的頭俯在膝蓋上，不知道在幹什麽。
“怎麽了？”他大步走過去，又蹲下，湊過腦袋去看。
聽見聲音的辛瑜也擡頭，險些和他撞上，陳嘉樹往後退了一步，見對方撅著著一副不太高興的模樣，舉起手向他展示：“都腫了。”
細白的手上，血管冒起，青紫一片，是打漏了針水。
旁邊的護士一手叉著腰，語氣不耐煩：“怎麽別人的不漏，就你的漏。快點啊，不出血就不用摁著了。”
辛瑜本來只是疼，聽了這話便是氣，擡高手要向面前的護士展示，她這血管，初中私立學校裏聘請的七十多歲的老醫生不戴老花鏡都能戳進去，到底是誰的問題？
只是擡起到一半，陳嘉樹突然貼近，對著腫起的地方吹了吹，輕輕柔柔的，刺痛的地方變得涼涼的。
“沒事兒的，過兩天就好了。”
辛瑜也偃旗息鼓，一下子沒了理論的氣勢，而後在陳嘉樹的認真註視下順利插進了針。
旁邊老人往這邊看，似乎一直想開口，見護士終於給辛瑜打好了針，才急急忙忙地說：“姑娘，我這針水完了，麻煩你給換一下。”
護士低頭收拾橡皮管止血帶，老人以為她沒聽見，又叫了一聲“姑娘”，而後被打斷。
那護士皺著眉望過來，眼底滿是不耐煩：“聽見了聽見了，我又不是年紀大了耳聾眼花，叫這麽多遍幹什麽？”
“聽見了不答應，那不得是啞巴了。”辛瑜看著老人諾諾賠笑，也不是想打抱不平，但確實氣不過。
沒有壓低聲音，故意讓人聽見，護士隨即望向她，但可能看著辛瑜不太好惹的樣子，只是瞪了人一眼，踩著高跟鞋走開了。
隨後辛瑜聽見一旁的陳嘉樹笑了一下。
她擡頭，心裏的悶氣找到了突破口，對著陳嘉樹問責：“你剛才怎麽不說話啊？”
陳嘉樹擡起雙手求放過：“犯不著和這種人生氣啊，和她吵一架，她也沒什麽損失。”
然後彎下腰給辛瑜調慢了針水，又蹲下，盯著她手背戳了針的地方望了一會兒，最終確定：“這次不會漏了，你乖乖坐著。”
辛瑜哼了一聲，懶得再說話，後腦勺仰到椅背上，昏昏欲睡。
陳嘉樹關了她後方的窗，囑咐她：“你看著點針水，我先去把摩托騎過來。”
見人還不太樂意，便又問：“還是你要走著回去。”
辛瑜於是睫毛閃了閃：“不走。”來的時候就像個麻袋一樣被陳嘉樹半拖半拽的，回去時候她希望自己能體面一點。
“行，我先回去，你擔心點。”
“嗯。”辛瑜點了頭，目送陳嘉樹消失在衛生院的院子口，低低頭磕睡又上來了。
陳嘉樹端著一碗稀飯進來的時候，辛瑜正靠在椅子上睡的東倒西歪。
果然。
他大步走過去，針水剛好滴到靜脈滴壺中間那段。陳嘉樹關上滾軸，去叫護士過來。
辛瑜也在這個時候醒過來了，迷瞪著眼，瞧見針水正被換成新的一瓶。換針水的護士也不是先前那個。
“給。”
陳嘉樹手裏的稀飯還冒著，辛瑜低頭看見裏面夾雜著幾粒幹癟的枸杞。
“甜的？”她問。
陳嘉樹說是，見辛瑜撇嘴便心道不好。
同一時間，嬌氣的聲音響起：“我不要吃甜的。”
嘖，陳嘉樹忘了事先打個電話，這大小姐病懨懨的沒了平日的氣勢，但挑三揀四的本事不減。
“行，”他把稀飯放後面的窗臺，“你要吃什麽，我去買。”
“一碗不加糖的小米粥。”過來的時候辛瑜看見路口的小店有貼著，她砸砸嘴，口挺淡的，又要了份豆花。
“多加糖水，謝謝。”
陳嘉樹：“……”
辛瑜只有一只手可以活動，還是只受了傷的，陳嘉樹只好把碗端在她面前，看她捏著黃色的塑料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咽，針水打了大半瓶，紙碗才見底。
“紙——”吃完最後一口，把勺子丟碗裏，手心朝上伸到陳嘉樹面前。
還真不客氣，陳嘉樹想，起身去護士站要了兩張紙巾過來，隨後又拿起另一碗豆花，拆上面的塑料蓋時，肩膀被人戳了戳。
“那份甜的稀飯要怎麽辦？”
陳嘉樹回：“我一會兒吃。”
“那你現在吃吧。”辛瑜聲音悶悶的，可能是發燒也燒到了嗓子。
陳嘉樹擡起頭看了一眼，面前慘白的小臉神色如常，陳嘉樹無法察覺其他情緒。
他也不矯情，打開快放冷了的甜稀飯，兩三嘴進了肚子。
豆花也見了底，陳嘉樹把一堆垃圾丟桶裏，低頭問辛瑜吃飽沒。
“飽了。”其實辛瑜也不太餓，給她換針水的女護士從前方的走廊走過，辛瑜擡起手招了招。
“護士姐姐，”她伸出食指向上指了指，示意著一旁的陳嘉樹，“麻煩你給他看一看傷口。”
“不用。”陳嘉樹下意識拒絕，退了一步又再退不了，手臂被辛瑜扯住了。
辛瑜很體貼：“記我賬上。”
這麽俊一張臉，刮花了多可惜。
陳嘉樹：“......”
這是請客吃飯什麽的嗎？
護士拿了消毒液和棉棒來，陳嘉樹傷口挺多，不過不算嚴重，護士手法很快，囑咐陳嘉樹不要弄到水，結痂後不能用手摳。
......
七點多的時候，四大瓶針水終於輸完了，辛瑜跟在陳嘉樹後面往外走，前面的人腳步邁的快，她底下步子虛浮，幾次被落下。
提了提神，在又一次加快腳步即將追上時，前方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辛瑜一下子沒站穩，晃了兩下，被一雙有力的手扶助。
“你先在這兒休息，”陳嘉樹把人帶到一邊站著，大廳鐵門後面的一小角落，背風，“我去騎摩托過來，過一會兒你再出來。”
辛瑜緩過一陣頭暈，眼神清明之後，只看見了陳嘉樹消失在白墻外的一片衣角。
她楞楞地在被人安置穩當的地方站了片刻，雙肩有種別樣的感覺，試探式的兩手交叉撫上被觸碰過的地方，發現自己的身體也格外滾燙。
看來是燒好沒退完。
辛瑜靠在墻面上，想要降溫，不小心聽見了別人的電話。
她移了移腳步，準備走開，突然從那只言片語中辨別出了在拐角的另一邊講電話的是先前給她紮針的那位護士。
而她是這通電話裏的其中一位當事人，便又心安理得退了回去。
“那女的......年紀不大脾氣不小，眼睛瞪的老大了，難看死了......陪她一起來打針的男的，身上打架還留著傷，一看就命短，也是個有爹生沒娘養的......輸液廳不是小孩哭就是老人叫，這些人怎麽不幹脆死了，活著也是麻煩別人......”
電話打的挺久，辛瑜站的腿有些麻了，她聽見那句“有爹生沒娘養”的時候，不可避免的想到了辛為任。
辛為任也不太喜歡辛瑜的眼睛，那雙漂亮的眼睛透出的眼神並不夠漂亮，打在人的身上太有目的，太過露骨，過於壓迫，也教過辛瑜隱藏情緒。
辛瑜自然是不學的，盯人的時候照樣喜歡讓人不得不註意，不得不回應。
那護士看過來的時候，辛瑜拉長嘴角，叫了聲“姐姐”。
笑容裏帶著點乖巧，在那護士看來是這樣的。
她楞了楞，視線掃過辛瑜，不知道對方在這裏站了很久，只是意識到站角落裏的姑娘似乎是在示好，雖然想不到為什麽，但受用的停下了腳步。
“你男……”
辛瑜也上前兩步，在看清胸前掛著的工牌時，也打斷了對方高姿態的對話。
她轉了轉眼睛，笑道：“我弟弟去騎摩托了。”
不出意外的，護士臉上浮現一些訝異、一些探究。
確實，辛瑜和陳嘉樹外表上佳，但穿衣舉止中都凸顯著兩人大不相同的成長環境，不像是吃一鍋飯長大的。
辛瑜抿了抿嘴唇，將被吹亂的碎發別到了耳後，低頭望著腳尖：“媽媽去世的早，我跟著爸爸不常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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