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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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辛瑜被吹了一溜車尾氣,她擺著手散了散汽油煙味,咳嗽兩聲後,又瞇起眼睛重新打量周遭。

一個不大不小的車站,場子裏零零落落停著七八輛車,大多是她剛剛下車的那一輛路線——於市裏往返的。

頭頂橫著鐵皮做的“南濱車站”四個大字,藍漆泛著白,“濱”字的三點水中間掉了一點,成了兩點水,看起來不倫不類。

辛瑜又揚起下巴瞟了眼,覺得那最下面的一點也是搖搖欲墜,只怕來一陣風得再掉下來,於是往旁邊挪了兩步,正好找了個樹丫下,勉強能落下點陰涼。

客車是在進站口處停的,大半車的乘客一下來,就被周遭叫賣的小販,拉客的面包車師傅圍了上來,賣家比買家多,大家都各憑本事做生意。

辛瑜前腳走到樹丫下,後腳也立馬有人過來,操著一口不標準的普通話問:“小妹兒坐不坐車?”

男人手指著那輛隔著一個路口的白色面包車,從擋風玻璃望進去,前排的兩個黑色皮座椅已經掉了皮。

辛瑜又想起客車上的那股味兒,劣質的皮革混著熱氣的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她抿著嘴,搖了搖頭。

興許是看辛瑜是外地人,東張西望半天,站在這兒也不像有人來接的樣子,覺得這生意能成,男人被拒絕了也沒走,又接著問:“小妹兒,這大太陽的,你站這兒也累,你去哪兒,我算你便宜點。走,先車裏坐起去,等人滿了就能走。”

說著,伸出手來要給辛瑜拎她背上的大提琴。

辛瑜幾乎是本能地唰一下錯開了身,琴盒打到了男人的手,她也擡起了眼睛,嘴角還是抿著,直直望回去:“我不坐。”

聲音挺幹,又硬又冷。

見她這樣子,男人也不高興了,這次張口時嗓門大了些:“欸,我說你這女娃娃,我又不是什麽宰客的黑車,你這躲什麽的?”

一起下車的乘客被親戚朋友接走的接走,談好價錢的鉆車裏躲太陽,周遭沒了什麽客,另一頭的幾輛面包車師傅也圍了過來,是要搶生意的樣子。

一個女人笑道:“老李頭,你這營運證也沒有,可不就是黑車嗎?”

旁邊一群同行跟著哈哈哈笑起來。

女人又回頭對往樹蔭裏去了一些的辛瑜說:“小妹兒,我們這兒呀跑著的都是這種面包車,那些單位裏的上班人呀也坐的。”

話裏話外,意思是車雖“黑”但“安全”。

辛瑜不予評價,也不吭聲,攥著琴盒背帶的手又握緊了一些。

這座偏僻的南方小城,自然是不可能有公交車的。

可這些沒有營運證的小面包車,她不想坐,知道是安全的也不樂意,剛剛在客車上那股難受勁兒還沒緩過去,她怕一上車就真的把胃裏沒消化幹凈的那點早點給吐出來了。

可走還是要走的。

正午的太陽照的人身上火辣辣的,辛瑜嗓子也在冒火,出來時氣沖沖,她只來得及扒拉上大提琴,忘了帶包,自然也沒帶水。

旁邊小攤上有賣盒飯的,還有黃的綠的紅的認不出牌子的小飲料,但不見她平時喝的那種瓶裝礦泉水。

辛瑜舔了舔嘴唇,嘗到了皴開的幹皮下一股血腥味,她突然有些後悔,當時應該讓那女的下車的。

只是先前都說了要自己走,現在也撇不下臉打電話讓老劉來接。

又圍過來了兩個師傅問辛瑜去哪裏,說可以便宜她兩塊錢,辛瑜沒搭理,目光快速地向不遠處停著的幾張摩托望去。

在首位的男人楞了楞,在這小縣城裏外出打摩托的人也不少,比面包車便宜,還能走街躥道給送到家門口,只是樹蔭下被圍住的外地姑娘,細皮嫩肉穿的也挺好,嬌滴滴的不像是會風吹日曬坐摩托的樣子。

不過,大哥做生意的眼力見兒還是有的,看出對方似乎有這麽個意思,也就開口:“摩托城裏都是五塊,出城看地方,不亂叫價哈。”

好像也沒別的選擇了,辛瑜擡起手舉到頭頂,重新走到了太陽下,她手細白細白的遮不了多少光,但還是一直舉著,睫毛往下垂去,看腳下的路。

白色的帆布鞋早粘上了一層灰,黃撲撲的,礙人眼睛,等去到別墅就把這鞋給扔了,辛瑜一邊想一邊踩著步子往前走。

略過起初說話的男人,和中間躍躍欲起的三輛空摩托。

依稀記得辛為任說,這次的度假村離縣城還有個兩三公裏,辛瑜摸了摸口袋,然後停下腳步,掏出一張票子,朝著面前看起來和她差不多大的那個男生遞去。

辛瑜說:“去後海。”

陳嘉樹正打字的手指頓了頓,他掀起眼皮,望見的先是一張紅票子,然後是一截細白的手,被毒辣的太陽曬的泛了紅,再往上,對上了一個尖尖的小下巴,和隨之而來的一雙上挑的眼。

很少有女生長著一雙這樣的眼睛,像音像店裏貼著的黑白畫報裏上個世紀的女明星,漂亮、奪目,但又不完全一樣。

直到很久以後,陳嘉樹才找到確切的話語來進行形容——那是一雙沒嘗過苦難,每個願望都被認真對待,可以去肆意妄為的,想要錢就有錢想要愛便有人愛的眼睛。

而此時這雙嬌貴的眼睛裏透著詢問和不耐。

“去後海。”辛瑜又重覆了一次,捏著紅票子的手抖了抖,似乎是想喚起面前這個發楞的男生的註意,同時心裏也在做著盤算。

剛剛那大哥說城裏是五塊,去到後海的話估摸著也就十來塊,不過辛瑜也有自己的打算,她想讓面前的男生先帶她去買她平時喝的那個牌子的礦泉水,再找個看起來不錯的吃飯地兒打包點她想吃的,想來一百塊也差不多了。

如果......

辛瑜攥著琴盒背帶的手松了松,往下滑去,摸到了口袋裏的手機,她想,如果面前這個男生還敢加價,她就立馬掏出手機按110,好好治治這行業亂象。

而這頭,陳嘉樹也從女生背在身側的大提琴認出了人,是那個外地來的小姑娘,先前從客車上下來的一群下餃子一樣的人裏,陳嘉樹一眼便看到了她。

倒不是女生的漂亮,而是那只華美昂貴的大提琴盒在一堆十塊錢三個的編織行李袋裏實在引人註目,也實在格格不入,或許得說,女生和周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像誤入鴨舍的白天鵝。

陳嘉樹不知道這只天鵝怎麽千挑萬選選了自己,但看了看面前的一百塊,和周圍虎視眈眈冒著精光的幾雙眼。

他原本搭在摩托踏板上的那條長腿踩回了地上,腳下用力,把摩托扶正,身子往前傾了傾,盡量給後面留出位置來。

鎮裏來的客車耽誤了時間,他要接的人也得二十分鐘才能到,這錢誰賺不是賺,不如給他賺了。

“用不了這麽多,到後海八塊,”陳嘉樹沒接錢,示意辛瑜先坐上來,又說,“我補不了你,你給我零的吧。”

“不用補,就一百了,你聽我的就行。”辛瑜不在意地搖搖頭,見陳嘉樹可能是空不出手,還很貼心的一百塊塞進了他胸口處那個用於裝飾的小口袋裏。

而摩托上的男生也難得讓人搞得一楞,上一次被這樣塞紅票子是什麽時候,陳嘉樹想了想好像是六七歲那年,外出淘金的舅舅發了大財,攜妻帶子回家過年,三十那晚掏了張紅票子給陳嘉樹,陳嘉樹沒接,對方直接把錢塞到了他毛衫的口袋裏。

醉醺醺的男人還伸出個立不直的食指放到嘴邊,噓了一聲,自認為看懂了陳嘉樹的對他保證。

“我不會告訴你媽的。”

“行。”陳嘉樹笑了笑,現在他可更拒絕不了這紅票子了。

捏在手裏的手機又滴滴了兩聲,頗有不善罷甘休的勢頭,點開聊天框,陳嘉樹看向對方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

【天下第一:哥,小樹哥,我親哥,你就露個臉唄,揮揮桿子就是一百塊。】

【chen:別亂認親戚。】

陳嘉樹回覆。

【chen:一百塊我有了,輕輕松松。】

鎖上屏幕,陳嘉樹把錢和手機一起塞進褲兜。

“那……走吧?”陳嘉樹看向還立在原地的人。

對方穿的是褲子,淺色的牛仔,腿挺長也挺細,上摩托應該挺方便,不過人看起來像是個沒坐過摩托的。

陳嘉樹抿了抿嘴,秉持著顧客是上帝,得讓上帝滿意的原則,剛想開口說“我先扶您上來”,辛瑜長腿一跨,虛搭了把他的肩頭,坐了上來。

摩托的後座沈了下去,還挺有份量,不過女生看著挺瘦,估計是那把大提琴重的。

陳嘉樹蹬起腳撐,鑰匙在孔裏轉了兩圈,正準備給油,肩膀突然被輕輕拍了拍。

“你偏過去點兒。”

“什麽?”陳嘉樹沒聽清,側過頭問。

辛瑜又重覆了一遍:“不是這邊,得往右邊偏。”

腦袋被抵了一下,陳嘉樹被迫轉向右方,能感覺到身後的女生湊了上前,兩人挨的過近的肩側溫溫熱熱的,餘光瞟過去,後視鏡裏出現一截尖尖白白的下巴。

辛瑜低下頭的時候束高的馬尾掃過了陳嘉樹的手臂,她一只手轉出一截唇膏,對著後視鏡塗抹。

當見唇膏慢條斯理的第二遍在她唇上描過時,陳嘉樹眉頭跳了跳,心裏升起股不好的預感。

而十分鐘後,他對著當空的烈日長嘆一口氣。

真是......錢難掙,屎難吃。

“你說的那牌子的礦泉水我們這兒真的沒有。”從第三家超市出來,陳嘉樹又重覆了一遍。

“是嗎.....”面前的女生猶猶豫豫,顯然還是不太信。

陳嘉樹怕對方還得要求他去下一家,急忙接上:“這兒的超市就這麽幾家,我都給下過貨,大同小異進的都是你看過的那幾個牌子。”

可陳嘉樹看起來年紀不大,像是還在念書的年紀,辛瑜懷疑他口中所謂的工作經驗,目光向下,又見他露在短袖外若隱若現的肱二頭肌,膚色是健康的蜜色,先前和超市老板打交道時也是一板一眼,和她周圍的那些個同齡男生比,確實老成的多。

“好吧,”辛瑜勉強點了點頭,“那你帶我找個吃飯地吧。”

於是陳嘉樹問:“你要吃什麽?”

辛瑜:“好吃的。”

陳嘉樹:“什麽算好吃的?”

辛瑜:“我喜歡吃的。”

陳嘉樹:“你喜歡吃什麽?”

辛瑜:“好吃的。”

陳嘉樹:“......”

得,陳嘉樹看了眼時間,從客運站出來快十五分鐘,他們走了不過兩裏地,再這麽耗下去,今天他得折這姑娘手裏。

於是點點頭:“行,我知道了。”

辛瑜抱著大提琴縮在房檐下的那一點點陰涼處,正思索著要怎麽說詳細解釋,好讓眼前這個當地人明白她口中“喜歡的好吃的”,對方一句幹脆利落的知道了反倒讓她噎住了。

“你知道了?”辛瑜揚起下巴,那雙陰影下的漂亮眼睛裏慣常浮現出懷疑。

陳嘉樹已經大步走到太陽下,跨上摩托,一腳踩的油門轟轟作響。

“我知道,上來吧。”

辛瑜撇了撇嘴,她自己都不知道,這人能知道?她不信,但人生地不熟的也沒法兒,邁出步子跟著上了摩托。

在摩托掠過一個街角的拐彎處時,伸出白嫩的手指,指了指街道的另一頭:“走那條道,那邊有樹蔭。”

陳嘉樹瞥了眼臉側作亂的手,拒絕了他的“上帝”:“走對面就成逆行了。”

陳嘉樹直接把人拉去了後海。

摩托停下時,辛瑜擡起下巴看了看面前的小店,認出是個吃飯的地。

陳嘉樹領著人進去,邊介紹邊熟門熟路的鉆小店後院去。

“這兒呀什麽都有,你喜歡的,你想吃的,只要你說個材料,老板娘都能給你端上來。”

目光掃了一圈兒,沒找到人,直接嚷道:“袁姨,來客了——”

趁著陳嘉樹喊人的間隙,辛瑜也把周圍打量了一遭。

店面不大,但勝在幹凈。

緊接著有人應了聲,馬上從後院走進來個女人,風風火火的。

“你小子.......”陳嘉樹才吼兩個字呢,袁琴就聽出了來人,想說“你這哪算客”,腳下一跨,看見了站在陳嘉樹身後的姑娘,埋汰的話也給咽了回去。

“這是......”袁琴盯著人疑惑,又覺得新奇,這還是頭一次見陳嘉樹帶姑娘來。

“同學?”袁琴問,可看看又不像,這姑娘長的好,穿的好,後背還跨著個......大提琴?這小模小樣一看就不是這小縣城能生養出來的人。

袁琴頓了頓:“競賽班那個?真跑來了?”

她聽孔茜茜說過,先前陳嘉樹去省裏時,被個姑娘惦記上了,一直嚷嚷著高考之後要來找他。

這是真的找來了?

“姨,你可就別瞎猜了,”陳嘉樹伸出手擋了擋袁琴明晃晃的視線,也沒直接說明辛瑜的身份,只說,“等我回來又慢慢和你嘮,你先看看人家要吃什麽。”

又側過身子去拉冰櫃的門,拿出兩瓶礦泉水,轉身朝著辛瑜遞出一瓶。

看了看眼前的細胳膊,縮回來給擰開,又重新遞出去:“您將就著?”

陳嘉樹還給人找了個坐處,辛瑜撇了眼凳子,他立馬抽出張紙擦了擦凳子,辛瑜又撇了眼桌子,他再抽幾張給抹了桌子。安頓好低下頭:“你那價錢我得給你送到門口......”

說著,看了眼手機,到站下了客車的人已經在問他在哪兒。

陳嘉樹點開聊天框,用沒拿水瓶的那只手單手打字。

【chen:馬上,廁所呢。】

“你看,你先吃,等你吃飽了我立馬送你過去。”

可又不給辛瑜開口的機會,把剛剛喝完的礦泉水空瓶扔進桌腳的垃圾桶,扭過身子,伸出長手,從櫃臺拿了紙和筆來,刷刷刷寫下一行字,然後指了指櫃臺前貼著的藍白底片警大頭照。

陳嘉樹:“放心,跑不了。”

囑咐完,三兩步跑出了店,啟動上摩托,瞟眼望間玻璃窗裏那頭的辛瑜,抱著她的大提琴坐在小板凳上,揚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麽。

想起對方這一路過來挑三揀四的勁兒,陳嘉樹嘖了一聲,又下了摩托折回去。

他拉住滿臉堆著笑往辛瑜那邊走去的袁琴,一本正經地拜托道:“袁姨,一會兒你要覺得心裏不舒服了,還請多擔待著點。”

而另一頭,辛瑜捏著從點菜單上撕下的薄薄一張紙,上面一行龍飛鳳舞的硬筆字——

陳嘉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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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對著片警電話旁邊粘貼著的特大號黑色印刷字體陷入了沈思:

本店特色炸排骨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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