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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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陳嘉樹把人送到學校門口時,又說了遍一起吃點東西。

面前的小男生靦腆地搖了搖頭。

接連被拒,他只好囑咐兩句,讓男生有事給他發消息。

穿著黑白條校服的人這次點了頭,在陳嘉樹調轉摩托車頭時朝著他背影揮了揮手:“哥,今天麻煩你了。”

“不麻煩。”陳嘉樹擺擺手,腳一踩,轟著油門躥出去了三米。

沈穩的聲音散在南方夏季濕熱的空氣裏。

回程的路上,他腳在油門上就沒松開過,出來時想著差不多二十來分鐘能折個來回的,可接到了人,小男孩又扭捏著說想要買本子和筆。

於是,陳嘉樹把人拉著去找了家文具店,才又給送學校去。

這來來回回耽擱了些時間。

摩托停在了店門口,陳嘉樹一把拔下鑰匙,兩三步跨進店裏。

正好對上袁琴探出來的頭。

她坐在櫃臺前,嘴裏磕著瓜子,還不忘念叨:“這油門轟的,不要命了?說了慢一點慢一點,還一個賽一個的投胎啊,趕明兒讓你孔叔拉著你們這群小年輕好好學習學習去。”

陳嘉樹笑,不說自己下次會註意,倒是和袁琴擡桿:“袁姨,孔叔是片警,他可管不了交警的事。”

又看向墻角處的那張矮桌,桌面已經被收拾的亮堂堂的,甚至不像有人來坐過。

“人呢?”陳嘉樹問。

“走了。”袁琴把磕在桌面的瓜子殼掃進垃圾桶裏,又從旁邊的瓷盤重新抓了一把出來。

“走了?”陳嘉樹的聲音揚高了些,那姑娘看著誰都不認識,跟誰走的?

“大奔呢!新讚讚的一大輛,看著可氣派了,”袁琴說,“我送人到門口時看了眼,是個外來牌照,‘蘇’還是哪兒來著,反正是個大城市。”

袁琴記不起來,又扭頭問:“你那同學來咱們這小地方幹嘛呀?”

“說了不是同學,”陳嘉樹解釋,“就在客運站拉的一個客。”

袁琴擺擺手:“別瞎扯了,人家好好的大奔不坐,坐你那摩托幹嘛?”

陳嘉樹也不知道啊,怎麽會有人不坐大奔喜歡坐大洋呢?

不過既然找到伴兒了,他也就不瞎操這個心了,揮手和袁琴道別。

“回去騎慢點,幫我和你阿婆問好啊。”袁琴從櫃臺後面出來,伸手給陳嘉樹扯了扯他後面皺著的領子。

“明天茜茜回來了,你孔叔要宰雞,你下午帶上你阿婆來家裏一起吃飯。”

“不了,”陳嘉樹回絕,“你們這一家子熱熱鬧鬧,我和我阿婆來湊個什麽。”

“什麽一家子兩家子,人多才熱鬧呢……”這話袁琴不愛聽,朝陳嘉樹背上拍了一巴掌,又想起件事,彎腰探向櫃臺,摸了一張錢出來,遞給陳嘉樹。

“我想著是你帶來的姑娘就不收人錢了,把人送走了回來一看,才見那面碗底下壓著一百塊錢。”

“人家給了你就收起唄。”陳嘉樹看了眼錢,無所謂的道,又想起了辛瑜站在摩托前對自己抖票子的神情,心想這原來是種習慣啊。

袁琴則不讚同地砸了咂嘴:“一碗面收人家一百塊,這不是黑商嗎,我可不當這種黑心人,可多丟我們後海人的臉。”

已經把臉丟了的陳嘉樹:“......”

空氣有片刻的安靜,陳嘉樹提醒:“那你不把那面錢給扣了,白給啊?”

袁琴:“那不是......”

話到半截噎了噎,想起陳嘉樹再三說的他不認識對方,又心想著,也不見陳嘉樹平時這麽個熱心,又給人擰瓶蓋子,又給人找桌子搬凳子的......

“那行,你幫我和那姑娘收六塊錢,這個還她。”袁琴語氣篤定。

陳嘉樹也知道袁琴不占別人便宜的脾氣,只好接過錢塞進了褲兜。

“我可不保證能把這錢還回去,”陳嘉樹說著轉身要走,眼睛掃過櫃臺前貼著的菜單,“袁姨,你這單子得換了,字都糊了,這看過去還以為一盤炸排骨賣200。”

“這什麽排骨呀賣兩百,有腦子的人想一想都知道是20吧。”袁琴嘴上這樣說,但轉過頭瞧了瞧,也覺得該換了。

“等過兩天我上覆印店叫人給我重新整一張。”

“別去覆印店了,”陳嘉樹湊近,見這印著字的單子也只是一張普通的白紙,四周用膠帶粘上去,“等我回家找張大點的紙給你寫上就行,費這兩塊錢幹嘛。”

袁琴想了想之前見過陳嘉樹的字,筆力勁挺有風骨,不像自家姑娘寫的跟狗爬似的,能上得了臺面,哈哈笑了笑:“那行,這事也交給你了。”

陳嘉樹把摩托停在了滿墻的爬山虎下,有蜻蜓飛過,在他摩托的後視鏡前打圈。

手機裏添了兩條新消息,是一個許久不聯系的號碼。

【弓長:孫在到處堵你。】

【弓長:你小心。】

陳嘉樹按掉手機,趕走了蜻蜓,又伸出拇指抹掉後視鏡上粘著的一點灰,推開門時,聽見院子裏嘩啦啦的流水聲。

“阿婆,怎麽又不用洗衣機?”

陳嘉樹走過去時,水龍頭正好被關上,不算寬大的院子裏能聽見球鞋在水泥地板上的摩擦聲。

白色的泡沫水順著墻腳流到泥濘泥土裏的一小片月季下,夏天的衣物輕飄飄的,落在乘了半盆的清水裏。

陳嘉樹要把人扶起時,還被李秀良擋了一下:“不就這麽幾件衣服,用洗衣機又費水又費電的,還不如我自己洗來得快。你別沾手了,我再涮洗兩遍就行。”

“我來。”陳嘉樹又微微加大了力,執意要讓李秀良起身。

李秀良知道自己拗不過這個孫子,只好讓開,陳嘉樹又把凳子給挪了過去,讓老人家坐下休息。

“怎麽樣,接到你三舅爺家那娃娃沒?”李秀良問。

陳嘉樹擰了一把衣服,水流落在地上啪啦作響:“接到了,給送學校去了。”

又扭過頭對李秀良笑:“好像又長高了不少,都到我下巴了。”

也隱去了中途那些可有可無的事。

“小孩子嘛,一天一個樣,長的可快了。”李秀良半是感慨半是欣慰,目光落在陳嘉樹身上。

少年站著,比晾衣服的架子高出大半個身子,手一甩,衣服落下晶瑩剔透的水珠子,又被鋪到鐵線上規規整整給扯平。

“是挺快啊……”張秀良又喃喃一句,滄桑的眼睛裏帶著笑,又有些濕潤。

*

辛瑜下樓的時候,楊心妍已經在餐桌前坐著,翹著腿,擺弄盤子裏的早點,聽見樓梯有聲響,她擡起頭,勾起嘴角朝辛瑜看了過來。

辛瑜眼不見心不煩,雙腳在臨近餐桌時拐了個彎,徑直向左邊的廚房走去,只留了個白眼在身後。

從家裏跟著一起過來的趙姨在廚房忙前忙後,辛瑜進去時烤箱正好叮了一下,趙姨轉身,被身後走路沒聲的辛瑜嚇了一跳。

“欸,瑜瑜起了。”趙姨從烤箱裏擡出托盤,黃澄澄的一大盤烤面包,奶香味頓時順著窗縫吹進來的風彌漫在廚房裏。

“嗯~”辛瑜打了個哈欠,伸手去關烤箱的門,被眼疾手快地趙姨給拍開了。

“哎,別扒拉著烤箱上面關,小心燙到手。”

辛瑜於是悻悻地縮回手,又伸長脖子去看竈臺,只見著嗡嗡嗡響著的電磁爐上孤零零立著盆牛奶,還冒著騰騰的熱氣,一旁的盤子裏是切好片的西班牙火腿,出發時特意拉著來的。

“今天吃這個?”辛瑜問。

趙姨看了一眼門外,低聲說:“楊小姐說想吃西式的嘛。”

辛瑜撇了撇嘴。

趙姨看看她的臉色,又說:“我給你下面條,瑜瑜想吃寬面還是細面?”

“不用了,趙姨,”竈臺上和面的盆、打蛋的機子還有雜七雜八一堆瓶瓶罐罐都沒收拾,辛瑜估摸著趙姨一大早就起來忙活了,她捏起塊砧板上切好的面包聞了聞,還有淡淡的黃油香。

“我吃這個,不過怎麽烤這麽多?”

烤箱邊還有一團發酵好的面團。

趙姨站在洗碗池邊上沖刷烤盤,對辛瑜解釋:“今天不是請了人來打掃嘛,我想著多烤一點,中午給大家墊個肚子。”

辛瑜點點頭,轉身時又被叫住:“瑜瑜等等,我給你倒牛奶。”

“不要了,”辛瑜不喜歡喝不慣新牌子的牛奶,側身拉過旁邊的冰箱,“我喝酸奶。”

“唉,大早上喝冰的......”

拿著酸奶跨出廚房,身後趙姨的念叨聲被隔斷,隨之入耳的是餐桌前坐著的人的黏膩撒嬌。

“我知道啦~嗯~我都有聽你的~”

楊心妍歪著腦袋,把耳朵貼在手機上,一邊回話一邊狀似不經意地看過來,和辛瑜對上視線。

辛瑜又看見了對方臉上那熟悉的笑容,似有似無的得意和挑釁,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面對楊心妍的時候便會格外敏感,憋著一口氣,在喉嚨待發不發。

手裏的面包被三兩下塞進了嘴巴裏,辛瑜喝口酸奶給混著咽了下去,在樓梯口前突然停下腳步,打了個轉身,邁開步子,走回了餐桌前。

吱——椅子被拉開,她在楊心妍略顯訝異的目光下坐了上去。

這座南方小城提前步入盛夏,氣溫在清晨也高的嚇人,辛瑜套了件單衣和短褲,斜斜的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面的人。

楊心妍倒是身上搭著件羊毛小開衫,此刻也隱去了眼中的情緒,和辛瑜對視一眼,又瞥開目光,側了側身,捏緊手機,繼續和對面的人打電話。

電話那頭是誰,餐桌前的兩人心照不宣。

辛瑜的目光掃過楊心妍的手機,看向對方還十分年輕的臉,又移到那被餐桌遮住的小腹上。

手機那端的人不知道說了什麽,楊心妍突然咯咯咯地笑起,捂著嘴,甜蜜得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女。

做作。

辛瑜翻了個白眼。

電話又持續了兩分鐘,按下手機屏幕的一刻,楊心妍嘆出一口氣,很輕,像是不想給對面的人看出來,也因為剛剛電話那端的人答應她的事,心情不錯。

辛瑜還在看著她,看她拿起一塊面包,看她用餐刀挖了果醬細細抹開,看她又勾起的嘴角。

這次看著倒像是真心實意的笑。

啪嗒。

藍色的果醬落在原本一塵不染的餐桌上,軟成一灘,面目全非。

精致的早餐突然就失了味道,楊心妍擡起頭,對面的人似笑非笑的。

那雙漂亮的眼睛像是淬了毒的鉤子。

楊心妍後背躥起一陣寒意,她伸手去夠餐桌中間的紙盒,沒夠著,正打算站起來,兩張抽出的餐巾紙出現在她眼前。

辛瑜居高臨下的站著,手指一松,兩張紙巾輕飄飄地落在了那灘果醬上。

“山豬……吃什麽細糠。”

當她踩上二樓的最後一階臺階時,樓下不出所料傳來不銹鋼餐刀劃過白瓷盤的尖鳴。

辛瑜的房間在過道的最裏面,原本要做陽臺的拐角被規劃進來,她的房間也整個寬敞不少。

拐角靠著院子,做了一大片的玻璃窗,從房間望出去,能看見一角白色沙灘。

若隱若現的藍色水面在太陽光下波光粼粼。

辛瑜打開第二扇窗子時,揣在褲兜的手機震了震,她劃拉窗子的動作沒停,把從餐桌上捏起的橘子放在了窗臺上,反手摸出了手機。

是辛為任發來的。

【爸爸:爸爸下個月過來,你別亂跑了。】

【爸爸:以後就是一家人了,你們好好培養培養感情。】

銀行短信緊隨而來,辛瑜數了數,有四個0。

【爸爸:卡裏給你轉了錢,不夠再和爸爸說。】

嘭的一聲,辛瑜又把窗子給拉了回來。

底下的院子響起七七八八的人聲時,辛瑜正在擦拭她的大提琴,她楞了一下,過一會兒見聲音越來越雜,又站起來走到窗邊。

她把腦袋探出窗子,見到院子裏的四五個人,有男有女,戴著草帽拿著手套。

辛瑜想起先前趙姨說的找了人來收拾院子,正準備回身關上窗子時,瞅見了人群一抹白色身影。

男生身高腿長,黑黝黝的頭發剃的有些短,肩膀寬而挺,年輕的軀體在一群四五十歲的中老年裏格格不入。

辛瑜拍響手掌,在男生揚起頭迎上來的視線裏,咬著牙齒,蹦出三個字——

“陳嘉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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