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我只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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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顧室內,兩室一廳的老房子,簡簡單單的書香之居,墻壁雪白,除了一壁書籍,生活陳設簡陋,一室空蕩,冷清得幾不聞人間煙火氣息。顏緣不由有些心酸,齊放啊齊放,好像也挺可憐的。

“你喜歡什麽風格?”

齊放想了想:“傳統中式吧。”

顏緣一想,也不意外。這人那麽喜歡古建築,他的父親又擅詩畫。

既然跟鐘宸一個調調,她自然知道該怎麽挑選東西了。齊放帶她從教授宿舍樓另一個偏僻小門來到C大外面,跑了兩趟,把床上用品、窗簾、洗漱生活用品、廚房用品一一添置齊全。又把房間裏比較陳舊且女性化的一些擺設布置收了起來,換了些新的。

紫砂茶具、一套德化青瓷花瓶、仿古臺燈、成套景德鎮細瓷碗碟、一盆君子蘭、一盆文竹、還有太湖石堆疊的小假山供案頭。客廳中央有一把古舊長藤椅,顏緣買了兩個松花色抱枕,在茶幾上墊了一幅藕荷色條布。書房窗簾是白底墨竹圖案,臥室是靛藍的,遮光好,有助睡眠,客廳是月白色窗簾,面料厚重。總的花費並不多,但室內一下顯得清貴起來。齊放見了,不由露出讚嘆之意。

他打開墻角的箱子,把衣服和個人用品一一拿出來。各種圖紙、繪圖工具、筆墨紙張在書桌上擺滿。顏緣把洗漱日化用品安置好,廚房用品放整齊,屋裏總算有些煙火氣息了。

再次清潔一遍後,已近5點,顏緣洗了手出廚房,笑道:“我沒別的本事,就順手下廚做幾道小菜吧,算是生辰之賀。”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齊放俊眉頓時舒朗,十分高興。

雖然外面雨勢不停,兩人還是興致勃勃一道去采購。菜市場並不遠,生鮮肉類雞鴨禽蛋一應俱全,顏緣一邊看過去,一邊問齊放:“你喜歡吃什麽?”

“我不挑食,什麽都吃。若說偏愛,魚蝦之類吧。”齊放也不客氣。

“都說愛吃魚的人聰明,難怪你這麽天才。”

“若論天才,誰敢與15歲考上大學的顏緣同學比呢?”

顏緣摸了摸下巴,一臉嚴肅:“齊放同學,我們這麽互相吹捧好嗎?”“很好,我一直盼望有人狠狠吹捧我,你盡管說,我臉皮厚。”

兩人相視大笑。

既然是生日,吃上面自然不能馬虎。顏緣買菜做飯花了一個小時,才端出幾道精致的家常菜:龍井蝦仁、醬汁武昌魚、排骨山藥湯、宮保雞丁、剁椒涼粉,清炒菜心。

齊放擊掌讚嘆,又去臥室裏翻找出一瓶香檳。

轉來轉去忙碌半天,一粘上凳子就不想起來。兩人有說有笑,不覺將菜消滅了一半。顏緣再次發現,齊放胃口真是特別好,看似優雅的樣子,其實吃得又多又快。

齊放指著涼粉,跟她說起跟吃有關的童年趣事:“我小時候,特別喜歡吃冰冰涼涼的甜食,冰棍、涼粉、涼水鎮西瓜之類。不記得哪年,得了痢疾,我爸特別管著我。我不敢在家吃,就跑到隔壁餘叔叔家,蹭餘鯉的西瓜吃。一吃就停不下來,餘鯉那時還小,急了,跑到我家撓門:臭齊放搶我西瓜吃,齊伯伯你快出來呀,西瓜就要沒了!”

顏緣想象不出來大方爽朗的餘鯉還有“護食兒”的時候,而且還是跟齊放?她笑得差點岔氣兒。

一時忍不住就和齊放講了鐘宸“護食兒”的趣事。顏緣指著那道龍井蝦仁:“有一個人吧,也很護食。他送我一些名貴的茶,我不懂行,拿來做茶葉蛋和龍井蝦仁,還帶去跟他獻寶。他一邊大罵我牛嚼牡丹不識貨,一邊圈了所有的菜,說是絕不便宜不識貨的人。”

笑著講著,又伸手去擦眼角冒出的淚:鐘宸他,哪裏是舍不得茶?是舍不得與人分食她做的菜啊。他那時,是怎樣一口一口吃掉那些菜的呢??

齊放以為她笑出了眼淚,也跟著笑。

收拾好碗筷提出告辭時,天已盡黑,齊放撐了雨傘,一路說笑著送她到宿舍樓下。顏緣揮手道了再見,轉身欲走,手被齊放一把抓住。

呃?什麽狀況?

齊放將她的手腕握住,看了看,十字形疤痕已經漸淡,但還是可以看出來。

他常年繪圖的指尖有些粗糲,撫上疤痕時,顏緣忍不住想縮回來,齊放也適時放了手,下一秒,卻伸臂抱住了她:“對不起,我好像老是害你受傷。”

他旋即松開手,退後兩步:“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了。”

顏緣先是愕然,隨後釋然:“沒事啊,又不怪你。”

齊放微微一笑:“走了。好夢!”隨即轉身大步離開,手朝後揮了一揮,嘴裏哼著不知名的調子。

這人今天有點奇怪……顏緣看了他的背影,想了一陣,還沒琢磨出來,忽然感覺樹蔭後有人,呼吸之聲沈重可感。

“誰!”她向著陰暗處大聲喝問!

一個人影慢慢地,從濃黑的樹蔭裏走出來,走到燈光下,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那是鐘宸,然而,那是她從未見過的鐘宸。痛苦、不甘、酸楚、後悔,絕望,憤怒、暴戾,表情覆雜到了極致,通紅的眼眶裏,似乎正攪起陣陣風雲。

兩世加起來,她都未看過他這般神態。

她撲過去,又是驚惶又是心疼地拉他的手,卻被他一把握住手腕,手腕登時傳來一陣疼痛。

“鐘宸你怎麽啦?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情?”

鐘宸……看著顏緣惶急的神色,鐘宸驀然想起,她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沒有再叫過他“宸哥哥”,只肯叫他“鐘宸”。

他的小姑娘,難道有了情哥哥,就不要宸哥哥了……

鐘宸牙關緊咬,反手一扣,拖了顏緣就往外走。也不知道他在晦暗不明的花樹下、夾道裏怎麽彎彎拐拐,幾分鐘後,竟然來到了一處停車場。

看著鐘宸肅殺神色,顏緣心中一冰,突然想起前世鐘宸遭遇事業失敗險些崩潰的事。

難道鐘宸的集團出了什麽大事?

重生回來的一樁樁一件件大事在她腦裏不斷閃回。

她小小地撥動了手指,改變了親人們的經濟狀況,讓弟弟健康出世,然而大事件依然不變。就像外婆照樣突然離世,大表哥照樣出了意外,顏家波還是娶了命中的小嬸嬸。而鐘宸,鐘宸一生中的最大挫折就是事業的打擊!難道這也是命中註定的,是一道邁不過的坎,一定要受的劫麽?

他已經那麽強悍,已經那麽鐵腕,他的能力已經足夠匹配他的野心。除了該死的命運,還有什麽可傷他至此!

是不是青嶺湖出現什麽波折?天!青嶺湖地塊那麽大,前期投入那麽多,鐘宸野心勃勃,又要超前建設,如果此時出現什麽資金問題……

顏緣一下子癱坐在車裏。越是巨人般的企業,遇到資金問題越是難以傾扶。尤其是鐘宸這種自身資本雄厚的,恐怕與銀行的信貸往來額度並不大,這種情況,銀行根本不可能乍然授信太多!

她側頭看著鐘宸發動汽車,如離弦之箭一般出了校門,腦中快速轉動著念頭:該怎麽幫他?怎麽幫他?一瞬間,她深恨自己沒有野心,從來只想著跟在他身邊,父母事業也未有過多上心。否則,多少也能做鐘宸的小小後盾不是?

鐘星那裏、父母那裏,能幫上多大的忙?

她腦中快速回想。

好像過了很久很久,其實也不過短短幾分鐘,鐘宸驅車進了一個清雅的小區,掏出鑰匙打開門,將她拽了進去。

一進門,鐘宸身體瞬間垮塌,他背靠門後,軟軟癱坐到地板上,淚流如註失聲痛哭。

他悔,他痛。

最近集團有兩個重大項目,青嶺湖和經開區的創投園。另外,還有C大這邊的物業,其實小得可憐,但他傾註了不少心血,一花一石都要親力親為,一心想要擁有真正的二人世界。

三個星期沒有見顏緣,但內心卻無比充實安寧。直到下午會議期間,雷暴來襲,落地窗外閃電一道道撕扯,他看到樓下筆直馬路上四五棵行道樹被暴風連根拔起,將車流斷成幾截。

不覺伸手撫上心口,他突然,很想趕到她身邊。

緣緣害怕打雷,今生初見那夜,她在雷電聲中連滾帶爬躲到他懷裏,瑟瑟發抖的情形他一直記得。然而,過去每一個雷電交加的日子,他都沒有在她身邊。

現在,她幾乎近在咫尺,他還是不能陪著她嗎?這樣的天氣裏,她是不是躲在寢室裏,埋進被子裏,連門都不敢出呢?狠心的軍訓教官,會不會讓她和同學們冒雨出操?

聽著會議室裏文件翻動討論熱切,他忽然覺得這樣的忙碌正失去意義。

鐘宸跟王小川交代幾句,不顧他詫異的眼光,出來駕車直奔C大。有一處下穿道積水堵塞良久,他急得狂按喇叭,只恨車子怎麽不能安雙翅膀。

等他到達時,雨勢已經漸小。

在校門口,他看到緣緣和一個俊逸出塵的青年有說有笑買菜回來。他心中大震,不由自主跟過去,眼看他們進入專家宿舍樓,並很快認出他們進去的地方,正是他最尊敬愛戴的導師——建築學院副院長、江飛雁教授的宿舍。

青年熟門熟路掏出鑰匙開門,然後,房間裏的燈全部大開,廚房裏隨之傳來了聲音。

青年的身份已經呼之欲出:清華大學高材生,省建設廳新銳力量,江教授和齊副省長的獨生愛子,齊放。

在江教授和齊副省長家數次做客,他看到過齊放滿書架的書和筆記,還有他畫的圖紙,以及書架角落裏的一堆堆的獎狀和證書。它們被堆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卻沒有蒙上一絲灰塵。江教授多次語帶驕傲地對他說起過這個出色的兒子,齊副省長也說過:“你們早晚會認識,到時你就會知道,我這輩子最驕傲的就是他。”

他很羨慕齊副省長,甚至幻想過,將來,自己也要和緣緣生一個這麽聰慧的兒子。

但他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用這樣的方式認識齊放,更沒有想到,齊放和顏緣居然早已熟識。

是了——齊副省長多年前曾經在江城任一把手,齊放曾經在江城一中讀書,齊放他經常回江城。

一些忽略過的細節漸漸浮出水面:顏緣書房裏,那幅“江上一帆遠,天邊幾雁飛”的書畫,不正是齊一帆和江飛雁的名字?

她年幼就偏愛中式風格,喜愛書法,他以為那是在模仿他。誰知,她是受齊放影響?江飛雁可是古建築專家,業內均知其書畫雙絕,齊放家學淵源,從小手受傳統文化浸潤。

緣緣曾經幾次躲避他的觸碰。

緣緣已經好久不叫他“宸哥哥”。

……

從來沒有過的悔恨如泥石流般摧枯拉朽地襲來——因為緣緣還小,他從未表明心跡,生怕嚇著她。他總認為在她身邊絕對不會有比自己更優秀的人。然而,這個齊放,絕不會比自己遜色。

他比自己年輕得多,他比自己俊秀得多,他是那麽出眾,他的出身更是遠遠超過自己。若是前世記憶不差,他還會成為江城市委書記,而江城市委書記,只要政績好,按慣例是要一步步擢升為省委常委的。鐘宸突然發現,自己的自信一下土崩瓦解。

試問哪個少女不喜歡齊放這樣的青年?哪個少女會喜歡一個比自己大10歲的老男人?更何況齊放看顏緣的眼神,他再熟悉不過,那已經是情根深種的模樣。

痛極!悔級!早知道有人會趁虛而入,他一定會寸步不離,讓野心、機會、留學、風投、外貿都他媽的見鬼去吧!

一想到兩世加起來,守護了十五六年的緣緣,竟然有可能成為別人的,他頭昏腦漲,幾至踉蹌。

一路跟蹤窺視,他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只看到他們言笑晏晏,極為融洽的樣子。鐘宸從未想過自己竟然會像宵小之徒,幹這等偷窺、跟蹤的勾當。然而最要命的是他看到兩人告別的時候,齊放居然伸手握了緣緣手腕,還抱了她。他轉身離開時,顏緣竟然望著他的背景怔怔許久!

那一秒,他感到心頭從未有過地疼痛,好像一瓢滾油淋在心尖尖最嫩的那塊肉上,滋啦啦地炸著。

心頭漫上來的還有,從未有過的……絕望。

他一口咬上手背,紅得耀目的鮮血汩汩冒出,粘膩,鹹腥。

顏緣一把攔住他,抓起鐘宸流血的手驚駭欲絕。兩秒後,才醒過神,在屋裏轉了一圈,迅速打開電視櫃下抽屜,手忙腳亂從中翻出藥包一邊為他包紮,一邊語無倫次:“鐘宸,不要這樣,不管公司出了多大的事,不管眼下多大的難關,總會過去的。沒有什麽失敗可以打倒你,你一定能重新站起來。這一次,你還有我,你還有我啊。鐘宸,你別哭了,我心都要痛死了……”

鐘宸緩緩擡頭看她,雙目紅得似要滴血,艱難地開口:“你真的會,心痛我嗎?”

顏緣的雙手捧著他的手,雲南白藥瓶抖個不停,藥粉只半數灑到傷處:“我如此愛你,怎會舍得你難過!”

鐘宸渙散的眼神突然集中,他急切地望著她:“你,你剛剛說什麽?再說一次!”

顏緣將他手系好紗布,顫顫巍巍貼上自己的臉頰,頓了一頓,待哽咽過去方才出聲:“我如此愛你,怎麽舍得你難過?”

起死,回生。

他的手指動了動,抖索著摩挲上她的眉眼。她的惶急,她的心疼,她的擔憂,她的害怕,清清楚楚在他指尖,那麽真切。

他的額頭抵上她的額頭,聲音竟似哀求:“緣緣,你再說一次……”

“我愛你,我愛你,鐘宸……”顏緣的鼻尖輕輕蹭著他的鼻尖,聲音低微,猶在啜泣。

聽清了!聽清了!他聽清了!她說她愛他!他捧起緣緣的臉,狂喜地吻上去,任喜極而泣的淚水縱橫肆虐。

良久,他才松開心上姑娘的唇瓣,擡頭大笑出聲。

圓滿了!他的人生,圓滿了!

看著他驟然煥發的光輝,一掃先前的戾氣,顏緣闔上雙目,前情後事一念而過,頓時明白過來。——原來竟是如此:不是事業失敗,不是什麽致命打擊,而是遇見了她和齊放,產生了一個天大的誤會。

早該想到的,兩世了,能讓他失控至此的,唯有自己而已。唯有,自己,而已。

她的鐘宸,好傻的鐘宸。

是時侯叫他知道那件事了,他們之間,再不該有任何別的東西。

她依偎上去,雙手環住他的腰,將臉靠在他的胸口,聽他大笑,聽他胸腔振動的聲音,和那急速不勻的有力心跳。

她清清楚楚地說道:“我只愛你。九年來,晝夜未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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