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亦真亦幻

關燈
顏緣眼中光芒大盛:“好耶!”

沿著花木中的鵝卵石小徑,踏著滿地細碎的星光逶迤去至莊園後山,崖壁上開鑿出的酒窖大門緊鎖,木門上鐵骨交錯,威猛如虎踞。在寒風中,顏緣搓手跺腳等了片刻,看鐘宸低頭在旁側盆景堆裏翻找了一陣,向她亮了一把鑰匙,比了個勝利的姿勢。

開了門,一陣酒香撲面而來,酒窖又深又大,中央水晶吊燈低垂,底下一個簡單的三座真皮沙發,一個矮幾,沙發旁的矮櫃裏,各類酒具一應俱全。

鐘宸在酒窖深處折騰半天,摸出兩瓶葡萄酒,一瓶上面滿是字母,一只老鷹雙翼大張,側飛略過天空。顏緣不認得,也大約能猜出是個什麽名酒。

另一瓶無標無志,連瓶子都簡單得很。鐘宸搖了搖:“大概鐘星自釀的,寶貝得不行,藏得深吶。我們來試試?”

高腳酒杯裏,葡萄酒紅如石榴石,香氣瞬間滿溢開來。一入口,顏緣眉開眼笑:“好甜,我喜歡。”這瓶與其說是葡萄酒,不如說是酒味葡萄汁,跟她自己在家鼓搗的差不多,但口味更好,果香更足。想來鐘星所用,是最好的葡萄吧。

鐘宸嘗了一口,眉心微微一鎖,太甜了,發酵程度不夠。這口味,不像鐘星的喜好,倒像是女人愛喝的?他轉頭看顏緣連接抿下兩口酒,發現她果然很愛喝,眉頭隨即舒展開來,彎腰在矮幾邊撕給她一只羊肋骨:“慢點兒吃。”

酒窖裏冬暖夏涼,溫度極為舒適。兩人烤羊排就酒,有一搭無一搭瞎聊,漸漸困意上頭。顏緣將頭靠在沙發靠背上:“老大,我想瞇一瞇……”話音未落,即陷入泛著甜香的酣睡中。

睡夢中,忽有失重感來襲,顏緣微驚,立刻醒轉,感到自己的身體正從沙發靠背滑落而下,但下一秒,就落入一個溫暖的、滿是葡萄酒香氣的懷抱。

鐘宸展開手臂,將將接住她。又緩緩將她放平,脫去她的鞋子,讓她在沙發上伸展而臥。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隨即,她身上搭上了一件溫暖的,帶著令人舒適安心氣味的大衣。

顏緣動了動眼皮,沒有睜開。她懶懶的,滿心安樂柔順,只想這麽歪著。

頭邊的沙發深深陷下去,是鐘宸坐了過來,他輕輕捧了她的頭,讓她枕在他的大腿上。

那雙大手撩開她鬢邊碎發,又俏皮地捏了捏她的耳朵。

一會兒,輕微的鼾聲響起,鐘宸靠坐著睡著了。

顏緣將臉貼向他的手掌,頭一歪,也睡了。

眨眼場景又是一變,滿室春暖,陽光在窗外轉動著樹葉的影子,有嫩黃的小鳥在樹梢啾啾而鳴。鐘宸坐在窗臺,背靠軟枕頭看書,不時用力咳嗽幾聲,面頰潮紅。她低頭削新疆小香梨,削完一個,劃成小塊裝在盤子裏,插上不銹鋼小叉子遞給鐘宸,又搽了搽手,翻看鐘宸的影集,拿他小時候的照片取樂。

“你看,你穿開襠褲時的照片都有!哈哈,露點了露點了!”

“老大,你讀書的時候模樣還不算差嘛。怎麽現在長這幅德行了?”

“這是你們畢業集體照?你站在哪裏?哎呀人太多了看不清。”

“你看你這張,插著腰站著,披著一件衣服,把個學生娃照成了生產隊幹部。”

顏緣抽出一張雙人合照,背景是高橋區高中大門,鐘宸和王玉芳並肩站在一起,鐘宸有點拘謹,王玉芳微微後靠向他,面帶羞怯的微笑。

鐘宸的手從一旁伸過來,將照片翻過來扣向桌面,低聲道:“不看這個,好嗎?”

顏緣側過頭去看他,他垂著眼眸,不動聲色,黑胖的臉上嘴唇微抿,似有些嚴肅,又似有些溫和。只手攬著她的肩膀,翻動著影集,很快翻到公司年會的那些照片,其中一張,他穿著可笑的紅色草裙,上半身掛脖胸衣剛剛飛出,兩只手正慌張的捂向胸部。他轉過頭來,嘴角彎彎,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緣緣你看,好笑不好笑?”

年會、草裙舞、生日、月光石、滿是寶石的屋子、骨瘦如柴的鐘宸、決絕離去的背影、課堂上的重生……顏緣一瞬間想起了很多,更想起了公交車上鐘宸趴在車窗上無聲垂淚的容顏,他將額頭抵在前排靠背上,鼻翼一抽一抽,努力不發出聲音……

眼前的中年鐘宸,是一場幻夢吧?少年的鐘宸,她沒有追上的鐘宸才是真實的!

顏緣突地站起——前世的鐘宸已經死了,為了替自己報仇而死。眼前的鐘宸,不過是她為自己編織的美夢罷了。

如果自己沈浸在這美夢裏不願醒來,真實世界裏的鐘宸怎麽辦?

“緣緣!”身邊的鐘宸輕輕叫著她的名字,來拉她的手。“緣緣……”

她吞了一下口水,俯下身子,定定地看著鐘宸。那張臉是那麽的熟悉,溫暖深情的目光看著他,眸中,似乎無限哀懇。

這是多麽好,多麽好的夢啊。

她輕輕捧起鐘宸的臉,輕輕地,輕輕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鐘宸,對不起,我要走了。”

她聽到自己無比輕憐蜜愛聲音道:“鐘宸,等我。等我長大了,就來嫁給你。”

清晨,鳥鳴疏疏,風聲蕭蕭。江上波濤聲音如潮信湧向耳膜時,鐘宸正從一場真實得過分的夢中醒來。

他擡手去撫摸額頭,那個溫暖的、微微濕潤的吻似乎還在肌膚上駐留,那句柔軟的甜蜜的話似乎還在耳邊,撫慰他毛躁焦灼的心:“鐘宸,等我。等我長大了,就來嫁給你。”

緣緣讓他等她。

恍如墨黑的烏雲被暈染出一道金邊,揭示著太陽就在背後的事實,沈郁的情緒豁然開朗——既尋不到,那就等待。

因為命運,註定他們會相遇。

他確切知道她會畢業於江城財貿中專,知道她會去那家小公司上班,那時,他們自然會認識。那時,他不要做老板,不要做暴君,不要成為鐘胖子,他要成為更好的他,成為她喜歡的模樣,等著她,向他走來。然後,永不放開。

鐘宸的手滑向眼睛,緊緊捂住它,嘴唇彎出了重生以來從未有過的幅度。

房門忽然打開,王玉芳背了手蹦蹦跳跳進來:“鐘宸你醒啦!猜我給你帶了什麽?”

……

再次睜開眼睛時,顏緣首先聞到的是一陣消毒水的味道。

雪白的墻壁、雪白的天花板、雪白的床單。身側,有“滴、滴、滴……”的聲音規律響起。是檢測心跳的儀器嗎?自己傷得如何?顏緣微微側頭,發現整個病房只有自己一人,沒有醫護人員,病床前也沒有人,看來,應該不是重傷?

她心中大定。正要活動活動身體,忽聽得旁邊傳來喧鬧的聲音,卻聽不清嚷嚷的什麽。

醫生辦公室裏,醫生們正發生激烈的爭執。

這名叫顏緣的病人情況太特殊了,被疾馳的自行車撞到,除了左腿骨折、左臂挫傷、臉部擦傷外,沒有其它傷情,但小姑娘就是昏迷不醒。腦部能做的檢查都做了,也沒發現什麽問題。患者家屬情緒不穩,院方感到壓力很大。而且,大家都隱約聽說了,撞人的是地委領導的公子,傷者要是不醒,地委領導的公子就要擔大責任了。

“我還是堅持我的看法,應當盡快轉院。腦部情況覆雜,我院檢查不出,不等於沒有問題。”主治醫師道。

“輕微腦震蕩,沒有腦出血和梗塞,能有什麽問題?”

“患者深度昏迷一周不醒,還不是大問題?關於大腦,現代醫學本來就所知甚少。嚴重的腦部傷害甚至可能導致植物人……”

門外走廊,王敏章聽到這裏再也忍不住,飛奔出了大樓。

醫生們還在討論。一位戴著眼鏡的年輕醫生猶猶豫豫道:“我有個,呃,不太成熟的想法啊。既然不是器質性和功能性的傷害,能否從心理層面找原因?或許小姑娘是受了精神創傷,不願醒來?”

“啐,這麽小的姑娘,能有什麽心理問題?”大家集體對他嗤之以鼻。

王敏章奔出去找到正在食堂打飯的顏家波,“糟了糟了!醫生說,小芬可能成為植物人!”一邊劇烈喘氣,一邊將醫生的話轉述了一遍。

植物人?!即使不懂醫學,光這個字眼就讓顏家波感到極其不妙。他一腔怒氣憋不住,擲了飯盒殺氣騰騰就往外走:“走!看我打不死那個龜兒子!”

那個龜兒子,自然是撞人者。

醫院窗口,一個極其英俊的少年正在交費,他約莫十四五歲,高鼻薄唇,俊眉秀眼,睫毛長長,瞳孔幽深,堅毅的眉眼與年齡很不相符。

交了醫療費,拿了單子正欲轉身,他眼神隨意掃過收費窗口的玻璃,驀地屈身一蹲,右腳橫掃出去,就聽“乓——”的一響,有人轟然倒地,有人破口大罵:“龜兒子還敢躲是不?”

齊放收了腿,冷眼一瞧:“偷襲還罵人?”

王敏章爬起來又往他身上撲:“你還我表妹!”

顏家波也飛起一腳踹過來:“跟他廢什麽話?”

也不見齊放有什麽大動作,雙腿快速交錯,身子微微一側、又一側,兩人都撲跌出去,狠狠摔在水泥地上。

顏家波和王敏章都是長期田間地頭勞動的農家少年,自有一股韌勁和蠻力,爬起來再戰,幾番周旋,發瘋抱住了齊放,近身打鬥起來。

不料近身搏鬥更加吃虧。齊放腰身極為有力,用力一帶就將兩人甩了出去,他下盤極穩,手上動作極快,出拳富有彈性,攻防嚴密,來留去送,輕輕巧巧將兩個暴怒的年輕人制服。

“到底怎麽了?有話好好說!”

王敏章雙手被反剪,擡起一腳向後踢他,沒踢著,恨得不行:“你還有臉問?你把我小芬妹妹撞成植物人了!”

手上壓力突然一松,王敏章反身就是一拳招呼上去,齊放微楞之下躲避不及,硬受了一拳。

他眉頭微皺:“不可能!”轉身向病房走過去:“我去看看。”

身後兩人跟隨而上,面色極為不好看。

病床上,顏緣正要起身。

居然渾身綿軟無力,且兼四肢麻木冷痛?尤其是打著吊針的那只手臂,仿佛剛從海爾冰櫃裏撈出來。

爸爸媽媽都不在跟前,實在不合常理,她心中升起不妙的感覺。咬牙爬坐起來,腿上傳來一陣劇痛,讓她冷汗涔涔吃不住勁。

一個歪斜,她就著床沿滾了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