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失之交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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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回家的公交車上,他對自己說:“別放棄,你還有很多時間,慢慢找,總能找到。”

但另一個聲音對他說:“找不到。你們命運相交註定在多年以後,等吧。”

兩個聲音爭吵起來,狠狠地幹架,一會兒這個被打得頭破血流,一會兒那個被壓制得喘不過氣。

他頭昏腦漲。

公交到市區的廣場時,身邊乘客大半要下車,車子停了下來。鐘宸無意撇頭向窗外,看到一米多外的路邊,一個孩子正蹲著地上撒嬌,另外兩個孩子正哄著他。

那女孩子,有點像顏緣。

鐘宸心頭微微一動,推開玻璃,聽見了他們的對話,原來是姐弟三個。那個女孩子,好像叫“小芬”?

鐘宸知道,顏緣就一個弟弟顏秀輝,沒有哥哥。顏秀輝眼下就算生了,也是個奶娃娃,而眼前這個弟娃已經幾歲了吧,叫什麽“俊華”。那個小芬,應該也只是有點像而已。

緣緣,你到底在哪裏?

鐘宸關上車窗,心頭湧上來深深恨意,恨自己前世的無所作為,不懂關心,以至於他對她的家庭幾乎一無所知,如果他去過顏緣老家,如果他接觸過顏緣父母,如果他了解顏緣的童年往事,又怎麽會找不到她?

在車子開出的一霎那,鐘宸砰的一拳,砸在車窗玻璃上。

拿到熱乎乎的肉包子,何俊華飛快地咬了一口,被燙得呼呼作聲。陳遠明覺得好笑,捧了他的小手,輕輕幫他吹去包子上的熱氣。

一聲“砰”的響聲傳來,顏緣不由側過頭望去。

鐘宸!老天!她看到了鐘宸!

雖然只有短短一瞥,車子隨即駛去,但她肯定那是鐘宸沒錯!她出入鐘宸家無數次,也去過鐘宸老家,他從小到大的照片她早就看過,她清晰記得他幼兒時肉嘟嘟的樣子,少年讀書稚氣青春的樣子,結婚照意氣風發的樣子,中年發福後穩重的樣子。那個少年,正是鐘宸!絕對的!

短短一瞥,她已看見鐘宸在哭。眼淚從他尚顯少年清臒的臉頰淌下,他將額頭抵在窗玻璃上,鼻翼一抽一抽,嘴唇咬得似要滴血。

顏緣擡腿就追!

任她怎麽跑,也只看見車子迅速變小,絕塵而去,很快連那嗆人的汽油味也聞不到了。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顏緣邊哭邊用手背拭開,嘴裏不停喊著:“鐘宸,鐘宸……”

突然,一個巨大的撞擊從側面襲來,她庚即倒地,失去知覺。

一輛嶄新的永久自行車倒在一邊,騎車的少年爬起來,趕緊扶著她:“小妹妹!小妹妹!你醒醒!”

江城中心醫院裏,大家急得團團轉。

姑姑面色發白:“小芬來我們家才半天,就出了這樣大事情,讓我怎麽跟哥哥交代?”

何俊華哭哭啼啼:“我在吃包子,姐姐跑出去,跑得飛快……”

陳遠明也摸不著頭腦,顏秀芬為什麽突然跑出去?風聲中聽到她在不停喊,似乎在喊一個人名,但那個名字,他從來沒有聽說過。

“都怪我,小芬說要去碼頭看船,我要是不讓她去就好了,不讓她去就好了。”他慌得很,到底不過是十三歲的少年郎,說不了兩句,眼淚就開始吧嗒吧嗒掉。

何愛民自然只能安慰他:“不關你事,小芬一來就念著要去看輪船,怪也怪我沒早陪著去。今天要不是你,兩個孩子路上出了事也沒個人報信,還不曉得多糟糕!”

兩個多小時後,顏緣爸媽也趕到了。

看到手和腿包得像粽子似的女兒,還有臉上淤血和大片擦傷,媽媽叫了一聲,立刻捂著肚子軟軟地墜了下去,汗出如漿。

她動了胎氣。

這一切,顏緣都不知道。

迷迷茫茫中,她做了一場大夢,人行夢中,一切清晰可觸。

夢裏,她還是前世的她,正在辦公室裏有序地忙碌。

仿佛是那年,鐘宸和王小川去上海參加經營培訓,半個月封閉式學習,課程結束又在上海和省城拜訪、經營一些新結交的資源,前前後後竟流連三周之久。顏緣和蔡青、孟田守著“家裏”忙得團團轉。集團下面物管公司、裝修公司、廣告公司新近提拔的幾位經理尚不成熟,常常跑來請示,顏緣很是費心。

顏緣擅長的是財務和銷售,對數字有天生的敏感。業界對她的能力有口皆碑,然而,她卻異常佩服身為老板的鐘宸。雖然表面上看,王小川的個人能力也是極其突出的,但相比鐘宸,王小川還真差不少火候,對集團戰略方向、重要環節把控、投資、核心外交方面,更是要被鐘宸甩出老遠。

鐘宸在的時候,大夥兒私底下抱怨他要求太高,比周扒皮還厲害,他不在的時候,顏緣發現自己很是想念他,想他早點回來挑擔子。

吃飯的時候,就更想了。以前大家中午去私語吃飯,按照天成的傳統,理所當然老板請客。現在鐘宸王小川不在,自然是顏緣掏腰包,如是幾回,遂覺得還是老板簽單好啊……

等到王小川都回來了,鐘宸還流連於省城。顏緣終於忍不住打電話抱怨了:“老大,你怎麽還不回來呀?”

鐘宸在電話那頭漫不經心地回答:“怎麽,想我啦?”

“嗯。”顏緣可憐兮兮地:“真的挺想你的。”

鐘宸吧嗒掛了電話。

是夜,鐘宸在省城回江城的高速路上出了車禍,撞上了隧道壁。

還好當天他開的是那臺沃爾沃,安全性能夠好,在超速的情況下,鐘宸也只是左腿骨折、左臂和肩膀、臉部擦劃傷,並無大礙。

單身漢就是這點不好,一旦傷病,照顧的家人都沒有。雖然鐘宸有家政工,又請了24小時看護和住家保姆,顏緣和王小川也少不得要多費些心。顏緣發現,鐘宸這個皇帝陛下傷後變得更加難以伺候:一會兒抱怨保姆做得菜難吃,一會兒說看護不用心,一會兒說家裏平白多了生面孔不習慣;要不就說傷口癢得很,想要抓幾抓,腿上脹痛難消,睡覺睡不好;牛奶味道腥,喝不來;藥膳的氣味重,聞得人想吐……

顏緣只好拿出養兒子的那份耐心來。鐘宸喝不慣純牛奶,她就做雙皮奶、姜撞奶、果汁調奶、奶茶。鐘宸喜歡吃蝦,她就去買長江裏的小蝦來給他補鈣,再燉各種湯湯水水。

這天,顏緣下班後跑了兩個菜市場,才買到鐘宸愛吃的長江野生黃辣丁,進了鐘宸家廚房不免有些手忙腳亂,洗魚的時候,給堅硬的魚須紮破手流了幾滴血。她也顧不上處理,用嘴啜了下傷口,又繼續做飯。

燉好後端到鐘宸床前,那家夥抽了抽鼻子,望了望她手中鏤花骨瓷湯碗,忽的垂下眼皮:“我不愛吃這個,下次別做了。”

前一天還念叨這魚,今天翻臉就說不喜,自己手上傷口被酸酸的檸檬汁刺激得生疼,這廝還這般挑剔!顏緣毛了:“愛喝不喝!”把湯碗往床頭狠狠一跺。

鐘宸立刻黑了臉:“不喝就不喝!”

顏緣氣鼓鼓瞪了他一陣,看他手臂上新結的痂一道道猙獰恐怖,又覺得和傷員計較挺沒意思。到後來還是拿了湯碗,用勺子舀了一勺魚湯:“張嘴!”

她口氣不好,勺子直直伸過去,魚湯微微一蕩,差點沒潑出來。鐘宸輕輕張開嘴,卻沒有迎上勺子,而是微微一偏,對上了她的手,輕輕的吹了一口氣,又吹一口氣,被魚刺到的傷口頓時變得癢癢的,麻麻的,酥酥的。

看著認認真真給她吹手的鐘宸,顏緣忽然覺得,真相好像不是這個樣子。

鐘宸車技好到爆,簡直人車一體,怎麽會出事?只因為自己一句想他,就樂得三魂丟了兩魂半。

鐘宸的家政工是江城的星級家政,看護也是金海地產董事長老金忍痛割愛介紹來的,怎麽可能差勁?他的壞脾氣來得實在莫名其妙,更像是在跟她撒嬌,盼她哄著他、心疼他、親手餵他。

他的心思,好似埋藏得很深,又昭然若揭。

顏緣凝目註視良久,鐘宸停下了動作,忽的翻身臥倒,用沒有受傷的那只手拉了被子死死蒙住臉:“我困了。”

半響,顏緣放下碗,拉開他的被子,只見他眼睛閉著,一張老臉漲得通紅,不知是被憋的還是羞的。

顏緣定定的看著他:“你喜歡我。”

“放屁!老子才不喜歡你!”鐘宸臉更紅了,眼睛用力閉得死死的:“滾滾滾,老子要睡覺。”

“那為什麽不敢看我?”

“誰說老子不敢?”鐘宸驀地睜開眼睛,看向她,眨了兩眨,不自在地轉過了目光。

這一轉頭,就看到床頭一塊長江石。紅褐色的石塊上,白色的花紋圈成一個心形,一條裂紋劃過心形,恰似丘比特之箭,正是鐘宸時時把玩在手的寶貝石頭。

他趕緊把眼睛閉上,睫毛不停扇動。

顏緣坐在床邊,得意地晃腳:“切!還說不喜歡我?”

場景忽然一換,大江東去,群山湧起,天地間萬木蕭疏,唯有江邊墨綠的桔海枝頭殘存紅桔如點點橙色火光跳躍,給冬天綴上一份溫暖顏色。

顏緣在樹下仰頭,望向樹梢那個最大的紅桔,抿了抿唇齒。忽有人從背後過來,絞著樹幹幾下爬上樹,伸臂將紅桔摘下來,遞給她:“給。”

是鐘宸。

顏緣晃了晃手,兩只手上都是新摘的野菊花和蘆葦,一手黃燦燦如散金,一手蓬松松如素棉,表示她沒法接過桔子。

鐘宸將桔子剝去皮,撕去白筋,一瓣瓣打理幹凈。顏緣俯首在他手心啄食桔瓣,輕輕一咬,桔瓣乍然迸裂,香甜的汁水滿口盈開,芬芳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

“你也吃啊。”她說。

鐘宸眉目舒朗,似有笑意,將一瓣桔子慢慢放進口中。

鐘家莊園,天井中,王小川、蔡青、孟田等一幫貪吃的家夥圍著篝火,緩緩轉動鐵架子,給烤羊翻面、刷油和蜂蜜,看見他倆一邊吃桔子一邊緩步過來,紛紛招手:“老大、顏緣!快來給我們烤羊,我們手都搖酸了!”

窗外漫天星子在寒風中瑟瑟抖動的時候,鐘宸將吃殘的小肥羊肋骨根根拆下,骨間肌肉烤得薄如紙張,對光透亮,最是幹香。然那幫家夥已經在沙發座、餐桌旁醉得東倒西歪,無一人有口福享受這等美味。

顏緣意態微醺,歪了頭去挨個搖晃桌上和地下的空酒瓶,嘰嘰咕咕:“我不過是去燒了個湯,怎麽這一小會兒大家都喝翻了?”

鐘宸調高室內暖氣溫度,又調了調新風系統,執了一盤子羊肉,領了她往外走:“不理他們,我們去偷鐘星藏的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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